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國際機場。
飛機落地的時候,首爾是下午。
白時溫和白恩雅從廊橋走出來,過了入境通道,推着行李車往到達大廳走。
剛轉過一個拐角,白恩雅的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堂哥。”
“嗯?”
“你看。”
白時溫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機場大廳的巨幅LED廣告屏上,正播放着KB國民銀行的新廣告。
畫面裏。
白時溫穿着深藏藍三件套西裝,坐在一張辦公桌後,背景是冷白色的金融大樓線條。
鏡頭緩慢推進。
他的眼神看向鏡頭。
沉穩。
乾淨。
屏幕下方出現KB銀行的logo。
旁邊是一行標語:
【信賴,始於堅定——KB國民銀行。】
白恩雅站在原地看了兩秒。
然後立刻掏出手機。
咔嚓。
拍了一張。
又調整角度。
咔嚓。
再拍一張。
“幹嘛?”
“留檔。”
“這種也要留?"
“當然。”
白恩雅低頭檢查照片。
“這是你第一支國民銀行廣告正式投放。以後寫履歷,做品牌案例、談續約、跟別的金融機構拉報價都能用。”
她頓了一下。
“而且拍得確實不錯。”
白時溫看着LED屏裏那個被修得比本人白了兩個色號的廣告圖:
“像保險銷售。”
白恩雅:“......”
兩個人繼續往外走。
現代阿斯蘭已經被白恩雅提前安排人開過來了。
臨時牌照也換成了正式牌照。
白時溫拉開車門上車。
白恩雅坐進副駕。
沒有回家。
沒有倒時差。
落地第一站:北嶽山。
SK電訊升級版TVC的拍攝團隊已經等在了現場。
概念很簡單。
白時溫站在北嶽山瞭望臺。
手機亮起。
網絡自動連接。
洛杉磯、香江、東京、巴黎、紐約的工作畫面交叉閃回。
最後鏡頭回到他的臉。
“世界很大,連接只需一秒。”
這種創意簡報放在任何通訊公司的會議室裏都能成立。
但在SK這裏不一樣。
因爲他們家的代言人身上真的掛着北美音樂發行、Billboard、Vogue全球內容池、Riot世界賽這些關鍵詞。
別人家叫包裝。
他們家叫現實。
拍攝進行得很快。
白時溫在鏡頭前從不拖泥帶水。
兩個半小時後。
收工。
SK電訊品牌方負責人走過來,握手。
“白先生,辛苦了。剛下飛機就趕過來,真的非常感謝。”
“應該的。”
白時溫說。
“合同內義務。”
負責人笑了一下。
他當然聽得出這句話不是客套。
白時溫這個人很奇怪。
別的藝人說“應該的”,大多數時候是場面話。
他說“合同內義務”,聽起來像法律條款。
但正因爲這樣,品牌方反而安心。
一個會把契約精神掛在嘴邊的人,至少不會輕易掉鏈子。
晚上七點二十。
Showbox總部。
會議室。
白正勳已經到了。
他坐在長桌一側,旁邊是Showbox負責《綠頭蒼蠅》國內發行的宣傳負責人和一個年輕的市場策劃。
這部電影不是商業片。
沒有浪漫愛情,沒有動作奇觀,沒有喜劇賣點,也沒有能讓觀衆輕鬆走進影院的“爽感”。
但不代表它不需要宣傳。
越是這種沉重的片子,越需要把觀衆帶到正確的入口前,否則他們只會覺得“太壓抑,不想看”。
白時溫推門進去的時候,白正勳抬頭看了他一眼。
叔侄倆對視了一秒。
誰都沒先提釜山電影節。
也沒必要提。
白正勳出現在這裏,而不是釜山電影節相關活動現場,這本身已經說明了問題。
白時溫拉開椅子坐下。
“開始吧。”
Showbox宣傳負責人把資料投到屏幕上。
《綠頭蒼蠅》韓國國內上映日期:
十一月一日。
定位:
威尼斯電影節獲獎作品。
韓國獨立電影現實主義話題作。
宣傳核心關鍵詞:
家庭暴力。
代際創傷。
底層憤怒。
宣傳方案沒鋪太大。
媒體見面會,預告片定檔發佈、主要演員的分線宣傳通告。
不過由於白時溫這邊的行程太滿,留給《綠頭蒼蠅》宣傳的時間窗口,擠來擠去,只擠出了一個通告。
MBC的《劉仁娜的提高音量》。
一檔以輕鬆聊天爲主的晚間電臺節目。
白時溫只需要去坐一個小時,聊聊電影,聊聊角色,順便讓劉仁娜用她那種溫柔到能把刀片都融化的聲音幫他把話題引導一輪。
剩下的宣傳任務全部落在了崔真理身上。
她承擔更多宣傳是合理的。
這部電影對她很重要。
如果觀衆能在上映前先看到她作爲演員認真聊這個角色,而不是隻把她當作f(x)的雪莉,電影上映後的評價會更穩。
一個半小時後。
會議結束。
Showbox的人陸續離開會議室。
白正勳站起來,把桌上的文件收了收。
“走吧,喫飯?”"
