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君傲將酒罈擱在膝上,手指輕輕敲着壇沿,“這個組織,敢接這活?”
洛星河灌了口酒,用袖子抹了把嘴角,道:“你手裏這可是十億虛擬幣。十億——能在功德殿換多少資源?別說聖器聖丹,就是帝兵殘片也能換不少。這等誘惑擺在面前,地獄當然敢接。再說了,地獄組織的成員多半是散修。散修你是知道的,雖然大多數實力平平,但也有不少人氣運逆天,修爲高得嚇人。而且他們的勢力遍佈諸天,沒人知道成員的真實身份——據說連他們彼此之間都不清楚對方的真名實姓。就算真與諸天大教爲敵,事後往人海裏一藏,誰也找不到誰。”
君傲沉默片刻,將壇中最後一口酒飲盡,站起身來。
夜風吹過屋脊,將他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望向聖城深處那片璀璨的星空,目光沉靜而銳利,像是在盤算一盤很大很大的棋。
“要怎麼才能聯繫到地獄組織?”
“這個簡單。不管是虛擬宇宙還是現實世界,都有他們的據點。虛擬宇宙的天狼星就是地獄的據點之一,離聖城不算太遠——坐傳送陣的話,半個時辰就到。”
“事不宜遲。”君傲將空酒罈放在屋脊上,轉身看向洛星河,“我們這就去天狼星。”
“這麼急?”洛星河愣了愣,也站起來,“不是說好明天去天外天嗎?”
“兩年後纔是九州大劫,天外天還來得及。但地獄這邊,越早敲定越好。”君傲說這話時語氣很淡,可洛星河聽出了那平淡底下的分量。
兩年,對於凡人來說很長,可對於修士而言,不過是閉一次關打個盹的工夫。
君傲要在兩年之內湊齊對抗諸天大教的力量,每一分每一秒都耽擱不起。
“好吧,我隨你走一趟。”
洛星河將酒罈往旁邊一放,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雪沫子。
君傲轉過身,看向屋脊另一頭。
梅映雪剛跳完舞,正坐在屋脊上小口小口地抿着酒。
方纔那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在青瓦上留下薄薄一層銀白。
她那雙懸在屋檐外的腿輕輕晃着,月光灑在她身上,將那道刀疤都照得柔和了幾分。
“娘子,我們去一趟天狼星。”
梅映雪放下酒杯,什麼也沒問,只是從屋脊上輕盈地躍下,落在君傲身邊。
三人踏着月色去了傳送陣。
聖城的夜並不冷清,街道上依舊有修士往來,傳送廣場上更是燈火通明。
洛星河熟門熟路地找到通往天狼星的傳送陣,三人交納了虛擬幣,光芒一閃,便消失在空間裂縫之中。
從傳送陣出來,君傲做的第一件事是抬手遮住了眼睛。
不是光芒刺目——天狼星的光芒遠談不上明亮,而是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從頭到腳地包裹了他。
這顆星辰的靈氣不對。
在聖城、在萬劫窟、甚至在九州絕地,靈氣都是溫潤的,或濃或淡,但總歸是滋養萬物的本源之力。
可這裏的靈氣,是燥的。
黃沙。
漫天的黃沙。
整片大地都被一層厚重的土黃色沙塵所籠罩,天空也是昏黃的,幾顆黯淡的星辰掛在極高的天穹上,像是被沙塵磨去了所有光澤。
狂風捲着沙粒從遠處呼嘯而來,砸在護體靈光上,發出細密的噼啪聲。
地平線上立着幾座被風蝕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石山,山體被沙粒打磨得嶙峋如刃,遠遠望去像是一排被遺棄在荒漠中的斷劍。
天地之間沒有一絲綠色,沒有一滴水,只有無窮無盡的黃沙與狂風。
遠處有低沉的嘶吼聲隱約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沙暴深處蟄伏。
梅映雪皺着眉,將護體靈光又加厚了一層。
那些裹挾着肅殺之氣的靈氣打在金色光罩上,濺起一絲絲細不可察的漣漪。
她低聲說了句:“這地方真不舒服。吸一口氣都覺得心裏發躁。”
“這裏的靈氣常年被煞氣污染,吸入得多了,修士就會變得嗜殺好鬥。天狼星在虛擬宇宙中是出了名的亂地,敢在這裏紮根的,沒有一個是善茬。”洛星河解釋道,又補了一句,“地獄組織本就是一羣亡命的散修,在這裏反而更適合他們。越是亂的地方,越是沒人管,他們做起事來越方便。”
洛星河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裏,駕輕就熟地領着兩人在漫天黃沙中穿行。
三人駕起長虹,在昏黃的天空中劃過三道流光,越過幾座嶙峋的石山和一片被風沙掩埋了大半的廢墟,最終在黃沙深處找到了那座地獄據點。
從外面看,那不過是一座被風蝕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石殿,半截埋在沙裏,半截露在外面,看上去和這片荒漠中任何一座廢墟沒有任何區別。
