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殷商以來,國有國禮、戰有戰規,特別是周朝崇禮,“兩國對陣,遣使定決,三軍對列,禮不可僭。棄禮,勝之爲恥;守規,敗而不辱。”意思是打仗要先下戰書,開打前要排好陣勢。
在“周禮”長期浸淫之下,“禮”和“規”已深入人心,特別是兩國對戰,不守禮規,等同禽獸。所以也才發生了象春秋宋襄公恪守仁義,不擊半渡之兵,敗師辱國貽笑天下那樣的故事。
此時,偷營是可恥的,陰謀是卑鄙的,要打,大家就堂堂正正下戰書,然後陳兵列陣,最後刺刀見紅,憑實力說話!
本來秦人沒這麼死板,也不會拿自己的生死存亡去守什麼“禮規”的。守禮規?勝利纔是王道!秦國本是中原各國眼中的蠻夷之邦,雖然這麼多年以來一直努力學習中原文明,可仍然還是別人口中的野蠻人。多年的浴血廝殺,老秦人,只相信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只不過這一次面對的,是魏國多年經營的河西大營,堅如磐石,魏人又老是窩在營中不出來,那也只能依着“禮規”,先下戰書,請魏軍出營。
於是,秦軍於少梁西坡紮營後,第二天中軍大帳便飛出一騎,手持“開戰簡”向東面魏軍大營疾馳而去。
一個時辰後信使回來,卻只帶回來公叔痤的七個字:“秋爽體乏,宜休養。”老秦公一看回簡,氣得在中軍大帳中破口大罵公叔痤死老兒,不尊古禮、不循戰規,實在太他母的不厚道了!
第三天又派信使,對魏軍說,你們這麼大的國家,應爲天下循禮之典範,我們秦軍來都來了,你們這樣當縮頭烏龜算個啥鳥事情啊?拜託,請魏軍大爺趕緊和我們定下決戰的時間,咱們各自擺好陣勢,兩下憑刀子把勝負分出來纔是正理。
老秦公心裏明白,秦軍,確實是拖不起啊。
結果信使又帶回公叔痤的八個字:“龜皆壽長,公請自便。”意思是生命在於運動純粹是屁話,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越愛動的越是死得飛快,我魏軍就這麼不動了,秦公您願意來衝營就來吧。老秦公頓時氣歪了鼻子那魏軍大營本來就象只大烏龜,外有溝壑陷阱,內有強弓硬弩,怎麼衝?
只能再連續三天派出信使催促魏軍出營列陣開戰,結果公叔痤那死老頭,連回簡都木有了,猶如那老雞待客,兩腿一叉官人,你愛咋咋地。
魏人不厚道,老秦公也沒了辦法,搖搖頭,無奈地示下,只能以陰對陰
結果這使得自紮營六天以來,每日只需東晃晃西瞅瞅,摸摸戰車,玩玩劍戈,和兄弟們打打屁,自個兒發發夢的黑水,瞬間結束了悠閒自在的戰地大爺生活
第七日,五百主景監將軍前來發令:“刑徒營勇壯,傾出罵陣!”傾出的意思是,連給將軍作拱衛的第十屯都要去,刑徒營人人都跑不掉。
罵陣?
真的靠口水也能淹死人麼?
是淹不死,但總是希望能用口水把對方給衝出大營來吧。否則這麼耗下去,魏軍無所謂,等秦軍糧草耗完,可就把自個兒給耗死了。
罵就罵唄,又不是去偷營,費點兒口水而已,也沒什麼危險,說不定憑着水爺我的口才,罵出百般花樣,還能給自己罵出軍功來呢!
黑水甚至都想起了《我的團長我的團》中,**與倭人隔江對峙時,那雙方對唱共舞的場景,是多麼滴歡樂這麼想着也就釋了懷,於是黑水屁顛屁顛地跟着五百人的刑徒大隊,抬着幾塊民卒趕出來的大木牌子就上了前線。
一到前線,黑水頓時又發現自己想錯了口水,根本就無用武之地!
屯長們領着衆刑徒,堪堪走到離魏營一箭之地,便停了下來,說一句:大家開工吧。
這地方離魏營如此之遠,又沒有擴音器高音喇叭,任你扯破喉嚨罵破天,魏軍也不可能聽得清。
所以所謂的“罵陣”,類似於人民羣衆舉着牌子遊行示威。那木牌正好十塊,每塊兩人多高,上面寫一個大字,需要五六個人才能從地上扶起來讓魏軍看到,每隔一段時間又換人去扶,直到天黑。
活計是簡單,可也累人。
累人也無所謂,只要有效果。
可魏人看見立在那裏的十塊牌子,連起來寫着:“戰有陣法兮,禮義不可屈”,一整天,毛動靜沒有。而刑徒們,個個站得腰腿痠疼。
我倒,周禮真是害人啦,罵陣罵陣,有你們這麼文明的罵法麼?爺我真是服了你們那可愛的迂腐!
