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馬隊爲首兩人,一青年一老年,衣着談不上華麗,但一看腰間所掛玉佩,便不是尋常人物。
青年人髮髻肅整,臉削肩闊,器宇不凡,二十多歲年紀,脣上卻有兩撇秦人典型的鬍髯,襯出他那與年齡不大相符的沉穩。衆人對他畢恭畢敬,似是馬隊首領。
而那老者面容冷峻,目光銳利,駐馬在青年的身旁。
二人身後衆人雖未着甲,但人人披掛劍器,顯是衛士。
老者舉起馬鞭指着大穀場中的人羣,笑着說:“呵,大社舞終於開始了,好熱鬧的場面!”
青年手一揮,示意衆人下馬,說到:“爾等侯在此處,看好馬匹,勿驚了鄉親們,我和老叔上去看看,和鄉親們嘮嘮。”衆衛士雙手一輯,“諾!”的一聲,翻身下馬,侯在原地。青年便和老者向大穀場走來。
還是老裏正最先看見走近的二人,見二人穿着儀態顯是官身,忙不迭迎上前,口呼“高吏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一拜到地。
那年青人連忙伸手扶起老裏正,道:“老爹快快請起!本是我等非請即來,多有叨擾,老爹何罪之有?”語氣極其謙和,沒一點架子。
與青年同行的老者見這老爹頗有見識,懂禮儀,官話圓正,開口問道:“你可是這老孟裏的裏正?”
“正是。”
“我是雍城令嬴山,這位是前來督視秋收的仲公子嬴渠梁。”
“甚?這位是仲公子?”
老裏正聞言一驚,百聞未得一見的嬴氏皇族居然出現在這破地方,這可是老孟裏的大事!反應過來後,趕緊喝停鼓樂,向社舞進行中的衆人高聲喊到:快停!老老少少,快快拜見仲公子和雍城令!
衆人停下舞步,均是一愣,待看清場邊兩人確實儀度不凡,知老裏正所言非虛,一百多人立即呼啦啦跪倒一片:拜見仲公子,拜見雍城令!
黑水一聽到仲公子,心裏犯起了嘀咕,仲公子是誰呢?
管他是誰,反正是大官,先跪下去再說,免得喫虧。
這時的他只是估計自己穿越到了先秦,具體在哪位國君當政期,卻是有些模糊。
見衆人行跪拜大禮,仲公子面帶愧色,趕緊趨前幾步,手作虛扶狀,向場中言真意切朗聲道:“衆位父老,快快請起,嬴渠梁冒昧打擾,斷了大家的社火樂事,愧受此等大禮!”
這仲公子在老秦人中素有能文能武、胸襟寬廣、體恤民生之口碑,衆人今日得以親見,內心本已激動,見他言談舉止果然名不虛傳,更是發自內心尊重他,便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快快請起!真是折殺渠梁!諸位父老再不起來,渠梁不敢在此再停留片刻”拔腿欲走。
衆人心中大急,陸續起身,“仲公子留步!”“敢請仲公子與民同樂!”真切挽留之聲此起彼伏。
黑水一聽仲公子自稱渠梁,腦中迅速翻閱歷史,渠梁,難道是秦孝公嬴渠梁?我擦,這可是先秦難得的大明主,能傍上他,在這窮困世道的日子定能好過不少,可不能放走了他!一蹦而起,竟脫口而出:孝公別走!
“孝公”別走!賣糕的需知孝公乃嬴渠梁死後諡號,這時候誰知道孝公是誰?好在一片挽留嘈雜聲中,他吼的後面兩個字“別走”也跟上了衆人的節奏,竟是誰也沒聽得真切,否則可出大麻煩了。黑水反應過來,也驚出一身冷汗,暗道幸好幸好
嬴渠梁見大家起身,哈哈一笑:“相約不如巧遇!今日偶遇英雄老孟裏社火大喜,渠梁敢不同樂?酒來!”
嬴渠梁雙手捧起司馬錯斟的酒碗,對着衆人恭敬說到:
“老孟裏父老爲老秦流血無算、犧牲無計,當受廟堂一拜!”躬身幹了一碗,又滿上。
“老孟裏今年足額繳糧,於國有功,無愧老孟氏先祖,無愧老秦與贏氏並肩之孟氏英族,無愧這英雄裏之名,當受嬴氏一拜!”又幹一碗,再滿。
“老孟裏諸位今日盛情令我感懷,無以爲報,當受渠梁一拜!”再幹。
一句話一大碗,三大碗老苦酒,碗碗見底滴酒不剩,乾淨利索,豪氣干雲;三句拜酒辭令有禮有節,邏輯清晰,層層自上而下尊卑有序,令人心服。黑水也暗歎,真是好氣魄、好修養!
