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這些在異常點和異變區域,逐漸新多出來的山地、河泊,莽林和平野;因爲後續封鎖和清理進程的緣故,至今尚且還未被天下普羅大衆,衆所周知;僅限於朝廷中樞,和地方上一些專門處置、善後的官員知情而已。...
江畋左手五指如鉤,深深嵌入那人頸側甲冑縫隙之間,指節發力一擰,便聽“咔”一聲脆響,喉骨未斷,卻已錯位半寸,氣管被壓得扁平,只餘嘶嘶漏風之聲。那人雙目暴凸,青筋如蚯蚓般在額角遊走,雙手徒然扒抓着江畋小臂,指甲刮過精鍛玄鐵臂甲,發出刺耳刮擦聲,卻連一絲白痕也未能留下。
江畋提着他離地三尺,腳下踩踏的泥地寸寸龜裂,碎土翻飛如浪。他俯首,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卻字字如釘,鑿進對方耳膜深處:“誰派你來的?說錯一個字,我便剜你一隻眼;說漏一句,便剁你一指;若敢虛言搪塞……”他頓了頓,右掌緩緩抬起,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一道肉眼可見的淡青色氣旋自指尖盤旋而起,無聲無息,卻將周遭殘火吸扯得獵獵作響,連遠處尚未熄滅的縱火罐殘焰,亦被強行抽離地面,懸於半空,顫巍巍如垂死螢蟲。
那人喉頭咯咯作響,瞳孔驟縮,終於從窒息邊緣掙扎出一句破碎之音:“是……是監……監院……蘇……”
話音未落,江畋眉峯一壓,掌中氣旋陡然收緊——
“噗!”
一團渾濁血霧自那人七竅迸濺而出,不是噴射,而是被無形巨力向內塌陷、碾碎、壓縮後,再驟然炸開的潰散。整顆頭顱未見裂痕,卻如熟透漿果般軟塌下去,眼珠爆裂,鼻樑塌陷,嘴脣翻卷,牙齒盡數崩碎成粉,混着血沫簌簌落下。唯餘脖頸尚連着軀幹,卻已不成人形,只剩一截歪斜扭曲、皮肉翻卷的爛樁。
江畋隨手一擲,屍身砸在三步之外,泥塵濺起半尺高,再無聲息。
鄭校尉等人早已勒馬駐足,無人上前,亦無人敢喘重氣。方纔那場屠戮雖烈,終究是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的直觀殺伐;可眼前這一掌,無聲無勢,卻比千刀萬剮更令人心膽俱裂——那是對生命本身法則的凌駕,是凡俗武技無法企及的絕對威壓。他們曾親眼見過滕王閣下江畋揮袖斷江、袖底藏雷,可那時尚有火器轟鳴、煙焰遮蔽,尚可歸於奇技異術;而此刻,僅憑一掌一息,便將活生生的人碾作齏粉,連哀嚎都吝於賜予,才真正令人徹骨寒噤。
江畋卻已轉身,袍角掃過屍首,未曾沾染半點血漬。他緩步走向那處廢院牆垣,抬手輕撫斑駁磚石,指尖劃過幾道新刻的淺痕——那是靈素先前所立的暗記,以炭條畫就,形如半枚殘月,旁綴三道短豎,正是慧明君一脈獨有的密符。他凝視片刻,忽而低笑一聲,極輕,卻讓附近十餘名衛士脊背同時繃緊。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不是蘇良,是他身後的人。”
話音方落,鄭校尉猛然抬頭,臉上血色盡褪。他當然知道“他”是誰——靜敏侯,那位名義上執掌江南漕運、實則暗控洛都東市大半鹽鐵商路的欽使;那位在滕王閣事變後,親自赴廣府“安撫”江畋一行、親手奉上三車金帛玉器的貴胄;那位曾當着靈素之面,撫須長嘆“少年英傑,國之棟樑”,又於次日密奏天子“此子鋒芒太盛,宜授虛銜、鎖其權柄”的老狐狸。
可鄭校尉不敢信,更不敢言。靜敏侯與慧明君素無嫌隙,甚至在靈都苑初建時,還撥過兩營健卒協防;若說他是幕後黑手,豈非意味着整座洛都朝堂,早已被一張蛛網悄然籠罩?而靈素……那位始終端坐殿中、以清茶素琴安守本分的小君,竟是這蛛網中心最醒目的獵物?
