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獻公二十三年(公元前362年),一代秦國雄主老秦公嬴師隰,終於閉上了他那閱盡天下滄桑的眼睛,帶憾而去
這個消息傳出,整個秦國沉入了茫茫淚海。
老秦人實在不願相信,二十三年以來一直率領着他們立志強國復仇的老君上,壯志未酬、人已先去!
自五十三前的秦簡公奪位之亂開始,老秦人就未曾有過一天揚眉吐氣的好日子。那個奪去老秦公君位的嬴悼子就是昏庸的秦簡公,在位十五年毫無作爲。簡公同樣昏庸的兒子秦惠公又耽誤秦國十三年,而他的兒子繼位,成爲了更加昏庸無能的秦出公。
這一時期,恰逢魏國魏文侯任用李悝變法,國力大增,又啓用了牛人吳起對諸侯作戰。於是短短三十年間,面對吳起的犀利進攻,秦國毫無還手之力!函谷關失守、少梁山地的龍門渡口失守、河西五城失守,直至徹底丟失五百多裏的河西之地,使老秦又被壓回華山以西的狹長地帶!穆公時代的宏業霸圖,也徹底灰飛煙滅。
若不是牛人吳起後來被魏國宵小陷害被迫逃到楚國,秦國恐怕早被強大的魏國吞滅了。
那該死的秦出公剛一繼位,更是尋思着徹底放棄關中,讓老秦人退回隴西重新做那野蠻人。眼看秦國即將倒退到幾百年前,徹底淪爲蠻夷小邦,終於在秦出公即位的第二年,忍無可忍的秦國貴族和國人們迎回了嬴師隰,也就是老秦公,並在他的帶領下殺死了出公和當時實際掌權的太後,助他奪回了本屬於自己的君位。
鐵骨錚錚的老秦人,需要的是一名壯懷激烈的國君!
《史記》曰:“獻公元年,止從死。二年,城櫟陽。”
老秦公即位後立即廢除了秦國自穆公時代開始大肆風行的殘酷的人殉制度,怎不令國人衷心擁戴?第二年便祭祀宗廟,遷都櫟陽,當着國人慷慨立誓:東遷櫟陽,必奪河西;國仇不報,不死不休!
有了這樣的國君,怎不令長期被魏國欺壓、同仇敵愾的老秦人大爲振作?
老秦公即位二十三年以來,未嘗有過片刻的閒暇,操勞國事、浴血奮戰了一輩子。眼看石門大捷已奪回函谷關,少梁一戰如果再勝,秦國便能徹底奪回河西恢復穆公霸圖,可是這關鍵一戰,卻讓老秦公爲了他心愛的邦國終於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也用一名嬴氏男人的血氣捍衛了自己對邦國作出的那沉甸甸的誓言
戰國一代雄君,溘然長逝,老秦同殤。
當老秦公辭世的消息傳出,老秦人哭成了一片
國都櫟陽外圍的四野三鄉,不斷的有民衆身着白衣、手持白挽,失魂落魄地湧入櫟陽而秦都櫟陽城內,國人也自發地身着麻衣重孝,悲悲慼慼地從自家的土房矮門扶老攜幼地走出,走過那不長的街道,不停地向着宮室方向匯聚櫟陽城內那並不寬敞的城道中白衣湧動如蟻,而城道旁的枯樹枝上,早已被櫟陽國人掛滿了白花,使櫟陽這座“黑色之城”,一夜之間又變爲“白色之城”,仿若天降怨雪,染白了天地,也在一夜之間染白了無數老秦人的兩鬢之發
待國人走近宮室前的小空壩,見宮室前門高懸一面大白幡旗,上面用黑線繡着嬴氏族徽玄鳥,那正是秦國宮室正式向國人告知:國君已薨!
看見那迎着悽風飄舞的大白幡旗,人羣中先前的嗚咽之音,頓時就變成了嚎啕大哭,那悲聲哀浪,瞬間令天地都一片混沌
“老君上啊!老君上!”
無數跟隨老秦公征戰多年的老兵,哪怕拖着殘肢破體,也一邊悲痛地呼叫着他們那敬愛的國君、他們那身先士卒的統帥,一邊魂飛魄散地跪在地上膝行當膝行至宮室門口,便以頭搶地,人人痛不欲生
“老君上!大仇未報,您爲何就棄我老秦而去啊?!”
“老君上!我跟着您!我永遠跟着您!”
一名老兵膝行至宮室臺階下,痛呼一聲,竟突然拔出隨身攜帶的銅匕,剖腹自裁!
煞那間,血濺宮階!
他的死志是如此決絕,竟是連公室侍衛們都來不及阻止!老秦公已去,也帶走了老兵的心!他也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踐行自己當年“誓死追隨國君”的誓言!
“老君上!我們都跟着您!”