嬴渠梁放下酒碗,面不改色心不跳,朗聲繼續道:“渠梁斗膽一請!諸位別把我和我嬴氏老叔當外人,還請繼續社舞,令我等一沾老孟裏社火喜氣!”謙和、真誠一如剛纔。
這時代雖已有階級之分,但官民尊卑之序還沒有“君君臣臣”那腐朽的一套。當下戰國紛爭、羣雄亂戰,老大可不是那麼好當的,基本來說“老大”這崗位有三大競聘條件:文能治國,有才幹帶領大家奔小康;或者武能安邦,能帶領大家打贏羣架不受欺辱;文武皆不能,起碼心中有民,能與民同甘共苦同生共死,能駕馭文武之才。具備以上其中之一條,大家就能基本認同你;三條都具備,恭喜你,你已具備競聘超級老大的資格!
三條都不具備呢?那你最好是自動消失,否則大家亂刀砍死你!這可不是亂說,典型案例之一是當下秦公嬴師隰,當年就是在秦國百姓的簇擁下,返回老都城雍,亂刀殺死了昏庸無能的秦出公和他實際掌政的老媽,才奪回了君位;之二是後來的齊閔王,由於齊國被燕國的樂毅攻得幾乎滅國,被憤怒的人民亂刀分屍,死得那叫一個慘!
所以這時代即使是老大,在偉大的人民面前,也別太拽。
特別是在尚屬“蠻夷”的秦國,即使見了皇族,也沒有那麼多的繁文縟節,君民見面平等對話那是常事。而眼下這仲公子尚不是“公”,距離與普通民衆又拉近一分,他的表現,更已被老孟裏的人們從內心裏接受,還真沒把他當做皇族貴胄,雖是老秦不同族系,三大碗三回拜後,更是沒把他當外人。
仲公子話音一落,木鼓之聲再起,年輕男女繼續載歌載舞。嬴渠梁和嬴山被恭敬迎入主桌上首後,一幫族老紛紛坐下,黑水也跟着坐了下來。遠處候着的那一羣衛士,也紛紛被熱情的民衆們拉進場內,分桌入席。
氣氛又一如之前一般開始熱烈、祥和起來。
嬴渠梁坐下後,提起土盉給自己倒滿一碗,端起來對着孟伯等一幹傷殘老兵說到:“諸位老輩爲國赴戰、流血致殘,本惹人憐憫,然而適才一曲祭祀戰舞,慷慨激昂、大開大合,精神氣竟超過渠梁等健全後生,更彰顯咱老秦人硬骨之風,實在令渠梁欽佩不已!渠梁敬各位老輩一碗!”
九名老兵毫不含糊,一口乾了。其餘衆人也陪飲而盡。
孟伯笑道:“沒想到幾個半身老傢伙的瞎亂舞弄,還能入仲公子的高眼,當真痛快矣!敢問仲公子,當下老秦公,還有咱秦人老兵的精神氣麼?”
“公父年事漸高,但身體尚算硬朗,更是一日不敢不思復仇、不敢不念奪回河西之地!”老秦公自即位後廢除人殉、力排衆議毅然遷都、改變祖制添丁增口,拉開了秦國變法圖強的序幕,更爲強秦而廢寢忘食、爲奪河西而每戰親臨,嘔心瀝血帶領着秦國民衆在戰國蕩世與列強奮勇抗爭,是當世公認的明君英主。嬴渠梁雖然隱隱覺得公父的求戰之心有些偏激,治國之道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合適之處,卻仍然非常敬佩和尊重自己的父親。
“好!”孟伯一拍桌子,牙齒咬得吭蹦作響:“可恨魏狗殺我兒子,兒媳因此獲病而去;又在石門之戰奪我手臂,跛我老腿,此仇不共戴天!老天留着我這條老命,就是等着跟老秦公和二位公子,有再去砍殺魏狗的機會!”那渾老的眼神中,猛然又透出一絲渴望,變得空洞而遙遠,口氣也變得悠悠盪盪,“不過想來,上次的石門之戰,可真是痛快。何時,能再如此痛快一次,老孟我願死在那戰場上”
此話一出,衆人競相附和:
“老秦人快意恩仇,有仇不報,不如就此死了!”老兵甲吼道。
“哪裏死,哪裏埋,只要是爲咱秦國打仗報仇,我們這些老胳膊老腿,甘願作衝在最前面的‘填陣屍’!”老兵乙接着吼。
“就是,仲公子,老秦公什麼時候再發兵討殺可恨魏狗,可別拉下咱這些老兄弟!”老兵丙雄赳赳地又來。