可當三人落下遁光踏入殿門時,才發現裏面別有洞天。
殿內空間遠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顯然是用了空間法則加以摺疊。
四壁刻滿了暗色的陣紋,散發出若有若無的壓制之力——那是防止有人在這裏動手的禁制。
燭火在鐵質燈架上輕輕跳躍,光線昏暗而曖昧。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淡淡的異香,說不上是什麼味道,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了幾分警惕。
殿內只有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側身坐在一張古樸的長案後,身着一襲暗紅色的長裙,裙襬上繡着大朵大朵的曼珠沙華,從案角一直垂落到地面。
她正低頭翻閱着一卷泛黃的獸皮卷,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雪白的頸側。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很美的臉。
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含波,紅脣微啓,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慵懶。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時,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原本有的幾分興趣便迅速褪了去。
三個金丹境。
她將獸皮卷往案上一擱,重新靠回椅背,語氣淡得像白水。
“對不起。我地獄組織,不接金丹境的生意。”
洛星河正要開口,君傲卻擺了擺手攔住了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乾坤戒中取出了一枚金幣。
說是金幣,其實不太準確——那是一枚由十億虛擬幣凝聚而成的巨大錢幣,足有巴掌大小,金光璀璨得刺眼。
他將金幣擱在案上,暗紅色的木質桌面被壓得微微凹陷下去。
美女聖人的目光落在那枚金幣上,瞳孔猛地一縮。
十億。
整個虛擬宇宙能拿出這個數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她重新抬起頭,將君傲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
刀疤臉,金丹境,身邊跟着一個同樣刀疤臉的女子和一個俊朗青年——這個組合,這個修爲,還有這十億虛擬幣,整個虛擬宇宙只有一個人符合。
功德榜第一,萬劫窟通關者。
“你是君傲?”
“前輩認得我?”
美女聖人將案上的獸皮卷推到一旁,紅脣微抿,態度比方纔熱絡了十倍不止:“功德榜第一,一個金丹境——你的名字,恐怕在整個虛擬宇宙甚至現實宇宙中都已無人不知了。只是妾身沒想到,君公子這般人物竟會光臨我這小地方。”她頓了頓,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在君傲身上流轉了一瞬,“不過有傳言稱君公子來自古仙庭,以公子的身份,怎麼會有事找到我們地獄?”
君傲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早已打好了腹稿:“有些事,我古仙庭不方便出面。所以纔來找你們。”
“懂了。”美女聖人微微頷首,目光在那枚十億金幣上停了停,“不過君公子,您這一出手就是十億,所託之事恐怕不小吧?”
“本公子有位族兄,常年與本公子不和。這次本公子來此,就是爲了破壞他的好事。”
“原來如此。”美女聖人輕輕點了點頭,指尖在案上無聲地敲了兩下,“不過君公子,得罪古仙庭的一位公子,這代價可不小。十億虛擬幣雖多,但若是事後被古仙庭追究起來,我這小小的據點可擔待不起。”
“前輩說笑了。”君傲微微一笑,“地獄組織中人身份神祕,連彼此之間都不知道真名實姓。我那位族兄就算知道是地獄組織所爲,又上哪去找你們?再說了,你們只是收錢辦事,冤有頭債有主,他要找人算賬也該來找我。”
美女聖人對這番話似乎頗爲受用,嫣然一笑,那笑容雖淡,卻將她眉眼間那股拒人千裏的慵懶衝散了幾分:“君公子這麼說倒也有理。不知君公子要如何破壞您那位族兄的好事?具體的活是什麼?”
“前輩可知道罪土?”
美女聖人愣了一下:“罪土?當然知道。此事與罪土有關?”