“不了,還有事。”
白時溫也站了起來。
“什麼事?”
“工作”
“那改天吧。”
兩個人走出Showbox的大門,在停車場分開了。
白正勳上了他那輛現代索納塔。
白時溫上了底盤編號0001的阿斯蘭。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停車場,然後在第一個路口分道揚鑣了。
晚上十點四十。
合井洞。
401工作室。
白時溫按門鈴。
三秒後,門開。
碰拳。
鄭俊看了他一眼。
“你臉色不太好。
“時差。”
“進來。”
工作室裏還是那個樣子。
白時溫直接坐到控制檯旁邊的摺疊椅上。
鄭在俊打開DAW。
“LOL世界賽版?”
“嗯。”
“Riot那邊給舞臺流程了嗎?”
“明天去現場,現在只有時間點。
“行。”
兩個人簡單溝通了二十分鐘。
《Legend》的世界賽開幕版不需要大改。
核心是把錄音室版本改成體育場版本。
鼓組更大。
合唱層更厚。
副歌前增加一段八拍漸強鋪墊段落,方便現場燈光、選手入場和大屏幕同步。
這種活鄭在俊熟。
不需要通宵。
至少今天不需要。
溝通完,白時溫站起來準備走。
鄭在俊忽然說:
“對了。”
白時溫回頭。
“奉導那邊給我看了MV粗剪,說要溝通音樂跟畫面的節奏咬合。”
“怎麼樣?”
鄭在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挺好的。”
“具體點。”
“裏面不止你和科比,我還看見了消防員、醫生、電纜維修工......”
他頓了一下。
“感覺立意很高級。”
白時溫:“……..."
他揉了揉眉心。
奉俊昊。
果然。
這個男人就算拍MV,也一定會順手把“傳奇”這個詞從個人奮鬥,往社會結構裏推半步。
鄭在俊補了一句:
“不過剪得很燃,不是那種片。你和科比的線還是主線,其他人像是蒙太奇擴展。”
白時溫點頭。
這還能接受。
然後他忽然想到什麼。
“沒有水裏的救生員吧?”
鄭在俊愣了一下。
“什麼?”
“救生員。”
“好像沒有,怎麼?”
“沒事。”
救生員本身的立意當然沒問題。
拯救、堅持、職責,生命邊界。
都很正。
但今年韓國的語境不一樣。
水。
救援。
沉沒。
出現在一個由奉俊昊剪出來的MV裏,就很容易被觀衆聯想到沉船號。
尤其是在釜山電影節《潛水鐘》爭議剛剛引爆、文化圈和政府關係正變得敏感的時間點。
白時溫不是怕作品有意義。
它可以有社會性。
但不能在韓國本土被解讀成某種政治表態。
鄭在俊看着他的表情,隱約明白了一點。
“我回頭跟奉導溝通的時候稍微提醒一下。”
“嗯。
鄭在俊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打開門前,他又看了白時溫一眼。
“你現在回去睡?"
“嗯。”
“真的?”