更多的老兵拔出了銅匕,意欲自裁,但先前同樣沉浸在巨悲中的公室侍衛們,在第一名老兵自裁後已迅速反應過來,飛奔上前死死地抓住了老兵們的手,含淚奪下了銅匕
宮室大殿內,老秦公面容安詳地躺在長大木臺上,尚待祭奠完畢入殮歸棺,兩旁,跪滿了王室嫡系宗親、元老大臣、世族封主。
大木臺前跪着的太子嬴渠梁,麻衣重孝,已數夜未眠,以至於眼窩深陷,一臉憔悴此時的他臉上雖無淚,顯然已是悲到極致,淚水只能在心間流淌。
國君新喪期,新君尚未即位,但嬴渠梁的太子位已按老秦公遺旨冊立。這新晉的太子此刻望着老父的遺軀,內心裏只有悲痛和茫然:公父,你就這樣去了,叫我如何擔起這社稷之重?邦國羸弱,少梁一戰又損兵過半,這秦國今後的路,該如何走下去?
公父!我多麼渴望能用自己一半的陽壽,去換您的康健在世有國人無比擁戴的您爲老秦之梁,老秦再窮,也還有在這亂世生存下去的底氣呵您這麼撒手一走,我該怎麼辦?
爲老秦公守靈的嬴渠梁,正限於喪父的悲痛和對邦國未來的迷茫中時,一名宮室侍衛腳步匆匆地跑到大殿門外,焦急地稟報:“太子並各位大人!櫟陽國人聚於宮室門外祭奠國君,更有近百老兵,意欲爲國君人殉,當下已有一名老伯剖腹自裁!我等苦苦相勸,竟是難以阻止!”
聽聞竟有國人自裁於宮室門外,衆人皆是大驚!若是近百人都死在外面,哪怕是自願,消息傳到列國那將是多麼有傷國體的事呀?
茲事體大,聞者無不焦急!嬴渠梁急步沖沖走到門外,諸大臣緊隨其後,正當主少國疑之時,廟堂衆人都想看看這當下太子、未來國君將如何面對、處置此事。
“老伯!”
那名率先剖腹自盡的老兵的手尚握在**腹中的銅匕上,血已流了一地,已然斷氣。嬴渠梁衝上前去扶起他的身子,着急地呼喚着,卻已晚矣。
而本被侍衛們奪下了銅匕的老兵們,見嬴氏王族和大臣們出來,剛剛有些許平復的情緒頓時又激動起來!
“仲公子!我們要跟着君上同去!”
“肯請仲公子,准許我們爲君上人殉!”
老兵們羣情激奮,痛聲嘶吼着,對老秦公的忠誠之心殷殷可鑑,卻也沉重得讓人無法接受
人殉,那是一項充滿罪惡的古制!“天子殺殉,衆者數百,寡者數十;將軍大夫殺殉,衆者數十,寡者數人。”被殉者,無論主動與被動,那都是生命無法承受之重。自春秋後爲贏得民心,各國均已先後廢除了這一項殘酷的所謂“禮儀”。偉大的秦穆公一世英名,辭世後聲名幾乎毀於一旦,就是因爲他是這一慘絕人寰的所謂“禮儀”的推崇者。在他自己的葬禮上,強迫殉葬者竟達一百七十七人!
而秦獻公之所以初登大位就獲得了舉國擁戴,又正是因爲他一即位,就廢除了這項罪惡的“人殉禮”。而現在這羣老兵卻又因爲對老秦公的無比愛戴,主動要求人殉,這是多麼的矛盾?
如果爲了所謂的對老君上的孝道,放任老兵們“活殉”,近百條活生生的人命死得毫無意義自不必說,中原各國那些所謂的禮儀之邦勢必又會大肆地往秦國潑污水,詆譭老秦人愚昧、秦國廟堂無情無義而這些,是嬴渠梁絕對不允許發生的。
面對老兵們激動的情緒,嬴渠梁反而慢慢的冷靜了下來。他重新走回到宮階高處,對着圓壩中的國人們高聲道:
“國君新喪,國人誠心祭奠,我嬴渠梁代公父、代嬴氏一族謝過諸位!”邊說邊對着場中恭敬一輯。
然後又對着站在最前面的老兵們,誠懇地說:“諸位老輩爲邦國出戰從不畏死,誰家不是流血無算,誰人不是傷痕累累?秦國廟堂無以爲報,本已覺愧疚,如果還要諸位爲我公父殉葬,試問我嬴氏子孫如何心安?何況那‘人殉’酷制,本是我公父所廢,諸位老輩若執意爲之,試問我公父如何瞑目?”
老兵們情緒仍然難平,領頭一人哭叫道:“老君上當年遷都櫟陽發下毒誓,我等亦誓死追隨,如今老君上守誓而去,我等也必要信守諾言仲公子,您就隨了我們的心願罷嗚嗚嗚”
有這樣誓死追隨自己國君的老秦人,有這樣信守承諾的民族之魂,有這樣同生共死的錚錚民意,秦國,會沒有希望麼?但是一想到如此硬骨的老秦人,要毫無意義地死在自己的面前,嬴渠梁又心如刀絞,眼中也忍不住熱淚盈眶,抬頭對着場中高聲問道:
“咱老秦人,都還會唱那首《黃鳥》麼?”
