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周瑜纔回過神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拱手道:
“孫兄此詩,真乃擲地有聲,字字珠璣。”
“瑜生平閱詩無數,能如這般打動人心者,寥寥無幾。”
孫羽微微一笑,道:
“公瑾過譽了,不過是隨口胡謅幾句,當不得真。”
周瑜搖了搖頭,正色道:
“隨口胡謅,便能謅出如此佳句?”
“孫兄之才,瑜實佩服。
他頓了頓,目光在孫羽臉上停留片刻,眼中滿是欣賞之色,又道:
“孫兄如此豪爽,倒讓我想起來我另外一位兄長。”
“彼與君相若,詼諧雋爽,風流倜儻,豐採照人。”
“且與孫兄同宗,殆華族之枝屬也,未審果同譜否?”
孫羽心中一動,脫口而出道:
“公瑾所言,莫非孫伯符乎?”
周瑜與孫策很早就認識了。
因爲歷史上的孫策也是一個美男子。
而衆所周知,漢末人均顏狗。
長得帥,在這個時代是真的非常喫香。
加上孫策爲人豪爽,幽默風趣,使得他結交了淮泗許多豪傑。
史書叫,“收合士大夫,江、淮間人成向之。”
而周瑜作爲二世三公的大族,因爲聽說了孫策的名聲,還是主動去結交的他。
足見孫策在當時頗得豪傑之心。
周瑜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之色,道:
“孫兄如何得知?伯符兄雖爲孫長沙之子,然其名聲尚未遠播。”
“孫兄在青州,竟也聞其名?”
孫羽心中暗道:孫策之名,後世誰人不知?
江東小霸王,那可不是浪得虛名的。
只是此時孫策尚年輕,又未創下基業,名聲不顯。
自己若說在青州聽聞,未免有些牽強。
他略一沉吟,拱手道:
“......公瑾有所不知。”
“某昔年在洛陽討之際,與孫長沙文臺公相友善。”
“文臺公嘗言,有長子名策字伯符者。”
“英武絕倫,志略宏遠,欲爲某紹介。”
“然自洛陽別後,竟不聞文臺公音問矣。”
周瑜聞言,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孫長沙......已捐館舍矣。”
孫羽雖然早已知道孫堅的命運,但此刻從周瑜口中聽到,還是不免嘆息一聲。
孫堅到底是死在了自己的傲慢下,可悲可嘆。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嘆道:
“文臺公一代雄傑,討之際勇冠諸軍,敦意竟......”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惋惜之色。
孫羽心中明白,孫堅之死,說到底還是被野心衝昏了頭腦。
權力是那麼可怕,又那麼令人着迷。
那劉表帳下的黃祖,雖非當世名將,卻也不是等閒之輩。
孫堅輕敵冒進,終至殞命,實在令人扼腕。
喬公見二人神色黯然,忙打圓場,笑道:
“今日乃喜慶之辰,莫道此不愉之事。”
“來來,請茶,請茶。”
周瑜和孫羽回過神來,端起茶盞,向喬公舉了舉,各自抿了一口。
喬公放下茶盞,捋了捋鬍鬚,笑道:
“今日琴局,終爲君等所勝。”
“依老夫所定之約,自當喚小女出堂相見。”
說罷,他拍了拍手,向門外喊道:
“來人,請兩位小姐過來。”
門外僕人應了一聲,腳步聲漸漸遠去。
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如同春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
孫羽和周瑜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向門口望去。
門簾掀開,兩位女子聯袂而至。
整個屋內,似乎都爲之一亮。
那種亮,不是燈燭之光,不是日光之明。
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光彩,彷彿天上的星辰墜入了凡間,將這一方小小的廳堂照得如同仙境。
走在前面的那位女子,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生得膚如凝脂,面若桃花。
她的眉如遠山,目若秋水,鼻樑高挺,嘴脣紅潤。
一顰一笑之間,都透着一種端莊典雅的氣質。
她的步伐輕盈,如同踩在雲上。
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煙火氣,彷彿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
跟在她身後的那位女子,約莫十五六歲年紀。
生得嬌小玲瓏,面容清秀。
她的眼睛比姐姐更大一些,也更靈動一。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隨時都要笑出聲來。
這便是喬公的兩位掌上明珠,當地人稱之爲大喬小喬。
二女都有着傾國傾城之貌,僅僅只是望上一眼,便讓人一眼萬年。
孫羽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心中不禁暗暗讚歎。