“如果路上沒有電話。”
鄭在俊笑了一聲。
“那祝你好運。”
十月六日。
上巖世界盃體育場。
上午十點二十。
白時溫帶着鄭在俊凌晨三點發來的新版《Legend》音頻文件,走進了體育場內場。
巨大的看臺空着。
成片成片的座椅在上午的光線裏顯得有些冷。
草坪中央已經搭好了臨時舞臺。
主舞臺正對着南側看臺,背後是兩塊巨大的LED主屏,兩側還有延展屏和燈光架。
Riot的韓國執行團隊、美國來的賽事導演組、舞美統籌、音響工程師、燈光總監、選手動線負責人,各自戴着耳麥,在場地裏來回穿梭。
這是全球總決賽。
每一秒都被寫進了流程表。
幾點幾分鼓手入場。
幾點幾分燈光暗場。
幾點幾分主屏播放CG。
幾點幾分導播切觀衆席。
幾點幾分選手登場。
幾點幾分歌手站到升降臺中心。
白恩雅抱着平板跟在白時溫身邊,眼睛掃着現場流程表。
她現在看這種東西已經不像幾個月前那麼發怵了。
雖然還是複雜。
但至少知道該先看哪裏。
主舞臺前方,幾十個穿着韓國傳統服飾的鼓手正在試位。
Riot的現場導演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美國男人,名叫Daniel。
他拿着一份流程板走過來,跟白時溫握手。
“白,歡迎。”
“謝謝。”
Daniel指了指舞臺。
“我們這次爲了致敬東道主韓國,設計了一個傳統鼓樂開場。”
“開場先是幾十位韓國鼓手錶演,鼓點由慢到快,視覺上強調傳統、戰爭、競技、召喚。”
Daniel翻到下一頁。
“然後鼓點進入最後一組加速段,直接無縫銜接到《Legend》的前奏鼓點。”
“你的升降臺會在鼓點切換的同時升起。”
“主歌第一段,你站在舞臺中央。”
“副歌前八拍漸強段,兩隊選手從兩側通道登場。”
“副歌第一句落下的時候,導播切主屏,隊伍LOGO和選手特寫同時出現。”
“唱完整首,主持人接入。”
Daniel說完,看向白時溫。
“就是這樣。”
白時溫看了一眼舞臺上的鼓手們。
這個設計確實不錯。
傳統文化不是被硬塞進去當裝飾,而是作爲節奏的一部分,直接接進《Legend》的鼓點裏。
一段鼓,從朝鮮半島的歷史感,敲到全球電競現場的現代感。
如果銜接做得好,會很燃。
“設計挺好。”
Daniel笑了:
“我們也這麼覺得。”
白時溫問:
“我就唱一次?”
“對。”
Daniel點頭。
“你只負責開幕主舞臺這一首。中場休息會有其他韓國偶像組合表演,閉幕還有選手採訪和冠軍儀式。”
“哦。”
白時溫應了一聲。
同樣是唱歌。
當初跑一個月商演才掙了三億多韓元,而現在只唱一首歌就掙了30萬美元。
世界變了。
或者說,他站的位置變了。
第一次彩排。
鼓手先走一遍。
幾十面大鼓同時敲起來的時候,整個體育場的空座椅都在輕輕震。
鼓點從慢到快。
一下一下。
像某種古老的戰陣被從地面喚醒。
最後八拍,鼓手們的節奏加密。
音響師推入(Legend》的前奏鼓點。
銜接沒斷。
很好。
升降臺升起。
白時溫站在中央。
耳返裏進了伴奏。
他開口。
音響工程師抬頭看了一眼主控臺。
聲音沒問題。
音準沒問題。
節奏沒問題。
唱完整首。
Daniel在舞臺下鼓掌。
"Very good."
白時溫從升降臺上下來。
摘下耳返,走到主控臺前,重新聽了一遍現場錄音回放。
聽到副歌第二遍的時候,他眉頭動了一下。
白恩雅站在旁邊。
“怎麼了?”
“差點意思。”
“哪裏?”
“人太清醒。”
白恩雅:“......”
這是什麼高級病句。
鄭在不在現場。
但如果他在,絕對會立刻聽懂。
白時溫看向白恩雅。
“去買酒。”
白恩雅眨了一下眼。
“現在?”
“嗯。”
“什麼酒?”
“真露就行,啤酒也要。”
白恩雅下意識轉身。
走了兩步,又停住。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按照韓國法律規定,她還沒成年。
不能買酒。
更不能光明正大拎着燒酒和啤酒回到世界賽開幕式彩排現場。
白恩雅慢慢轉過身。
“堂哥”
“嗯?”
“我買不了。”
白時溫看了她一眼。
白恩雅面無表情地補充:
“未成年。
“哦。”
白時溫把目光移開,看向旁邊的韓國執行製片。
執行製片聽懂了他們剛纔的韓語對話,表情有點微妙。
世界賽開幕式主唱。
彩排中途。
要求喝酒。
這個流程表上沒有。
但他看了一眼白時溫,又想起這位剛剛首周Billboard第48位,還是Scooter Braun親自塞進來的開幕嘉賓。
於是他說:
“我讓工作人員去便利店買。”
白恩雅立刻補了一句:
“兩瓶真露,兩罐啤酒,冰的。”
執行製片點頭。
“好。”
十五分鐘後。
工作人員拎着一個黑色塑料袋回來了。
袋子裏兩瓶真露,兩罐Cass.