“仲公子,你說,到底什麼時候發兵啊?”老兵丁的這一句,竟是有些氣勢洶洶的逼問之意了
衆老兵報國之心殷殷,求勝之心切切,一方面令嬴渠梁感動,一方面卻又令他有些擔憂了:這一路走來,秦國山野人丁凋零、窮困潦倒,雖有戰心,如此急躁倉促再戰,能保證戰則能勝嗎?然而民衆求戰之心於廟堂,猶如寶貴烈火,又怎能輕易由我來澆滅?更何況公父的戰心同樣如此急切,作兒子的能去說他是操之過急嗎?心中這麼一矛盾,嬴渠梁眉頭微皺,回答起來竟是有些躊躇:“何時再戰?我想應該快了吧”
一旁侍酒的司馬錯此時不過是十六七的孩子,聽了大人們的說話,卻是童言無忌:“啥?又要打啊?天天肚子都喫不飽,怎麼打?再說了,我們這些奴隸,爲國傷殘,也還是奴隸,就算打死了,連塊像樣的墓碑也沒錢立。看我,至今窮得沒條褲子,更沒錢給我戰死的爹起座墳呢!要打,讓老世族們打去!”司馬錯目前是用塊爛布,系在下身,彷彿乞丐一般。父親戰死後,平日裏和老母親相依爲命,如同二墩和他爺爺孟伯的境況差不多,可憐得讓人傷心。想想現代,他們這年齡的孩子,誰個不是家裏的小少爺、小太歲?錦衣玉食、萬事不愁?人和人的命,咋就如此不同呢?好在黑水來了後的“田鼠大補”,這小破孩兒臉上纔有了些血色,這一番話,竟也很有些力氣。
孟伯一聽司馬錯這話,勃然大怒:“你爹啥時候有了你這麼個沒血性的犢子?我我替你爹打死你這個沒骨頭的玩意兒!”抓起面前的酒碗,就要向司馬錯砸去。
其他幾位老兵也是罵聲一片,沒想到小司馬錯的率真直言,居然讓一幫老人家氣得呲牙咧嘴、話語哆嗦。老秦人以血性爲骨,最恨沒有鬥氣戰心的後輩給本族丟臉,更是擔心這一番話讓仲公子和雍城令以爲老孟裏膽怯避戰,辱了這英雄裏之名。
“老輩且慢!何必和一個毛孩子的胡話彆扭呢。”嬴渠梁趕緊起身,勸住孟伯,並把身邊那嚇得瑟瑟發抖的侍酒童攬在身邊,右手慈愛地搭在他的肩頭,作出護住他的姿態。
這毛孩子,說的真是胡話麼?
不!起碼他的話,直擊眼下秦國三大要害:其一,戰端一開,耗費驚人,而目前平民尚不能飽腹,說明秦國國力已羸弱得不堪再支撐任何大型的戰爭,當務之急,只能是避戰節流、墾土開源,積累戰力;其二,秦國之所以尚有戰心,靠的只是老秦人快意恩仇的民族性格,而仇恨之心是把雙刃劍,能刺殺敵人,但同時也會反噬秦國自己,秦國私鬥仇殺成風,不正是這個原因嗎?欲求國人戰心,必須另尋它法。其三,世族貴胄們功勳世襲,奴隸們縱有戰功卻永遠只能是賤民,以司馬錯爲代表的新一代庶民已開始呈現出不同於老秦人的避戰心態,“功不及奴人、爵不封庶民”的祖制,是否也有些問題呢?
秦國,看來真的需要一些改變了。嬴渠梁的心頭,更加沉重。
白大娘、山葵、黑水等人,好不容易才勸下孟伯他們的火氣,司馬錯被老頭子們一嚇,也只能躲在嬴渠梁的身邊小聲抽噎。經老少們這麼一鬧,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尷尬。
還是老裏正明事,見狀道:“二位上賓一定餓了,趕緊喫點東西。”又吩咐白大娘他們重新端上肥羊燉和藿菜。
看着桌上那不像樣的喫食,老裏正滿懷歉疚:“仲公子和雍城令督視秋收,一路辛苦,我們卻只有這些糙貨,給二位墊腹。”
嬴渠梁還真是有些餓了,坐下二話不說,撕一塊羊肉,抓一撮藿菜,就一口老苦酒,卻是喫得津津有味。衆人都有些詫異,一個王族公子,能喫得黎民之食?不過看那樣子,也不像是裝出來的呀
自嬴渠梁和贏山入座、嬴渠梁向老兵們敬酒開始,黑水一直默不作聲作潛水狀,心裏可一刻也沒閒着!
