又過了幾天,後院裏的廚爺和雜役們越來越清閒,活計竟是比正常之時少了一半還多。
一直以來忙碌慣了的大廚堂裏的廚爺們,一旦空閒了下來就渾身不自在。廚師空閒下來意味着什麼?是客人們對西河風的珍饈開始失望了麼?
幾十年來,西河風的菜品在安邑是絕對的上佳口碑,那好名聲甚至隨着各國士人官吏傳遍了列國,使西河風菜品成爲列國人士初到安邑的必嘗之味,可這些天,究竟是怎麼了?
孃的,可真是憋悶啊!
廚爺們一片哀聲嘆息,可黑水卻毫不在意。生意差就差唄,正好鬆鬆自己來到西河風后每天都緊繃繃的神經和筋骨吶
這一天反正也沒什麼活計,黑水給老段告了個假,終於走出了西河風。
爲了尋找仇家,認識西河風周邊的環境及整個安邑城,這是黑水必須要作的事情。而他剛進安邑的那一天,腦子燒得昏昏沉沉,完全還沒來得及想到這一點。
從後院的小門出來,貼着西河風的南牆小巷走回到西河風門臉所在的正街,黑水這才知道整座安邑城是座背北朝南的大城堡。因爲順着這條南北走向的街道,向北口望去,安邑北城一片連綿高聳的華麗樓臺,一看就知道是大魏王宮的所在。
而西河風是背東朝西,門臉外的這條大街在整個安邑的十數條縱橫的大街中,是最爲幽靜雅緻的一條大街。之前黑水聽小冬子說過這條街被安邑人稱之爲“王街”。爲什麼稱爲王街呢?因爲街道的北口就是大魏國的王宮。
在綠樹成蔭、大青石板鋪地的王街中走着,黑水發現這條街上居然沒有象其他街道那樣,遍佈着店鋪和民宅正當白天,街上卻只走着少數一些衣着華麗的行人,並非熙熙攘攘,因此也沒有一絲安邑城中其他街道上的那種塵世喧囂,幽靜得讓人愜意。
這喧鬧大都市中的這條街道,除了因爲是王街之外,爲啥偏偏就那麼的高貴幽靜呢?
在王街中走着走着,黑水明白了,原來西河風酒肆周圍這一片區域,就是類似於後世的“使館區”吶!
街道兩邊分佈着的那些富麗堂皇的樓館,盡是天下各大小諸侯國的驛館,細細數下來竟有三十餘間之多!
看來這魏國爲戰國霸主,動一動腳趾就能震動天下,其一舉一動皆爲諸侯所關注,所言非虛。黑水心裏卻想:等着吧,總有那麼一天,“諸侯來朝”的,只會是秦國!
黑水先向着王街北口而去,臨近王宮區域便看見了大隊的巡邏甲士,宮門前更是守備森嚴,沒法往前,只好扭頭回走。
又沿着王街南走,走回到西河風的門臉處繼續往南。
又走得二百餘步,看見右手邊又是一大片的庭院樓閣,門前也是風杆高聳、大紅燈籠高懸,而那高高的牌坊上刻着三個大氣霸道的紅色篆字:“xx坊”!
xx坊?
紅燈區?
呃,xx是因爲黑水盯着那三個紅色繁體篆字看了半天,“坊”字沒啥問題,一眼就認出來了,可前面兩個字整了半天沒認出來
研究了好一餉,好不容易黑水才憑着在雍城苦牢“圖書館”中打下的那一點繁體篆字基底,搞清那是“捭闔”兩字。
捭闔捭闔貌似是“開合”的意思,取個這讓人如此難認的鳥名字,這裏又是幹啥的呢?
看那氣勢、規模、鋪排、裝修的調調和隱約看見的裏面情形,竟是一家和“西河風”相差無幾的大型酒肆?
真是搞不懂這些老祖宗們,明明一個喫飯喝酒的地方,還取個如此高深難懂的名字,“開合坊”,難道意思是說嘴巴一開一合就把肉肉和酒酒吞進去了?呵呵,黑水不禁搖頭笑了笑。
正當午時,只見那捭闔坊門廳裏貴客穿梭如雲,侍者們迎來送往好不熱鬧,看來生意是非常的紅火。不過黑水也就是掃了一眼裏面而已,管它是啥酒肆,哪怕明顯是西河風的競爭對手,又關我鳥事。繼續向前。
待走到街道的南口掃視一圈下來,黑水頓時大喜過望!
原來這王街的南口,對立着恢宏大氣的大魏“丞相府”和“上將軍府”,再往下亦是豪宅如雲連綿,不用說,這裏已是安邑的“貴族區”,而自己的仇人公子卬,一定也住在這裏!
果不其然,離“丞相府”沒多遠的一條幽靜小巷的盡頭,霍然正是那“公子府”!