“不錯。”君傲點頭,“罪土中有我那位族兄想要的東西。所以兩年後他會拉攏諸天大教一同對罪土出手。到時候,地獄組織只要想辦法保下罪土即可。”
美女聖人沉默了。
她重新靠回椅背,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在昏暗的燭光中明滅不定。
保護罪土——這意味着不但要得罪古仙庭的那位公子,還要與諸天大教爲敵。
諸天大教不是一家一派,而是整個諸天萬界最頂層的那一批勢力。
與他們爲敵,就算地獄組織身份再隱祕,風險也太大了。
這筆買賣她做不了主。
“公子稍等。此事事關重大,妾身需請示長老團。”她站起身來,朝君傲微微欠身,轉身進了身後的房間。
房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所有的聲音。
殿內安靜下來。燭火在燈架上輕輕搖曳,將那美女聖人留在案上的半盞殘茶映得忽明忽暗。
梅映雪等那房門完全合攏,才湊到君傲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了半句:“相公,我們這個辦法會不會……”
君傲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梅映雪會意,不再說話。
等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房門重新打開。
美女聖人走了出來,面上帶着一絲說不清是歉意還是爲難的表情。
“君公子,長老們同意了。但有一個條件。”
“請說。”
“長老們希望公子能夠再加一本帝級功法。畢竟與諸天大教爲敵的風險,公子想必也清楚,光是十億虛擬幣……”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在君傲臉上輕輕一蕩。
君傲想也沒想,直接說道:“可以。”
他手中憑空出現一枚玉簡,隨手遞了過去。
美女聖人接過玉簡,神識往其中一掃。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君傲的目光中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果然是帝級功法。看來君公子早就準備好了。”
“十億虛擬幣雖珍貴,但與此事相比不值一提。所以本公子早就備好了這門帝級功法。”君傲說得雲淡風輕。
美女聖人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三分嗔怪三分幽怨,配着她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說不出的嫵媚:“可公子事先爲何不拿出來呢?害得妾身在長老團面前還爲公子據理力爭了一番。公子您是不知,那幾個老頑固一開始說什麼也不肯接這筆買賣,是妾身一個個地勸,一條條地陳說利害,他們才鬆了口。若是公子早把這帝級功法亮出來,妾身何至於費這番口舌。”
君傲當然知道這女人是在扯謊。
她方纔進去請示時,連腳步都不曾遲疑,哪有半分要替他據理力爭的樣子。
但他沒有拆穿。
反而很大方地又從乾坤戒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案上。
“不知前輩姓名?”
美女聖人看着那第二枚玉簡,愣了一下,臉上那抹職業化的笑意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真實的波動:“妾身真名還不能告知公子。公子可以叫妾身——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君傲咂了咂這個名字,“這不像名字,倒像是網名。”
“網名?什麼是網名?”
“就是暱稱的意思。”
桃之夭夭掩嘴輕笑了一聲:“君公子當真有趣。妾身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聽人這麼說我的名字。”
君傲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將那枚玉簡推到桃之夭夭面前:“這門功法同爲帝級功法,是給姑孃的見面禮。”
一旁的洛星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帝級功法,一下子拿出兩部,眼睛都不眨一下,跟送白菜似的。
他忍不住在心裏吼了一句——君兄,你真的來自罪土?
罪土那地方不是被絕丹大陣壓得連洞天境都突破不了嗎,哪來的這麼多帝級功法?
你莫不是在考驗我?
桃之夭夭的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
她伸手去拿玉簡時,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帝級功法,給她的,不是給組織的。
她雖是個聖人,但散修出身的聖人,底蘊遠遠比不上那些大教聖地的同階修士。
她修煉到如今這個境界,手中也不過只有一門聖級功法,還是當年在禁地中九死一生搶來的。
而眼前這個金丹境的小輩,隨手就送了她一門帝級功法。
她將玉簡緊緊攥在掌心,抬頭看向君傲時,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多了幾分真實的、不加掩飾的熱度。
梅映雪在一旁看得牙癢癢。
她太瞭解這種眼神了。
這騷女人肯定連和君傲生幾個孩子、孩子叫什麼名字都想好了。
她不着痕跡地將手伸到君傲腰間,隔着衣袍掐住一小塊肉,用力一擰。
君傲面不改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正好避開她第二下。
桃之夭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紅脣微抿,不但不惱,反而笑得更深了。
她將第二枚玉簡小心翼翼地收好,從袖中取出一枚通訊玉牌遞給君傲:“君公子,到時您用這枚玉牌聯繫我們便是。至於這十億虛擬幣——公子等事成之後再付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