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得益於去年辛棄疾幾乎兵不血刃攻取淮南,全取淮南府庫,盡得淮南人力物力,因此漢軍集結速度堪稱驚人。漢軍甚至可以用宋國尚在軍營中的艦船組織一支不錯的水軍。
當然,這支剛剛建立的水軍自然不能與大漢正軍相比,不過其中水手全都是從淮南招募的,因此在渡江時充當輔兵,架設浮橋還是可以幹一乾的。
而對於宋國來說,事情就很絕望了,因爲他們發現,明明應該是北馬南船,南朝水軍應該有優勢纔對,怎麼北朝的水軍竟然能壓着他們打?
這不合理啊!
作爲江上主要守備力量的建康水軍只是出戰了一次,就被大漢水軍攔在長江上。
大漢水軍以下遊的劣勢位置,擊沉了宋軍十數條主力戰艦。
若不是建康水軍總管施斌見勢不妙,下令撤退,說不定建康水軍就要被聞訊自巢湖順流而下的大漢水軍包餃子了。
經此一戰,建康水軍損失慘重,徹底失去了長江的控制權。
“戴節度,非我軍無能,而是漢軍太強悍了。”施斌哭喪着臉說道:“我知道漢軍大炮犀利,想要用水輪船貼過去跳幫,只不過剛剛靠過去就是一輪大炮轟來,還沒有靠幫,船就沉了......我們實在是......”
“好了。”
見戴始終沒有說話,楊沂中率先出言:“這次非戰之罪,建康水軍之後要出戰,待到漢軍渡江時,你們再去截擊,我自率江南大軍在灘頭迎戰,半渡而擊之下,漢軍再強悍,也得喫下這場敗仗。”
戴皋滿眼血絲,緩緩轉頭看向了楊沂中:“楊郡王,你這次不會逃了吧。”
楊沂中臉色一變,剛想要呵斥,只覺得心中一陣氣悶,隨即捂着嘴咳嗽不停。
將手心一抹暗紅隱藏好後,楊沂中冷笑道:“戴節度,老夫只受朝廷調令,若是你想要指揮老夫,也當個郡王吧。”
戴勃然大怒,當即就有拔刀的衝動。
冷眼旁觀許久的洪適連忙上前,拉住戴皋,斥退楊沂中的親衛後方才喘着粗氣說道:“現在是火併的時候嗎?大宋已經危在旦夕!”
戴皋依舊是憤恨難平,卻還是被洪摁住,將刀插了回去。
洪適嘆了口氣,對楊沂中拱手說道:“楊郡王,這裏可是鎮江府,乃是與採石一般緊要的位置,若是空虛下來,自然要被漢軍捅到臨安的,郡王慎思之。”
楊沂中知道洪適所言不假,卻只能拂袖轉身:“我爲國家大將,身負重任,自當盡忠職守,聽從官家調令,不知其他!”
說罷,楊沂中快步離去,竟是到最後都沒個準話,只留下戴與洪適面面相覷。
戴在楊沂中走後半刻鐘方纔恢復了平靜,對洪適說道:“洪相公,楊賊此人乃是太上皇之私人,只聽從太上皇的命令,而太上皇此人刻薄寡恩,貪生畏死,貪戀勢,乃是古今未有的昏君。若是漢軍渡大江,海軍側翼攻打
臨安,則太上皇必然要召回楊沂中的。”
洪適連忙打斷戴的言語:“慎言,這也是你能說的嗎?須知禍從口出!”
“若不是洪相公在前,我絕不會吐露心聲。”戴的眼睛又有些發紅:“可若是洪相公都不能信任了,我又能跟誰去說?”
洪適揮手讓親兵再遠一些,無奈低聲出言:“你到底想說什麼?”
戴皋沉聲說道:“我要除掉這廝!還請洪相公相助一二,助我在做完此事後,維持大軍。”
洪適搖頭:“你瘋了,如今大敵當前,正是相忍爲國之時。”
戴皋咬着牙說道:“洪相公,相忍爲國這四個字我聽了兩年,自從虞相公被害之後,我就一直在忍。然而忍了兩年,除了忠臣孝子在淮南、南陽喪盡,除了漢軍飲馬長江,可還曾忍出什麼結果來了?!
以我看來,如今反而是最後的機會了。”
戴上前拉着洪適的雙手說道:“洪相公,你是跟隨虞相公北伐之人,我相信你心中也有一口氣。你能不能幫我奪取兵權?”
洪適呼吸更是粗重,然而片刻之後,卻是抽回了手,並在戴失望的眼神中搖頭以對:“戴節度,國事不是這麼做的。因爲其中涉及的人太多,不可控之地也太多,可能莫名就會出現奇怪的狀況,改變一些事情,最終讓你奪
取軍權的努力化爲飛灰,甚至讓鎮江府的大軍產生內亂。如今乃是一動不如一靜。”
戴皋臉上露出一絲失望,卻還是在片刻之後扯出一絲微笑:“洪相公說的有些道理,只不過......只不過我心中確實不平......”