公子卬啊公子卬,我尋你尋得好苦哇
沒想到血仇之敵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黑水盯着那豪華宅邸的大門眼珠凸起,胸中怒火又開始熊熊燃燒,手已條件反射一般地伸入懷中握住那把青銅短匕,忍不住就要衝上前去!
那公子府門外立着十餘名紅衣鐵甲的威武甲衛,遠遠的看見穿着雜役之衣的黑水立在哪裏,立即已作出一副警戒之姿。
猛吸一口氣!冷靜!
既然已知道了仇人的宅邸所在,還需從長計議慢慢等待機會吶憑自己單人隻身又他孃的不會降龍十八掌和凌波微步,目前是無論如何也闖不進去、也靠近不了那仇人的!
於是黑水立即對着甲衛露出尷尬的笑意,裝出一付不經意路過的憨相,然後轉身而回,邊走卻邊開心的笑了
公子卬啊公子卬,知道了你住在哪裏,就一定能找到和你一起的那俊臉神射手,起碼報仇已是有望,也不枉自我一路漫漫東行而來,差點病死在這安邑了
如此容易的就找到了仇家的宅邸,黑水一身輕鬆。再看這安邑王街兩旁的一切,彷佛都已不再那麼令人厭惡。
於是回西河風的路上,黑水再一次仔細觀察了西河風的所在,不由得感慨西河風的創辦者們真是商業眼光如炬!
這西河風,置辦在王街的中心、王街和一條東西走向城道的交匯點,東西兩邊的街道都是人流密集的商業區,正好是通衢之處。
不過他心裏也有些納悶,以西河風這麼好的位置,應該是比那“捭闔坊”更上佳的行商攬客口岸,可爲何今日所見,竟是生意比不過那捭闔坊了呢?
不過自己一個區區的柴薪役者,又管得着這許多麼?罷了罷了,肚子也走餓了,還是趕緊回後院去填肚子纔是正經。
忙過晚間已顯慘淡的黃金營業時間,“後院三老”、三位地位尊崇的主管執事大人大廚堂執事老屠、採買執事老段、雜役執事老田,和其他廚爺、採購員大爺們又將習慣性的聚到“安心閣”中,來喫茶休息,來享用這一天下來難得的“晚歇”。
而這個時候,小冬子和黑水這樣的柴薪役者都必須提前燒暖安心閣中的火爐,並和其他低級役者們一起,爲即將到來的大爺們沏茶、奉上點心,然後小心侍候着。
黑水正沏着茶,只聽見老屠邊往安心閣裏走着,邊對着身邊的廚子們懊惱地吼叫:“這些日子可真是邪了門了,以往咱大廚堂一天的‘方肉’,怎麼的也要作個三百來份啊,可今日從早到晚,也不過區區六十三份!”
然後黑水就看見老屠邊進門邊扭頭對着廚子們怒罵:“是不是你們這些鱉犢子玩意兒手藝回潮,作出來的東西敗了尊客們的胃口吶?”
一臉橫肉身材滾圓的老屠吼完話已“轟”的一下陷進了他的專座安心閣中最中心的三案之一的那綿軟坐榻裏,“啪”的一聲,胖手也猛的拍在檀木案上,震得銅茶盞一跳,那望着廚子們的眼睛裏似乎噴着燒得滾燙的油。
見執事發火,廚子們一下子都愣在門口,低着頭、搓着手,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一時之間,平日裏這嘻哈打鬧談笑成風的安心閣內,氣氛緊張到極點!
“唉”
老屠又面色抑鬱地低下頭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一聲嘆息象一陣最猛烈的冬夜寒風,吹得安心閣中的濃濃暖意瞬間蕩然無存。
“得啦,別都傻站着,都各自入坐罷”
老屠總歸還是心善之人,心裏更是明白一味地責怪廚子們,也是冤枉了大家。對衆人有大恩的東主西河風的生意不好,廚子們和自己一樣心裏最是難受,都生怕是因爲自己作的菜品不合尊客的胃口才影響了東主的生意,連日來眼見客流下降,人人都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拿出全部看家本領用心烹調,可眼見西河風的生意還是非常罕見地走入了低谷,又有奈何?
廚子們唯唯諾諾地挪動着沉重的腳步落座,竟是一反常態的連喫茶的心情都沒有。往日裏這個時候,整個安心閣裏早是丞相家裏長、上將軍家裏短、今天自己又作了多少道“方肉”、治了多少瓦罐羊羹破了誰誰誰的紀錄等等,聊天打屁熱火成一片了而今天老屠的脾氣一發,大家心裏都鬱悶無比,只長吁短嘆成一片
“唉”
“爲啥哩?到底是爲啥哩?”