他反覆思量,當下仲公子、未來秦孝公嬴渠梁,居然出現在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黑水想起穿越前看過的那些小說,主人公回到古代,一般都很快會遇到歷史上的牛人們,然後主人公必會憑藉穿越者之優勢脫穎而出,迅速成爲比歷史牛人們更牛的人,入廟堂、掌國器,翻雲弄雨,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改變歷史的走向。想到這些,黑水心中一片傲氣,人家那些穿越者能當大神,憑啥我就不能?
在前世是個普通慫人,可現在作爲一個穿越衆,比身邊的這些老祖宗們,多了兩千多年的認知積累,還會那麼普通麼?
於是骨子裏自傲之氣油然而起,在心裏給自己暗暗加油:
且看我這現代人施展身手,在這原始社會,劈出一條嶄新的功業之路!
不過,走文路,還是走武路呢?
走武路,我手不能縛雞,腳不能鐙馬,怕是走不通。
自己畢竟讀過大學,業餘時間喜歡讀書,小時候還練過毛筆字,作爲這個時代稀有的文化人,走文路應該能混得不錯喲。
決定了,就走文路!
這文路的開頭,就是要利用這難得的機會,給未來的秦公留下深刻印象,爭取儘快打進秦國權力核心層!
卻說嬴渠梁喫飽後,抬頭見衆人盯着自己,臉色有異,已明白衆人詫異所在,於是哈哈大笑道:“藿菜苦酒,老秦本色!這一頓,可算得痛快淋漓!”
這位秦國仲公子,自到雍城一路走來,心裏如明燈似的,當下的秦國,老世族們喝酒喫肉、生活無憂,庶民和隸農卻咽黍噎藿、苦不堪言,今天老孟裏這樣的喫喝,對裏內民衆來說怕是一年就這麼一次,還必須得年成好的時候。作爲心懷家國的公子,他對秦國黎民的慘悲處境感同身受、滿懷愧疚。藿菜苦酒入口,嬴渠梁的悲痛從心底湧起,就如同那藿菜苦酒般酸澀,卻又不得不臉上掛笑,生怕衆人誤會他在嫌棄喫食的粗陋。
而黑水心裏主意既定,便鎮定自若,照貓畫虎學着秦人挺起上半身,雙手一輯,藉着嬴渠梁的話頭,放聲讚道:“好一句藿菜苦酒,老秦本色!仲公子體恤百姓、胸襟廣闊,實在令人欽佩。”一下子把衆人眼光都吸引了過來。
嬴渠梁循聲看來,見說話之人是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年輕人,雖衣衫襤褸,但樣貌氣質顯然不同於他身邊經常勞作的老孟裏隸民們,有些鶴立雞羣之感。又見他膚色白嫩臉色紅潤,隱隱有些書卷氣,絕不是農人或軍士,偏偏又有新傷初愈之狀,特別是頭髮非常古怪,不似尋常隸民結簡單髮髻,而是短茬一片,象是剃光後剛長出來不久。
嬴渠梁聽他說話發音古怪,雖心下疑惑,搞不清此人來路,但一想天下七國本各有自己的主流方言,各種發音腔調更是數不勝數,聽他的談吐內容又顯是受過教化,念及“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當世隱士自由散漫、不拘小節、裝束特立獨行、雲遊四海者不在少數,於是也不怠慢,回禮問話:“足下謬讚。敢問高名上姓?”
“難民黑水,見過仲公子。”
孟伯忍不住插話:“這娃兒可憐哩,被猛火油燒得厲害,昏迷在路邊,被我們救回來,卻不知道是從哪裏逃難過來的。”黑水從哪裏來,在老孟裏這段時間,他沒說,大家也沒問,只是覺得他異於常人,時有稀奇古怪的想法和做派,對他的來路也蠻感興趣。
嬴渠梁也好奇地問:“哦?足下卻是來自何處?”
總不能給這些老祖宗們說,俺是從未來二十一世紀穿越而來普渡爾等衆生的大神吧,那還不嚇暈一片?黑水也早已想好說辭,回答到:“庶民受傷過重,腦部也曾被重擊,竟不記得自己來自哪裏了。只依稀記得遊學途中,偶遇犬戎亂軍,惹火燒身,承蒙老孟裏諸位恩人搭救,這才活下命來。”
這可憐人,居然因傷失憶忘記了來處,衆人更是大爲同情。
嬴渠梁聽黑水說自己是遊學途中受傷,且此人口音顯非秦人,心中一動。“難道足下是山東士子?”(此‘山東’非指現在山東省,而是指秦國崤山以東)
黑水想自己畢竟是現代社會的大學生,這“士子”也算當得吧,勉強答道:“應該是吧”
只見嬴渠梁滿臉凝重,站起身畢恭畢敬一輯:“士子入秦,多有怠慢,請受渠梁一拜!”