江畋似知其所想,目光掃過衆人驚疑交雜的面孔,忽然抬手,指向院角一處坍塌半壁的柴房:“進去。”
鄭校尉一怔,隨即揮手,兩名親兵持火把趨前,劈開朽爛門板。火光躍動間,只見柴堆深處,赫然壓着半截斷刃——非鐵非鋼,通體泛着幽藍冷光,刃口鋸齒細密如鯊牙,斷面整齊得如同被熱蠟熔斷。江畋俯身拾起,指尖輕叩刃脊,發出“錚”一聲清越長鳴,餘音繞樑不絕。
“南海鮫鯊骨煉刃,淬以冰魄髓,百鍊成鋼而不滯水汽。”他嗓音平淡,卻字字如霜,“此物產自瓊崖,三年前已禁運中原。能得此刃者,除四海衛督造局外,唯靜敏侯私庫名錄有載——‘乙字十七號’,專供其麾下‘浮槎營’精銳佩用。”
鄭校尉喉結滾動,終忍不住低聲道:“先生……可是要即刻返京?”
“返京?”江畋搖頭,將斷刃拋入柴堆,火把一撩,烈焰騰地竄起,幽藍刃身在高溫中迅速泛紅、捲曲、熔爲一灘銀亮液滴,滴入焦炭,嘶聲輕響,“不急。靜敏侯既敢遣人追殺小君,必已備好後手。此時入城,正合他意——甕中捉鱉,一網打盡。”
他踱步至院中枯井旁,俯身探看。井壁青苔溼滑,水影幽深,倒映着天上殘星數點。他忽而屈指一彈,一粒石子破空而下,落入水面,漣漪盪開,卻未聞水聲。石子沉底,竟如墜虛空,杳無迴響。
“此井不通地脈。”江畋直起身,眸色沉如古潭,“是假井。底下另有乾坤。”
鄭校尉心頭一震,忙命人取來長索鐵鉤,垂入井中反覆探攪。約莫十丈深處,鐵鉤驀地一沉,勾住硬物。衆人合力拽拉,竟拖出一塊三尺見方的青石蓋板,板面刻着模糊雲紋,邊緣包銅已鏽蝕發綠。掀開之後,一股陰冷腥氣撲面而出,夾雜着陳年脂粉與鐵鏽混合的怪味。
井底赫然是一條斜向下延伸的石階,階面光滑如鏡,兩側壁上鑿有燈龕,內嵌油盞,燈芯猶帶餘溫,青煙嫋嫋未散。
“有人剛下來不久。”江畋拾級而下,腳步無聲。鄭校尉率衆緊隨,火把光芒搖曳,將人影投在潮溼石壁上,拉長、扭曲、晃動如鬼魅。石階盤旋而下,約百餘級後豁然開朗,竟是一處穹頂石室,四壁繪滿褪色壁畫:仙鶴銜芝、松柏延年、童子捧桃……皆是祥瑞圖樣,唯獨正北壁上,一幅《羣仙宴》中,居中主位空缺,兩側仙官垂首肅立,神情木然,袖口卻隱隱滲出暗紅血跡,蜿蜒滴落於畫中蟠桃之上。
石室中央,擺着一張烏木案幾,幾上置一紫檀匣,匣蓋微啓,露出半截素白絹帛,墨跡淋漓未乾。江畋伸手欲取,鄭校尉卻突覺腳下微震,似有悶雷自地底滾過。他臉色驟變,急呼:“先生小心!此地怕是……”
話音未落,整座石室穹頂轟然震顫,簌簌落灰如雨。幾上油燈齊齊熄滅,唯餘火把光暈在壁上瘋狂跳動。剎那間,四壁壁畫中所有仙官、童子、鶴鳥之眼,竟同時泛起幽綠微光,宛如活物睜眸!
“退!”江畋低喝,反手將鄭校尉推向石階。自己卻未退半步,反而一步踏前,右掌按向案幾。掌心觸及烏木剎那,整張案幾無聲化爲齏粉,紫檀匣崩解,絹帛迎風展揚——
那並非尋常書信,而是一幅工筆設色的《洛都九坊圖》,墨線精細,硃砂標註,每處坊門、裏巷、官署、寺觀皆纖毫畢現。唯獨靈都苑所在位置,被一道濃墨狂草寫就的“劫”字覆蓋,字跡猙獰如爪,墨色深處,竟似有無數細小血絲蠕動,蜿蜒交織,構成一張細密蛛網,網心一點殷紅,赫然是靈素日常起居的“澄心閣”方位。
江畋指尖拂過那點殷紅,血絲驟然沸騰,如受炙烤般滋滋作響,騰起縷縷黑煙。他冷哼一聲,食指輕點,一縷青氣透指而出,如針如刺,直貫墨點核心。
“嗤——!”
