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郵遞員把這份手書送過來時,衛五娘正在翻看賬本,她以爲寧大郎只不過在恐嚇她,而且恐嚇得莫名其妙。
她在北鬥兒童村,又不在妙味齋,怎麼會扯到妙味齋,大概是沒把事情打聽清楚,於是也沒放在心上,繼續看賬本。
可是,當她在兒童村裏轉悠時,卻時不時聽到有人在議論妙味齋:
“聽說了嗎?妙味齋的產業今天都被查封了。”
“聽說了,說是和那個什麼新味有牽扯。”
“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州牧下的命令,總不會是假的吧。”
“可是妙味齋做得好好的,也沒理由去摻和那種黑心事吧。”
“誰知道呢,人越有錢越想更有錢,良心算得了什麼。”
衛五娘瞬間臉色慘白,她忙打聽了一下,原來,妙味齋被寧州州牧下令查封了。
寧州州牧下的令。
寧州州牧!
衛五娘腦海瞬間劃過一道閃電,現任寧州州牧不正是寧大郎的二叔嗎?!
妙味齋的事是他搗的鬼?
他竟然真的是在拿這件事威脅她?
爲什麼?
明明她和妙味齋又沒什麼關係,憑什麼她的事會牽連到妙味齋身上?
回想起那天在酒樓見到寧大郎的樣子,衛五娘咬了咬下脣,真是個瘋子!他該不會真把聶大郎當她姘頭,然後把氣撒到聶大郎所在的妙味齋上面吧?
簡直荒唐!
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又同牀共寢過那麼長時間,她怎麼就不知道寧大郎是如此心胸狹隘,意氣用事,胡作爲非之人!
衛五娘從未感到如此挫敗,即便來寧安縣路上遇到匪徒也沒有覺得受挫。
不知不覺間,她走到學堂這裏來了,孩子們朗朗聲傳了出來,她看着隨先生一起搖頭晃腦的孩子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兒童村真的很好,在這裏,人和人是那麼平等,村長和阿孃是平等的,阿孃和孩子是平等的,並沒有上下之分,大家都過得很快活,她把京城的日子都拋在了腦後。
在這裏,她可以充分發揮自己所學,也每天都會學到新東西。
在這裏,沒有人和她說身爲女子你應該如何溫良賢淑,如何低頭順眼,如何謙卑示弱。
在這裏,她只是衛五娘,不是衛家五娘,也不是曾經的寧大少夫人。
她喜歡這裏。
她好不容易纔得到這樣安靜平和快樂從容的生活。
她不想失去這一切。
孩子們下課了,見着呆站着的衛五娘,揚着明亮的笑臉和她打招呼,“村長好!”
她回過神來,笑着回了句,“大家好!”
直到孩子們都四散而去,學堂先生也都離開了,衛五娘還在原地。
她不明白寧大郎怎麼就非要死死糾纏,不肯放過她,一副非她不可的樣子。
既然這樣,當初爲什麼要和別人攪混在一起呢。
是了,在他的腦子裏,壓根不覺得那是什麼大事,不過是一樁小事。
也許現在找上自己二叔查封妙味齋,在他看來也不過小事一樁,他不過是在向她宣告:看,沒有權力地位便如同危卵,誰都可以輕易打破。
你放棄高門貴女的身份跑到寧安縣來,連家人也不認同你的做法,如今你的朋友受到你的牽連,你能幫助他們嗎?
不能吧。
所以終究你還得乖乖回京城,回去和他寧大郎複合。
衛五娘感到自己像是被放飛沒多久的籠中鳥,一下子被人抓回手心裏,要折了她的翅膀,教她認命。
她不想認命。
可是難道要眼睜睜看着妙味齋出事,無動於衷,袖手旁觀嗎?
想到沈娘子談起妙味齋時的自信,聶大郎在霸州開牧場的艱難,她又做不到只顧着自己。
倘若爲了自己的想法而變得自私自利,她和寧大郎又有什麼區別。
內心掙扎了許久,衛五娘終於決定要去找沈小漾,把事情和她說清楚,跟她道歉。
然後離開寧安縣,回京城。
和北鬥兒童村告別。
她把眼角凝着的淚水擦乾,叫了輛馬車,去沈府找沈小漾。
然而,到了沈府,敲開了門,下人卻告訴她,沈小漾不在。
“她去哪裏了?”
“辣椒作坊。”
妙味辣椒作坊前正羣情洶湧,郡守親自帶兵查封了作坊,林縣令聞訊也過來了,他見過楊郡守,解釋道,“妙味辣椒作坊是妙味齋和寧安縣合辦的產業,而且日常經營管理都是縣裏的人在負責,這個沒必要一起查封吧?”
楊郡守見着林縣令,也沒給他好臉色,“既然和妙味齋相關,那就得一起查封。”
“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調查完解封?”林縣令只好問道。
“這個我也不清楚,得看州牧那邊安排。”楊郡守回道,“話說林縣令你治縣可不夠嚴謹,看看,我親自帶人查封一個小作坊,這些工人和鄉民竟然敢阻撓,真是反了天了,要不是給你幾分臉面,我就統統抓進大牢了。”
林縣令苦笑了下,“大人,如今我們寧安縣上上下下都指望着辣椒產業呢,鄉民們增收就靠種點辣椒,作坊裏的工人也靠這個養家餬口,這一查封,他們不就丟了飯碗,能不着急嗎?”
“你們着不着急我管不着,我只是奉命行事。”
楊郡守絲毫不理會林縣令吐的苦水,寧州六十個縣,人家沒種辣椒,不是一樣過得好好的。寧安縣縣衙和妙味齋勾結到一塊,妙味齋出事,寧安縣也沾一身屎,可見林縣令也是個拎不清的。
搞辣椒作坊就不能自己辦?非得和妙味齋合辦?腦子進水了才這麼做。
沈小漾趕了過來,圍得密密實實的人羣給她讓開一條路,讓她走到官兵面前。
見林縣令態度恭敬地站在一官員面前,她瞬間明白這是來的那位郡守,作揖行禮道,“見過大人,我是妙味齋負責人,想請教一下大人,州牧大人查封妙味齋可是有確鑿證據?”
說這話時,她不急不緩,不卑不亢,也沒有過分尖銳,沒讓人覺得是詰問。
楊郡守掃了眼這位小娘子,絲毫沒把她放在眼裏。
“州牧大人辦事,容得了你一個小娘子置喙?有證據如何?沒證據如何?不就是一個商家,還動不得?我勸你們最好拎清楚一點,只是封了你們妙味齋的產業,沒有把你們的人都關進大牢,就已經是仁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