一聽仲公子這句問話,先前除了那近百名老兵已沉寂下來的人羣中,又開始隱隱傳出嚶嚶的哭泣聲
而嬴渠梁身後的上大夫甘龍、中大夫杜摯、長史公孫賈等諸大臣一聽那話,臉色都是劇烈一變,充滿了驚異:這《黃鳥》一曲,本是來自於老秦民間的一首苦謠,且意在譏諷大秦先君、廟堂,也可以說是秦國廟堂大爲忌諱的朝廷禁歌,如今先君新去,這太子卻公然提此禁歌,到底意欲何爲?
嬴渠梁卻早已思慮清楚,毫不在意衆臣的反應,只聽這位年僅二十一歲的秦國太子,喉嚨裏猛然傳出那渾厚成熟的歌聲:
“交交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
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左傳》曰:“秦伯任好卒,以子車氏三奄息、仲行、針虎爲殉,皆秦之良也,國人哀之,爲之賦《黃鳥》。”這一首《秦風.黃鳥》,正是當年秦穆公死時以大量勇士殉葬,其中就有三名在老秦人中極受尊重的子車氏壯士“奄息”、“仲行”、“針虎”含怨而死。三人隨穆公死後,人民哀傷不已,唱着這歌兒懷念他們:黃雀嘰嘰,酸棗樹上息。誰跟穆公去了?子車家的奄息。說起這位奄息,一人能把百人敵。走近了他的墳墓,忍不住渾身哆嗦。蒼天啊蒼天!我們的好人一個不留!如果準我們贖他的命,我們寧願拿一百個換他一個這歌聲裏,充滿了人民對殘酷的人殉制度的詛咒,哪怕執行它的是一代聖主!
嬴渠梁唱着唱着,臉上兩行熱淚已悠然滾落,而那歌,也從他一人口中的哀傷,逐漸變成了衆人口中的哀傷衆人竟情不自禁跟着仲公子,同唱起那歌的後半截來那濃濃的傷悲,似乎也化作了對逝去的老秦公,最好的祭歌:
“交交黃鳥,止於桑。誰從穆公?子車仲行。
維此仲行,百夫之防。臨其**,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當一首《黃鳥》唱畢,在場的國人、老兵、侍衛們無不掉淚,人人的心潮起伏,似乎隱隱已明白了仲公子的苦心,老兵們尋死之心也漸漸平息,此刻只靜靜地含淚注視着他們的仲公子。
隨着場內衆國人情緒的變化,甘龍、杜摯、公孫賈等諸大臣也從瞪目結舌到微微點頭、,從對年輕太子的心存疑慮到心中忍不住的佩服想那秦穆公,在老秦國可是如同神一般存在的偉大先君,早已成爲嬴氏宗廟內神聖不可侵犯的君神之一,即使在獻公當年廢除“人殉禮”時也隻字不敢提穆公當年之過,而作爲穆公後裔、獻公之子的嬴渠梁卻毫不避諱先祖之過,以太子之身當着國人的面唱這首《黃鳥》,不異於代表嬴氏一族當衆低頭向全邦國的國人認錯!
試問夏商以來太子無數,誰能有這樣的勇於擔當?當今天下諸侯後人,誰能有這樣的胸懷氣度?哪怕是當下列國君主,誰能對國人如此的坦率真誠?
仲公子嬴渠梁任憑臉上熱淚奔流,口氣無比堅定的對着衆國人緩緩續道:“咱老秦人,自己不作踐自己咱們,都要好好的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纔有盼到那好日子的希望!”
“對,好好的活下去!”
“跟着嬴氏,好好的活下去!”國人們高呼。
老兵們停不住氣地抽泣,在衆國人的高呼聲中卻終於放棄了活殉的念頭,只能隨着國人們紛紛對着宮室大殿的方向跪了下去那裏停着老秦公的靈柩。
“哀我君上,舉國同殤!”衆人對着老秦公的靈柩方向含淚齊呼。
“天佑老秦,予我渠梁!”又恭敬地對着嬴渠梁跪拜齊呼。
然後衆國人帶着複雜的心情,陸續緩緩起身,邊抹眼淚邊離開了去
看着逐漸散去的國人們,諸大臣們終於長呼了一口氣:一場即將演變爲天下諸侯口中“無數愚昧秦人血濺宮階,可見秦國實爲蠻夷之邦”的大事件,竟然如此這般就被當下太子給化解掉了?
而嬴渠梁望着那些枯瘦如柴、斷手殘足已漸漸遠去的枯槁背影,心中卻沒有絲毫的輕鬆反而更加沉重:可憐而忠誠的老秦人們,誰能給你們好日子過?會是我麼?
這一天,秦國之國殤。
夜晚,烏雲遮蔽了星空,讓人看不見太白星之光亮。
大魏國的“星天監”越弗先生,用那雙非凡間之眼透過雲層卻看見:其實在那厚厚雲層的背後,太白星之光並未黯淡下去,而那“莫名小宿”雖圍繞着太白星若即若離,卻光彩大盛!
這“莫名小宿”,到底是陳黑水,還是嬴渠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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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工作回家晚了,今天的章節近5000字,修改又花了很多時間,更新晚了實在抱歉。啥都不求,只要您還在看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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