“今天俺作的‘方肉’,選肉精心,切得四方成墩上好品相,火候也剛好,用料也比往日更足,煮、煎、燜、蒸四法一道不漏,比之前不知道用心了多少倍,尊客們又到底是哪裏不滿意呢?”一名老屠手下的高級廚子抱怨道,引發了大家的一片哀怨共鳴之聲。
“方肉”,是西河風的招牌菜之一。能作這道菜的,都是等級只比老屠這個執事低一級的高級大廚。而這道西河風的名菜,往日裏一天走幾百份那是再正常不過。
“再這麼下去,可怎麼向公羊總執事交待呀?”
“是啊!”
“對啊!”
“他孃的,真是丟死咱西河風大廚堂的臉了”老屠在衆人的嘈雜聲中,又狠狠地罵了一句。於是衆廚子更加絕望的拍着自己面前的木案,內心焦躁無比。
眼見大廚堂執事和大廚們都急得亂了方寸,先一步已坐在了老位子上喝茶的採買執事老段,終於忍不住發話了:
“依我看,問題不出在咱西河風自己,而在那‘捭闔坊’!”
“哦?此話怎講?”廚子們天天悶在後院裏忙活,對於競爭對手的瞭解,自是比不了老段這樣天天全城亂轉的“採購總管”了。一聽段老爺子發話,廚子們都非常重視,老屠也趕緊追問緣由。
“唉”老段也是悠然一聲長嘆。
“其實自少梁一戰後老丞相被俘的消息傳回安邑,咱西河風的生意就逐日下滑,我這裏的每日採買量也下降頗多安邑坊間流傳的‘廟堂晴雨,可觀西河捭闔’,箇中緣由大家自是都明白”
黑水本來在一邊煮着茶,對於西河風的生意好壞也根本不上心,可一聽老段這話,也禁不住好奇地豎起了耳朵。
“廟堂晴雨,可觀西河捭闔”?
多麼有意思的坊間傳言吶!
自從瞭解了西河風和西河學派那千絲萬縷的淵源關係,如果這話只是“廟堂晴雨,可觀西河”,黑水還能夠理解和領會:老丞相被秦國所俘生死未卜,西河派的勢力在魏國廟堂中眼見將要走低,西河風的生意自是也會受影響了。可那話是“可觀西河捭闔”,那捭闔,指的可是今日所見的那另一家酒肆“捭闔坊”?
有意思,真有意思
難道那“捭闔坊”,是大魏朝中另一派力量的安邑酒肆代表?
哈哈,真是太他孃的有意思了!朝堂中政治勢力的此消彼長,竟然能影響兩家酒肆的生意,黑水這個後代還真是聞所未聞。
不過又仔細一想,這時代還沒什麼紀檢制度,也沒有什麼“禁止關聯交易”的從政規定,朝中大官都可以明目張膽地開辦實業,何況西河風的幕後老闆們爲顧“清名”還一直蓋着神祕的面紗,並未高調露臉爲自己旗下的產業大肆鼓呼以權斂財誰家大臣還沒有點偷偷摸摸的小名堂吶?那英明神武的魏惠王自然也是懶得幹涉但你西河風可以這樣,別人不同樣可以這樣麼?
如此一來,出現“廟堂風向影響酒肆生意”的現象,也當屬再正常不過。
越想,就越是覺得有意思。那“捭闔坊”,背後又是哪一股大魏廟堂勢力呢?瞅機會好好找“三老”們問問
而聽了老段這前半截的話,廚子們都默然了。
想那公叔痤老丞相高居大魏廟堂三十餘年,門生遍佈大魏全國、門客近千,少梁一戰之前在大魏是何等的威風人物?
同時作爲西河派目前的代表人物,只需要他杵在大魏國內,無需打任何招呼、批任何條子,這西河風酒肆均是每日人流如織、豪客如雲正因爲如此,這西河風裏的哪一名員工,又巴不得這老丞相長命百歲、穩如泰山吶?(黑水插話:除了我,關我鳥事)
可如今
人情冷暖,竟在一間酒肆的生意裏表現得淋漓盡致,可嘆奈何?
黑水正在那裏覺得好有意思,又聽見老段接着道:“可這還不是唯一的原因我聽說那捭闔坊,一月前來了一名新的大廚堂執事替換掉了原來的老魏,自從此人來以後,捭闔坊的菜品接連推陳出新,上了幾樣大受豪客們歡迎的新菜式,竟引得各國使官、士子和安逸豪貴們爭相前往品嚐!”
原來捭闔坊的大廚堂執事老魏廚藝平平,老屠可從來沒放在眼裏過。可一聽捭闔坊來了一名全新的競爭對手,剛剛上任一個月就整得自己領導的西河風大廚堂如此狼狽,老屠眼睛登時瞪得溜圓,焦急地對着老段問道:“哦?此人是什麼來路?作得一些啥新菜式?”
老段回道:“我只聽說這捭闔坊大廚堂的新執事,之前是‘捭闔商社’派往秦國雍城分社的執事,少梁大戰之前剛從秦國回來”
從秦國雍城回來的執事?一聽那話,黑水就更是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嘿嘿,哈哈,這事情,還真變得愈加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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