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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三十一章 終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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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之後,阿那襄身邊,再無一名能夠站立的親兵護衛。就連外間那些異人奇士、暗藏的死士豪傑,乃至已經合圍外院的援軍,也盡數沒了聲息,彷彿被某種無形之物,從這座宴會廳大堂中徹底隔絕。阿那襄渾身脫力,頹然

跌坐於地,口鼻耳竅皆滲出血絲,卻偏偏還保持着最後一絲清醒。

以骨咄祿爲首的叛軍同樣倒一地,死狀卻要悽慘得多。許多人眼球暴凸如血球,甚至直接爆裂成兩個猙獰血洞;更有人眼眶渾濁,緩緩淌出血淚般的粘稠漿液。橫七豎八的軀體間,僅有少數還帶着微弱起伏,卻也再無力動

彈分毫。

全場唯一立着的,只有一小羣突兀闖入的來客。其中一名短髮健漢,手持一截形如皺縮嬰孩的慘白肉莖,頂端伸張的爪狀枝葉,竟如活物般在空氣中輕輕招展、緩緩蠕動,散發出一呼一吸般的無形波紋。波紋掃過之處,隱隱

有異物被不斷排斥、震盪,最終消弭在四壁之間。

另一名滿臉瘢痕的僕從,則小心翼翼捧着一盞殘破蓮瓣宮燈。從缺損邊緣透出的昏黃微光,竟比廳中滿堂燭火加起來還要醒目。被這光線照到的人與活物,周身彷彿鍍上一層淡琥珀色的光暈,瞬間僵凝原地,動彈不得。

僅有少數意志堅如鐵石、性情剛烈之輩,能短暫掙脫這股禁錮。可即便如此,也因心神與肉身脫節,動作遲滯錯亂,被闖入者毫不留情地當場格殺、射殺在阿那襄眼前,成爲這場困局中最後的絕響。而阿那襄之所以能倖免,

不過是這些突然鎮壓全場的來客,有意留他一命罷了。

但這一切,都未能摧垮阿那最後的意志。他只帶着沉痛與悔恨交織的複雜情緒,望向場中仍站着的幾名屬官幕僚,目光銳利如刀,似要從他們臉上剜出深藏的隱祕。

最終,他的視線停留在最年輕的那名紅髮屬官身上——————那是他最熟悉的面孔。

“博揚......沒想到竟是你。”阿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我實在想不通,也不明白。你我既有父子名分,又有臣屬之實。當初是我將你從,西海販來的奴籍中拔擢,保薦你入官學成才;你我本是休慼與共、利害一體,我

才格外委以重任。你......究竟爲何要背叛我?”

“委以重任?”年輕的紅髮屬官,帶有明顯的黠戛斯(斯拉夫)血脈,聽到這句話,聲冷笑起來,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事情,語氣裏卻滿是齒冷的淡漠:“還真是天大的恩遇,都讓我無以回報了!只是,我以不入品流的

卑官之身,替你做了那麼多年見不得光的勾當,這份‘恩遇”,也該償還了。”

“可你,就偏偏扣着我的身籍不放!我做的越多,辦事辦得越好,就越是不得解脫!區區養兒的名分又算什麼?連個家門姓氏都入不得!這養兒之名,與專幹髒事的預備奴婢,又有何差別?這些年我蒙了心眼,未曾看透,只

當你給我的磋磨,都是種種考驗與歷練,終有一日能得以大用!結果呢?”

“結果呢!”博揚再度嘶吼着重複,麪皮上微微猙獰,掠過一抹青氣,“每一回,你都只用些錢帛就打發了事,不管我做了什麼,立了怎樣的功勞,俱是如此!遇到提攜的名錄,從來都沒有我的份!阿那氏族的那些郎君小子

們,就因爲生在家門之內,就算什麼都不做,也能享受安逸平穩,不用髒了手,不用費半分心,就能分潤功勞,甚至憑門蔭得仕途?”

“平日裏,我不敢多想,也不敢與之計較,他們都說我出身不夠,需要換血改籍,我也信了。我只求能娶個族裏的女子,爲身後子孫計議。可我當初放棄更進一步的學業,轉而報家門,所求的,就是讓一番衷情被踩入賤泥

之中嗎?你平日裏的確待我不錯,但也只是明面上的功夫,又何嘗給過我真正的前程和出路?反而用那虛假的指望,一直吊着我!”

“我暗中慕戀的,高攀不起;與我互通心思的,卻被你指給了別人。求而不得,退而其次,若是這樣也就罷了!”說到此處,博揚臉上青筋暴起,情緒愈發激動,“可家門中給我安排的,是什麼貨色?本就是個偷生的外宅女,

還是個東食西宿的爛貨,早年招蜂引蝶,折騰壞了身子,連子嗣都生不了,竟還想用偷天換日的手段,我認下那無來由的野種!我只能隱忍,一直忍到忍無可忍!”

