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江阮跟陳澤序回了趟陳家。
陳澤序親情相對淡薄,與繼母繼弟關係一般,禮貌客套,跟陌生人的區別只是多了層關係,兩邊平時沒什麼往來,一年回去的次數隻手可數。
相較之下,江阮的家庭幸福得多,她是獨女,老江跟徐女士感情深厚,她從小到大,兩位拋下她單獨旅行的次數多到數不清,而他們同時愛着她,她一個星期沒回去看一眼,那邊的電話就打過來,問她什麼情況。
江阮不適應陳家相處模式,好在,陳澤序也不需要她跟他們家單獨聯繫。
陳家在富人區獨棟別墅,四周立着矮牆以及栽種着樹,私密性好,前院齊整的草坪,與修剪過的灌木。
“路上還順利嗎?”出門迎接的是陳澤序繼母,餘茵,身材高挑纖細,年近四十,但因爲保養得當,看起來三十出頭。
門口,站着陳澤序十二歲同父異母的弟弟,陳俊宇,瘦高的個子,長得更像媽媽,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陽光,反倒有一股子陰柔氣質。
江阮先叫人,然後回答說挺好的,沒怎麼堵車。
餘茵笑起來,“那就好,你爸爸已經等你們很久了,隔一會兒便讓我問你們到哪了。”
陳澤序反應相當冷淡,叫她一聲餘姨。
“先進去。”
他們往裏走時,站在門口的陳俊宇立刻閃開,躲到餘茵的背後。
江阮以前以爲他是因爲跟陳澤序關係生疏,後來隱約感覺,他更像是害怕他,年齡差距太大吧,畢竟陳澤序沒表情時,連成年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壓迫感。
“坐,俊宇,去叫爸爸。”
陳俊宇目光快速地瞟過陳澤序,轉身上樓。
阿姨端來泡好的茶,餘茵指揮着放下,自己拿過水杯放在他們面前,她親切地問江阮:“你爸爸媽媽還好嗎?本來應該去拜訪的,但因爲俊宇升學實在焦頭爛額,替我向你爸爸媽媽問個好。”
說話間,陳父從樓上下來。
他們父子倆只是三分相似,陳澤序長得更像他媽媽,陳父眉骨深邃,一雙眼睛銳利而深沉。
陳家的發家史追溯在陳澤序曾爺爺那一代,踩準了時代的風口迅速發家,又因家教嚴格,後代也爭氣,家業的版圖一再擴大,到陳父接手時,陳家早已經在京北佔據了一席之地。
“爸。”
陳父沒看陳澤序,目光落在江阮身上,先跟她打招呼:“小阮,工作還順利嗎?”
跟江阮聊過兩句後,陳父彷彿才注意到陳澤序的存在,他看向他,收起臉上的和善:“我聽你丁叔叔說,你晉升爲合夥人了。”
餘茵笑:“澤序真是年少有爲,俊宇,你要好好向哥哥學習。”
陳俊宇在她身後,抿着脣戒備模樣,跟陳澤序保持着距離。
陳父說:“你文叔叔公司上市,肯將項目交給你來做,也是因爲你是他從小看着長大的,他賣你人情,還人情的倒是我,只是你應該早點告訴我,而不是等我從其他人口中聽到,顯得我不懂人情世故。”
意在提醒陳澤序,他能有現在的小成就,不過是利用了他的資源,於情於理,他應該是第一個知道的,而不是從別人口中聽到自己兒子晉升的消息。
他指責陳澤序沒有將他這位父親放在眼裏。
餘茵打圓場說:“他們工作忙,忘記很正常,現在知道也不晚,我讓阿姨做了你們愛喫的,就當是慶祝。”
陳澤序微笑:“以您跟文叔叔的交情,我以爲他會提前告訴您,畢竟,文叔叔也是看在您的面子才照顧我。”
他那雙跟自己母親相像的眼睛,平靜地注視着他。
陳父臉色沉下去。
餘茵笑着問江阮喝什麼,“鮮榨的橙汁可以嗎?”
“可以,謝謝餘姨。”
江阮回頭去看陳澤序,那雙明亮溼潤的眼睛望着他,像是試圖給他安慰,陳澤序讀懂她眼裏的意思,笑起來。
她真可愛。
“俊宇,你應該去練琴了。”餘茵轉身提醒自己兒子。
陳俊宇一聽蹙起眉,說自己今天不想練,他看了眼陳父:“哥……哥哥跟嫂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餘茵收斂笑容,她一向不希望陳俊宇跟陳澤序走得太近,“不可以,現在就去,練一個小時。”
陳父叫陳俊宇過去,摸着他的頭說:“他不想去就算了,也不是什麼要緊事,一家人好好喫個飯。”
餘茵抿了下脣,陳父因爲老來得子,對陳俊宇有些溺愛,在她教育兒子時扮白臉,陳俊宇知道家裏誰說了算,仗着陳父的應允忤逆她的意思。
陳俊宇說:“我聽爸爸的。”
陳父目光重新落在陳澤序身上,問:“你文叔叔的項目做得還順利嗎?”