於是當天回到大營,黑水就讓伯弟帶着找到景監,說這般罵法是不行滴,咱們要不換換臺詞試試?我肚中有墨水,保證常換常新,必能讓魏人羞愧不已,出營列陣。景監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說那就試試吧。
又於是,第八日,第九日,第十日,罵陣牌子輪番換成諸如“該出手時就出手,別磨嘰”,“魏狗靠得住,母豬都上樹”,“鳥的魏武卒,實爲縮頭鼠”(數一數,都正好十個字呢,水爺大才!)一類,魏營就是巍然不動
第十一日,黑水氣得終於使出了殺手鐧,牌子換成了:
“魏人都是瓜,生兒沒菊花!”
這還沒完,黑水又讓景監把各屯屯長聚在一起,把他想的“無敵猥瑣罵陣法”告訴給大家,結果大家一聽,“切!”的一聲一鬨而散,說這等沒臉沒皮的事,還是你自己去罷
自己去就自己去!
黑水又把這法子告訴給雍城三十六名兄弟,大家一聽,也呆住了,攝於水爺的淫威,又不敢說不幹
小三壯着膽子,抖抖嗦嗦地問道:“水爺咱咱真的要這麼幹?”
黑水心裏明白這些老祖宗們,把臉皮看得比命還重,於是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爾等看不穿!”笑聲中那長髮迎風飄舞,散發出更加懾人心魄的神人氣質
接着水爺笑聲一收,大義凜然地對大家吼道:“猥瑣之舉,如果是爲了高尚的目的,那就是大義之舉!”
“如果能用我等刑徒那卑賤之身,釣出那幫縮頭烏龜,能使這連日來的辛苦罵陣奏效,那我們本就污穢的臉上,將有無上榮光!”
雍城刑徒們的心結,被他們本就無比敬重的水爺,打開了
於是站在那“魏人都是瓜,生兒沒菊花!”的牌子前,三十餘名雍城刑徒,先昂首挺胸雄赳赳地排成了一排,然後大搖大擺地走上前十幾步
轉身,背對魏營!
統一脫下褲子,露出那三十幾張雪白的大腚!
開始節奏統一、方向一致地畫着大圓圈
那一片雪白大腚反射的陽光,直射得魏營中瞭望塔上的衛兵眼睛,都開始發暈
實在無計可施的黑水,不得已想出的這猥瑣法子,竟取得了奇效!大魏的勇士們,眼睜睜地看着刑徒們那噁心死人的“身體行爲藝術”,氣得雙腳跺得大地一陣亂抖。
魏人看不懂牌子上的話,但大魏國爲天下文明禮儀之邦,素把臉面看得比生命還重要,刑徒們這赤果果的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於是,魏營終於動了!
黑水帶着雍城刑徒們,正背對魏營在那兒得意地晃着,突然看見其他守着牌子的幾百名刑徒,人人臉色慢慢變得古怪,然後驚恐,然後開始轉身,拔腿開跑!
同時,身後傳來震耳的“嗡嗡”聲!
趕緊轉身一看,哎喲親孃喂!
密集的飛矢恍若蝗蟲正鋪天蓋地而來!眼看就要落在大白腚上了!
三十幾張臉,瞬間變得煞白!黑水連忙伸手去提褪到小腿的褲子,想趕緊扯呼,電光火石間,只覺臀上一麻,剛想發力衝刺,那破褲子已象生在了地上一般,竟扯得他一個大撲爬!
原來一隻箭,自空中落下,穿過哦不對,是擦過,水爺雪白緊繃的性感俏臀,然後穿過他未及提起的褲子,釘在了地上。箭支扯着褲子,褲子又扯着雙腳,人想往前疾跑,只會是撲面而倒。
什麼叫“絕望”?
背後“叮叮噹噹”的飛箭釘地聲不絕於耳,此時回頭“望”的那一眼,漫天的箭矢正前赴後繼地落下,轉眼活人將變刺蝟,這一幕畫面將成爲自己人生中的“最後一望”,是爲“絕望”。
絕望!發自心底的絕望!
黑水“哇”的一聲哭叫出來,吾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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