“如此種種,怕是積怨日久了吧?但你爲何不能予我坦言......”阿那襄不由皺起眉梢,喘息着反問道,卻被博揚毫不客氣地厲聲打斷:“我敢說,你敢信嗎?最是包庇家人、最容易護短的,從來都是你和你的族人!這些年,我

爲你私下處置了多少齷齪事,你可曾知曉?這種親疏有別的勾當,最終還是會落到你自己身上!”說到這裏,他露出一抹慘淡的冷笑,“至少,還有人願意給我一個真正的機會。”

“......”阿那襄一時語塞,心頭瞬間沉到了谷底,他緩緩抬眼,看向在場另一名身着角巾長衫的文士,聲音沙啞:“那麼申生,你又是爲何?某家以幕席之禮延聘你自安息州而來,自認得你不薄,更是以肱骨之臣視之,諸事多

與你計議,卻不知你爲何要悖逆於我?”

“府主待我,自然無差,這些年也未曾有過半分嫌隙。”文士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只是,我身後牽連甚廣,本想置身事外,卻因早年受人把柄,終究還是被牽扯進來,只能說是,平白辜負了府主的一番心

意。但我願在此保證,絕不會讓此事波及太多無辜之人。”

然而,當阿那襄的目光轉向第三人——一名身着大袍跨帽,略顯富態的管事老者時,對方卻主動擺了擺手,開口說道:“府主無需介懷,吾本就是受命賣身門下,潛隱二十餘載,只爲等今日這萬一之機,如今,也該回歸本來

面貌了。”

“管教府主知曉,我並非你心中所想之人,早在數年前,真正的他就已經不在了。”不等阿那襄的視線轉來,在場第四名身着將校打扮的人便主動開口,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絲無奈,“此人本就生來孤僻無親,又不擅交際,反倒

入了府主的眼,實屬陰差陽錯。本來我也想好好待事府主,善始善終,可你不識好歹,斷了大傢伙的出路,卑下也只能另尋他法了。”

“夠了!豈容爾等在此敘舊!”不過片刻之間的交鋒,居中那名一身兜帽束袍,戴着金箔面具的領頭人,已然不耐煩地厲聲喝止,“速速動手!好容易得此良機,特意留他一命,便是爲了此刻!還要平白耽擱多久?”像是在印證

他的話,握持着嬰骸般慘白肉莖的那人,越發的面如蒼雪,手臂的皮膚更隱隱縮水般,出現了些許的明顯折皺,顯然是在持續的付出,某種無形代價。

隨着他的話音落下,在場衆人頓時噤聲不語,氣氛瞬間凝滯。緊接着,從他身後走出一名同樣兜帽束袍的矮個子,只是露出的臉皮光禿禿、扁平一片,唯有五官位置留着對應的空洞。隨着他的呼吸,那毫無波瀾的麪皮竟如蠟

液融化一般,層層向下流淌。與此同時,地上的阿那被兩名同夥不由分說地架了起來,強行按到那無麪人近前,神色驚懼萬分,雙目瞠目欲裂。

隨即,彷彿某種同調與共振悄然發生,那如熱蠟般流淌的無面之顱,驟然停止流動,又一層層反捲而上,幾乎與被牢牢控制的阿那裏面對面,從額頭處輕輕觸碰在一起。剎那間,一道道漣漪般的無形波紋擴散開來,那無面之

顱也如被塑形一般,迅速勾勒出人臉的輪廓,以及初具雛形的柔軟五官。

與此同時,與之額頭相觸的阿那襄,卻在絕望的神情中,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異聲響,像是被無形之物扼住了咽喉,連嘶吼都無法發出。他原本還算烏黑的鬢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灰白,臉上的皮膚也漸漸黯淡下去,

褪去了往日保養得宜的光澤,變得乾癟粗糙,盡顯滄桑老態。隨着額頭上粘連的部分越來越多,阿那裏的面容與那無麪人,竟如鏡像一般慢慢趨同,眉眼輪廓漸漸重合,連神態都染上了幾分詭異的相似。

領頭人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接下來,備好開解的器具。蛭生,儘快吞下他的腦子與臟腑,此間消解完畢之後,你便是全新的木夷刺城鎮防使。”

聽到這句話,阿那襄渾身劇烈地爭動起來,四肢瘋狂扭動,胸腔裏發出沉悶的嗚咽,卻始終沒能發出半句完整的聲音,也無法撕開額頭上粘連的詭異之物。他只能在無盡絕望的深淵中,任由恐懼與不甘吞噬,自眼角緩緩滑落

兩條長長的血色淚痕,順着乾癟的臉頰蜿蜒而下,滴落在滿是血跡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在場的舊日部屬中,亦是表情各異,唯有最初的那名紅髮屬官,博揚像是不忍一般的扭過頭去;然而,他冷不防見看見,一直籠罩在大堂內的無形隱隱波紋,似乎震盪的頻率驟然加快了;緊接着那名保持着嬰骸肉莖的健漢,

像是精血枯竭一般,在短時之間,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變得皮包骨頭/髮絲根根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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