這算是主動拋下臺階。
父子倆聊天,餘茵則邀請江阮去二樓露臺,她讓江阮先上去,她去廚房看看午飯的進度。
江阮上樓待了幾分鐘,有人上來,她回頭,陳俊宇端着果汁走過來,他臉上掛着生硬擠出來的笑容,叫她嫂子。
“我媽讓我端上來給你,她在接電話。”
“謝謝。”
江阮剛跟陳澤序交往時來過陳家,那時候他不到十歲,知道她是寵物醫生,躲在樓上朝着她丟塑料蛇嚇她,在她面不改色地拎起來,說她那裏有真蛇,如果他喜歡可以帶他去看看,惡作劇失效,他感覺索然無味,之後老實很多。
陳俊宇在旁邊坐下,拿出手機在玩。
江阮靠着沙發軟墊,看着窗外風景,氣溫一天天升高,連風都輕柔起來,撫摸過樹梢新生嫩綠葉子。
她喝了口果汁,旁邊發出一聲嗤笑。
陳俊宇放下手機,面帶笑容地說:“我在裏面放了點東西,你沒有嚐出來嗎?”
語氣天真無邪,就好像在說今天天氣很不錯對嗎。
江阮擰眉,她喝的時候沒有感覺到異味。
“你不是醫生嗎,加了料都嘗不出來,你放心,我只加了一點點,不知道你會有什麼症狀?”
江阮問:“你加了什麼?”
“你猜。”
江阮拿起剩下的半杯橙汁,去看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陳俊宇被她反應取悅,他哈哈笑兩聲:“我騙你的,這你都信,你那麼天真,怎麼跟哥哥生活,他可比我……”
他沒說完,陳澤序上樓:“在聊什麼?”
陳俊宇笑容瞬間消失,像被人擰住後脖頸,噌地站起身,避開陳澤序,從另一個方向繞着走掉,始終低着頭,避免對上視線。
不管放沒放東西,江阮都有被膈應。
陳澤序在她身邊坐下,他伸手去拿果汁時,江阮提醒他:“別喝,你弟可能放了東西。”
她表情有些無奈,委婉地道:“他好像有點被寵過頭了。”
陳澤序意識到,“抱歉。”
江阮說:“跟你沒關係。”
反而,他也不好受吧,江阮從老江那聽過,陳父對陳澤序從小管教非常嚴厲,每天被各種課程塞滿,在同齡人四處闖禍的年紀,他在跟外教練習口語,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否則,毫無意義。
達不到期待,就會得到對應懲罰。
明明是同一個父親,對待兩個兒子的態度截然相反。
江阮有點心疼他,也有點生氣。
喫過晚飯,餘茵拉着江阮聊天,解釋自己飯前在處理陳俊宇學校的事情沒能顧上她,說她一直想要跟江阮變得更親近一些。
“老陳想要澤序回公司幫忙,我想這樣也好呢,一家人才放心,外人根本不會盡心盡力。”
她注意着江阮的表情。
江阮聽出她試探的意思,笑說:“我們很少會聊工作,餘姨你要是想知道,我幫你問問他怎麼想?”
餘茵笑着揮手:“不用不用,他們父子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聊吧。”
“太太!”
阿姨匆匆走來,“俊宇過敏了。”
餘茵臉色一變:“怎麼會過敏,我不是叮囑過廚房了嗎?他對花生過敏,你們今天有放嗎?”
阿姨驚慌:“沒有啊,我們都記着的。”
陳俊宇過敏很嚴重,臉上跟脖頸上腫起來,起了大片紅色的疹子,他覺得癢想去撓,被餘茵拉住了手,他痛苦叫喚:“媽媽,我好難受。”
“你喫什麼了?”
陳俊宇不說話了,只一味地想去抓撓緩解臉上螞蟻叮咬的癢意。
江阮到底學過醫,瞭解一點,她下意識想要去查看,剛走兩步,陳俊宇驚恐地睜着眼睛往後退,要躲在餘茵的身後。
他腦子裏有個畫面揮之不去,他扯着脖子硬生生吞下喉嚨裏的東西,對方面帶微笑,漆黑瞳孔裏是潮溼冷意:“老爺子身強力壯,你媽媽也有生育能力,逼不得已,再生一個也不是不可能。”
“再有下次,你要吞的就不是這種東西了。”
陳俊宇不寒而慄,止不住地抖。
江阮愣在原地。
餘茵心急如焚,回頭衝阿姨喊:“司機呢,怎麼還不來?有需要的時候個個玩消失,要你們有什麼用?”
陳父檢查陳俊宇的症狀,沉着臉給自己司機打電話。
餘茵一直在問陳俊宇喫了什麼東西,陳俊宇始終沒回答,漲紅着臉,只一個勁地說自己難受,脖子像是呼吸不過來。
別墅裏亂成一團。
幾分鐘後司機將車開到門口,餘茵陳父帶着陳俊宇去醫院。
人一走,剛纔還鬧哄哄的房子頓時靜下來。
陳澤序攬住江阮的肩,溫聲問她在想什麼。
江阮搖搖頭,認爲自己可能是想太多了。
“讓你不舒服了,下次我一個人回來就夠了。”陳澤序撫摸着她的頭髮。
“我沒事的。”
江阮想着陳俊宇剛纔的過度反應,她抿抿脣:“我感覺你弟弟剛纔好像很害怕我,爲什麼呢?”
她並沒對他做什麼。
“也可能是我看錯了,他只是不舒服罷了,看他很嚴重的樣子,希望沒事吧。”
陳澤序笑了笑,清雋斯文的模樣,語氣相對冷淡,“也許是因爲他喫錯東西,喫壞了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