要知道當時諸侯均鄙視秦國,視爲蠻夷之邦,因此“士不入秦”。秦國自身教育事業也非常落後,本土士子不多。士子在秦國,那可真是比大熊貓還稀有,居然能在老孟裏遇見一個山東士子,對求賢若渴的仲公子來說,那還不喜出望外?
二墩司馬錯他們一聽黑水是讀書人,哇的一聲,黑水哥原來是個小先生,難怪懂這麼多呢!老孟裏民衆們也對黑水投來崇拜的目光。
黑水趕緊站起回禮:“讀過些許先賢聖本而已,仲公子客氣了。”他倒真不謙虛!哥,四書五經您真讀過麼?
“先生無需自謙,得遇先生,渠梁大幸,望與先生暢談。”嬴渠梁沒想到在這偏僻的老孟裏居然能偶遇逃難的山東士子,欣喜異常,竟無暇問及此人師從何處、何門何派,就伸手恭敬請黑水到自己的對面入座。
衆人一看仲公子要和黑水聊天,那肯定是聊軍國大事,趕緊讓出位置,請黑水坐到了嬴渠梁對面。山葵在圍成一圈的人羣中看着黑水,心道我就知道黑水哥不是普通人,無比欣慰歡喜。
“天下大勢,秦國情勢,不知先生以何教我?”嬴渠梁看着黑水的目光,充滿了渴望。
坐在嬴渠梁旁邊的雍城令贏山,目光卻依然冷峻,認爲和這樣一個破衣爛衫的難民,能談什麼國家大事?一副頗不以爲然的神情。這雍城令贏山,是嬴渠梁的族叔,性格暴躁,是個典型的粗人。
黑水坐定,理清思緒,從容道來: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自周大封諸侯,引天下亂戰,至今七雄並起,裂土分疆,所謂‘合久必分’矣;眼下王道崩塌,羣英逐鹿,弱肉強食,又所謂‘滾滾大河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誰能笑到最後,成‘分久必合’之功,尚不可知。七雄中,屬秦國最弱,列入七雄實屬勉強,但秦國諸公不可妄自菲薄,在下入秦月餘,觀老秦人硬骨鐵血、民心錚錚,若能韜光養晦、自變求強,秦國由小變大,再由小霸而王天下,變舜帝‘茲爾秦族,後必大出天下!’的預言爲現實,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段話一說出來,現代人一聽就知道是東借西湊,貽笑大方,可是唬先秦的老祖宗們卻足夠了。其他的不說,那句出自《三國演義》開篇的經典歷史走勢總結辭“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先秦老祖宗們何時曾聽過?只以爲是黑水這“先生”的原創。
浪花淘盡英雄那句,同樣也是氣勢磅礴,黑水還特別把“長江”改成了“大河”,因爲那時候還沒長江的叫法呢。
很多成語也是中華歷史的結晶,老祖宗們甚至聽不太明白,更是提升了黑水“先生”的地位和神祕感。
至於舜帝的預言,本是舜帝當初賜給嬴氏“秦”之封號封地時的一則預言,秦立國近四百年來,數次面臨亡國之危,生存都成問題,庶民們誰還想過“大出於天下”?這預言早已成爲老秦人的古老傳說。庶民不想,不代表廟堂不想、嬴渠梁不想。黑水這時說出來,令人振奮,也令人浮想聯翩不過關鍵前提還是需要“自變求強”,該怎麼變?怎麼強啊?還真是吊人胃口。
於是黑水先生的論道,開篇就勾住了衆人,老孟裏的隸民們沒讀過書,本就無比尊重讀書人,聽了他這段話,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此刻更不懷疑黑水是個正牌先生,與黑水親密接觸過的二墩、司馬錯、孟伯等人,更是覺得臉上有光。
嬴渠梁也來了精神,身體微向前傾:“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先生果然好見識!秦國當如何自變求強,還請先生開塞。”
黑水對秦國後來如何強大起來的歷史,多少有譜,卻有意作奇貨可居之姿:“秦國要變強,不難,關鍵只在三個字”
卻欲言又止,端起面前的老苦酒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