“我知道,我知道。”洪適連連安慰,清瘦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獰色:“此次陸相公率軍而來就是個天大的機會,如果能頂住劉大郎此番猛攻,會有改變的………………”
說着,洪適看向了戴皋,眼中也有了些堅定:“會有改變的!”
戴也只能嘆息以對。
是啊,還有陸游陸相公。
有他率大軍來到江南,難道還不能做一些事情嗎?
人總是這樣,在還有希望的時候無法孤注一擲,也算是人類的某種劣根性。
不過洪適所說的那句話還是十分有道理的。
某件事只要參與之人足夠多,人心足夠龐雜,不可控因素就變得太多了。
原本完全的謀劃,理所當然的事情也會變得坎坎坷坷,所遭遇的挫折匯聚起來,足夠讓大勢失控了。
臨安城。
趙懷德這幾日着實睡了幾天好覺。
須知道,比沒有豬頭上貢更可怕的,是提着豬頭找不到廟門。
趙懷德身爲提舉皇城司,眼見着錦衣衛在臨安城中的勢力越來越大,竟然在宋國都城之中壓着皇城司打,心中別提多麼驚慌失措了。
因爲理論上來說,皇城司在臨安可以動用的人力物力乃是無限的,優勢大到這種程度,還要被錦衣衛吊打,那隻能說明臨安城中已經有許多權貴之家被策反,給錦衣衛提供幫助。
總不能是因爲錦衣衛各個都是學究天人、武藝超羣的神仙吧?!
皇城司作爲特務機構,吹得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不假,但跟真的權貴比起來只能算是螻蟻一般的存在。
因此趙懷德戰戰兢兢,害怕的不只是錦衣衛射來的暗箭,還有宋國大人物明晃晃的屠刀。
不過都已經過去了。
所謂投漢一念起,頓覺天地寬。
自從對羅懷言叩首,當場宣佈對大漢效忠之後,趙懷德就感到由內而外的舒適,也久違的睡了五個時辰,喫飯也有了味道,就連陽光都燦爛許多。
當然,作爲特務機關的首腦人物,趙懷德自然不能在這種時候公然跳反,他依舊循規蹈矩,監視着臨安城的一舉一動。
在八月十五,也就是建康水軍在大江上試探出擊的同一日,趙懷德接到了一個奇怪的線報。
“葉衡葉相公家中多了十幾口人?怎麼回事?沒聽說有人牙子進過他家啊?!”
劉賀正色說道:“乃是這幾日間陸陸續續到的,一開始住在葉相公側室的家中,沒人在意,只不過近幾日方纔來到葉府之中。”
“查出來是何人了嗎?”
“查出來了,有人認出了其中一人乃是兩浙水軍的,應該是李寶的親衛首領,大名喚作黃瑞。”
趙懷德皺眉說道:“如此關鍵時刻,李寶竟然向臨安調遣人手,還是與葉相公糾纏在一起,他想要作甚?”
劉賀攤手說了句大實話:“提舉,這事不是咱們能摻和的。我甚至不知道李寶、葉衡、黃瑞這三人的各自立場。
若真的是哪位羅小郎君來統籌指揮之事,咱們妄自動手,豈不是壞了大事?”
“小劉說的有道理。”兩人乃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因此趙懷德並沒有遮掩,直接點頭:“你前去告知羅小郎,我再派遣可信的人手去盯着葉衡,總該有兩手準備。”
劉賀的行動很快,不過小半日工夫,到了下午就將羅懷言的命令帶了回來。
命令就八個字:不要暴露,履行舊職。
趙懷德捻鬚說道:“羅小郎的意思應該就是說讓咱們按照之前的方法做事,不要出任何破綻。”
“那咱們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自然是盯緊了,然後稟報官家拿人審問。”
“這個流程羅小郎肯定知道。”劉賀卻緊皺眉頭:“可這就不對了,之前錦衣衛明明幫助過葉衡送信,如今爲何卻要放任咱們處置此事?”
趙懷德搖頭:“我不知道,也許葉衡與錦衣衛乃是互相利用,也許羅小郎正要借咱們之手,攪亂臨安政局,誰知道呢?”
“不過無所謂了,此事咱們做的坦坦蕩蕩,你繼續盯下去,再過兩三日,拿下切實證據之後,我就上報官家,請他決斷。”
說到這裏,趙懷德也不由得面露古怪:“嘿,宰執與外將竟然明目張膽的互相勾結,而且還陰養死士,大宋果真是到了亡國的時候了嗎?”
劉賀在一旁聽得更覺荒謬。
宰執與外將勾結算什麼?
直屬於趙宋官家的特務機構都反水了,你在這裏裝個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