一聲尖嘯撕裂寂靜,彷彿萬千冤魂齊哭。整幅地圖瞬間焦黑捲曲,繼而寸寸剝落,化爲灰燼飄散。而那點殷紅,亦如燭火被吹熄,徹底湮滅。
石室震動戛然而止。壁畫幽光盡消,復歸黯淡。唯有穹頂裂縫中,滲下一滴清水,正正落在江畋腳前,洇開一小片深色溼痕。
他轉身,拂袖邁步而出,火光映照下,面色平靜無波,唯眼底深處,似有寒潮奔湧,無聲無息,卻足以凍結千裏河山。
“傳令。”他踏上石階最後一級,聲音清晰入耳,不疾不徐,“鄭校尉,你帶八人,沿河岸西行三十裏,尋一處蘆葦密佈的淺灣,舟船必在彼處。接應小君,護送她即刻南下,經汝州、鄧州,直抵襄陽。沿途不得停歇,更不得入城,一切補給由我此前埋設的暗樁供給。”
“喏!”鄭校尉單膝跪地,抱拳領命。
“其餘人等,隨我折返。”江畋目光掃過衆人,“今夜之後,洛都再無‘靈都苑’。你們要做的,不是護主,而是——替她拆廟。”
“拆……拆廟?”一名年輕衛士失聲。
江畋望向石室外漸亮的天色,東方已透出魚肚白,薄霧瀰漫,將荒院、枯井、殘垣盡數籠入一片朦朧灰白之中。他脣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
“靜敏侯既然費盡心思,在洛都地下鑿出這‘仙宮’,又以九坊圖爲引,以血墨爲咒,妄圖將小君釘死在這方寸之地……那便讓他親眼看看,什麼叫‘神佛崩塌,香火盡斷’。”
他抬手,指向遠處洛都方向,晨曦微光正艱難刺破雲層,灑在巍峨城牆之上,卻照不亮城根下那些幽深曲折的暗巷與地窟。
“去吧。先燒了他浮槎營在東市的三處棧房,再毀掉漕運司衙門地下的‘通海渠’閘口——那裏埋着十二具鮫鯊骨刃鍛造的機括,一旦啓動,可令整條伊水倒灌入城。告訴靜敏侯,他若還想保全這滿城百姓的性命,便親自來此井底,與我當面清算。”
“至於他那些藏在暗處的‘仙官’……”江畋頓了頓,袖中滑出一枚半舊銅鈴,鈴身刻着模糊篆文,輕輕一搖,竟無半點聲響,唯有一縷極淡青煙自鈴舌嫋嫋升騰,盤旋不散,“——自會循香而來。”
鄭校尉渾身一凜,認出那是廣府巫覡驅邪時所用的“啞鈴”,鈴響無聲,卻可引百裏之內所有被施咒之物共鳴震顫。靜敏侯佈下的血墨咒印,此刻怕已如沸水澆雪,正沿着地脈、水脈、人脈,層層潰散。
他再不敢多言,只深深叩首,額頭觸地,聲音哽咽:“卑下……謹遵先生法旨!”
江畋未再言語,轉身步入晨霧。身影漸淡,終與灰白天地融爲一體。唯餘那縷青煙,懸於井口不散,如一道無聲詔令,昭示着一場無聲風暴,已然在洛都地脈之下,悄然醞釀、奔湧、蓄勢待發。
而就在他離去不過半炷香工夫,數十裏外的洛都東市,三處臨河棧房突然火起。火勢詭異,初時微弱如燭,繼而騰躍如龍,焰色幽藍,竟不懼水潑,反將潑灑之水蒸作慘白濃霧。濃霧瀰漫處,行人僕倒、牲畜暴斃,皮膚浮現蛛網狀血痕,臨死前手指摳地,嘶聲喚着同一個名字——
“侯爺……救……”
同一時刻,漕運司衙門地底,那條深埋百年的“通海渠”閘口處,十二具鮫鯊骨刃機括齊齊震顫,發出瀕死般的嗡鳴。渠壁青磚寸寸開裂,滲出腥鹹黑水,水面上,浮起無數具腫脹發白的童屍,雙手皆呈爪狀,指甲漆黑如墨,直指洛都皇城方向。
而洛都城西,一座香火鼎盛的“靈佑觀”中,老觀主正於晨課誦經,忽覺心口劇痛,低頭只見道袍胸前,不知何時洇開一朵殷紅梅花。他顫抖着掀開袍襟,胸膛完好無損,唯有一道細若遊絲的血線,自心口蜿蜒而下,直沒入褲腰——那血線盡頭,分明連着地下深處,某口枯井的方向。
老觀主慘嚎一聲,仰天栽倒。殿中神像金漆剝落,泥胎開裂,露出內裏森森白骨。香爐傾覆,灰燼漫天,恍若一場無聲祭奠,正爲即將崩塌的舊世,提前燃起第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