白時溫在後臺休息區找了個紙杯。
倒了半杯啤酒。
加一點燒酒。
喝了一口又一口。
喝完,靜坐。
等待酒精在血液裏揮發。
五分鐘。
白時溫重新站起來。
戴耳返。
上升降臺。
第二次彩排。
鼓手敲響。
鼓點加密。
《Legend》的前奏接入。
升降臺升起。
這一次,白時溫第一句出來,主控臺後的音響工程師就抬了頭。
變了。
聲線裏多了一層東西。
副歌前八拍漸強,鼓組、合唱墊音、現場低頻一起推上來。
“直到所有傷疤都成爲榮耀”
“我們的名字將流傳千古”
“絕不止步”
“直到我們成爲傳奇——”
空座椅沒有觀衆。
但聲音撞上看臺,反彈回來,像提前聽到了十九號那天數萬人一起跺腳拍手的回聲。
Daniel站在臺下,臉上的表情從“滿意”變成了“太棒了”。
第二遍唱完。
主控臺那邊有人吹了聲口哨。
Daniel快步走過來。
“白,這版更好。
“嗯。”
白時溫摘下耳返。
Daniel看了看舞臺,又看了看他。
“不過我這邊有一個小建議。”
“請說。”
“你一個人站在舞臺中央唱,氣場是夠的。但世界賽開幕式的畫面需要更大一點。尤其副歌部分,全球直播鏡頭會拉遠,如果只有你一個人,視覺上會稍微空。”
白時溫大概猜到他要說什麼了。
果然。
Daniel繼續說:
“我們想給你配一組伴舞。”
白時溫:“......”
他看了一眼舞臺。
幾十個傳統鼓手。
兩隊選手入場。
巨型LED。
燈光。
煙火。
全球直播。
再加伴舞。
很Riot。
也很美國。
“什麼類型?”
Daniel立刻解釋。
“是那種偏戰陣、羣像、鼓點動作。動作幅度大,力量感強,不需要你跳。你站主位唱,舞者在兩側和後方配合鼓點走位。”
白恩雅在旁邊鬆了口氣。
不需要跳就好。
她腦子裏剛纔已經閃過堂哥在世界賽舞臺上被迫跟伴舞一起跳刀羣舞的畫面。
那可能會成爲韓國娛樂史和電競史共同不願回憶的一幕。
白時溫想了想。
“伴舞我可以自帶嗎?”
Daniel愣了一下。
隨即眼睛亮了。
“哦?”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韓方執行,又看回白時溫。
“如果你有合適的人,那當然更好。我們最擔心的是臨時找舞團,風格跟你的舞臺氣質不貼。
白時溫點了下頭,轉頭看向白恩雅。
“聯繫方代表。”
“哪個方代表?”
“Big Hit,方時赫,讓他把防彈少年團叫來。”
白恩雅眨了一下眼。
從純商業角度看,這個選擇是合理的。
防彈少年團是白時溫持有百分之三十股份的Big Hit旗下唯一的男團,給他們一個在全球直播的世界賽開幕式上露臉的機會,等於在給自己的投資標的做免費推廣。
但白恩雅總覺得堂哥選他們不完全是因爲投資回報率。
“我現在就聯繫。”
白恩雅沒過度解讀,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方時赫的號碼。
按下撥號鍵。
響了兩聲。
接了。
“方代表您好,我是白恩雅。
“哦!白經紀人!”
方時赫的聲音有些熱情得過分。
“是這樣的,白時溫先生十月十九日會在上巖世界盃體育場參加英雄聯盟S4全球總決賽開幕演出。現場需要一組伴舞團隊,白先生希望防彈少年團可以參與。”
電話那邊安靜了。
很安靜。
安靜到白恩雅能想象出方時赫坐在那張轉椅上,手裏拿着手機,眼睛慢慢瞪大的畫面。
“你是說......世界賽開幕式?”
“是。”
“全球直播?”
“是。”
“上巖世界盃體育場?”
“是。”
“給白先生伴舞?"
“準確來說,是舞臺羣像配合。”
白恩雅糾正得很認真。
“白先生不跳。”
方時赫那邊又沉默了一秒,然後語速快了起來。
“可以!當然可以!孩子們現在就能排!需要幾個人?七個都去嗎?”
“七個都來。”
“沒問題!我現在就讓舞蹈老師和孩子們過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