他見過不少美貌女子,貂蟬已是人間絕色。
可眼前這兩位,竟絲毫不遜色於貂蟬。
若論端莊典雅,大喬猶在貂蟬之上。
若論靈動活潑,小喬更是別有一番風味。
周瑜的目光也在二女身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驚豔之色,隨即恢復了平靜。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面上不見絲毫波瀾。
彷彿眼前這兩位傾國傾城的女子,不過是尋常風景罷了。
喬公見二女進來,笑道:
“還不快拜見兩位公子。”
大喬和小喬盈盈而拜,動作優雅,姿態從容。
如同春風中的楊柳,婀娜多姿。
“見過二位公子。”
二女齊聲道,聲音清脆悅耳,如同珠玉落盤。
喬公指着年長的那位,介紹道:
“此乃老夫長女,人稱大喬。”
又指着年幼的那位,道:
“此乃老夫次女,人稱小喬。”
孫羽年長,先站起身來,向二女拱手行禮,道:
“在下孫羽,字飛卿,見過二位娘子。”
他的目光在大喬臉上停留了片刻,仔細打量着她的外貌。
大喬生得極其美麗,與貂蟬完全是兩種風格。
貂蟬骨子裏帶有一股勁兒,那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風情,一顰一笑都勾人心魄。
而大喬則顯得溫婉端莊,如同一朵盛開的牡丹。
雍容華貴,不怒自威,讓人不敢生出半分褻瀆之心。
她的皮膚白皙如雪,吹彈可破,在燭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澤。
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彷彿能看透人心,卻又帶着一絲淡淡的疏離,讓人不敢直視。
她的嘴脣紅潤飽滿,微微抿着,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冷漠,恰到好處。
孫羽心中暗想:這位大娘子,當真是一位絕世佳人。
若論容貌,她與貂蟬可謂春蘭秋菊,各擅勝場。
若論氣質,她比貂蟬更多了幾分大家閨秀的端莊與從容。
大喬微微欠身,輕聲道:
“久聞孫郎名聲,今日一見,果然見之不俗。”
“虎牢關前斬華雄,北海城頭救孔融,青州境內安黃巾。”
“孫郎之功烈,妾曏者已熟聞矣。”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
如同清泉流過石上,悅耳動聽。
孫羽連忙道:“娘子過獎了。”
“在下不過一介武夫,僥倖立了些微末之功,何足掛齒。
大喬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麼,目光卻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異彩。
小喬則看向周瑜,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轉着,上下打量着這位名滿淮南的周郎。
周瑜生得面如冠玉,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嘴脣微抿。
一身素白色的錦袍襯得他整個人如同一塊溫潤的美玉。
他的身材修長,舉止優雅,僅僅是往那一坐,便讓人眼前一亮。
小喬的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她的心跳似乎快了一些,呼吸似乎也有些不穩了。
她連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臉上卻悄悄泛起了一抹紅暈。
周瑜也站起身來,向二女拱手行禮,道:
“在下週瑜,字公瑾,見過二位娘子。”
他的目光在小喬臉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驚豔之色,隨即恢復了平靜。
小喬抬起頭,偷偷看了周瑜一眼。
正好與他的目光對上,連忙又低下頭去,臉蛋更紅了。
大喬站在一旁,看着妹妹這副模樣,心中暗暗好笑,卻也不點破。
只是輕輕拉了拉小喬的衣袖,低聲道:“還不快還禮。"
小喬這纔回過神來,連忙欠身道:
“…….……見過周郎。”
“久聞周郎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顯然心中十分緊張。
周瑜微微一笑,道:
“娘子過獎了。”
喬公見四人見過禮,便道:
“好了好了,你們都坐下吧。”
大喬和小喬在喬公身旁坐下,低眉順眼,不再說話。
喬公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茶盞。
目光在孫羽和周瑜臉上掃過,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變得嚴肅起來。
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道:
“今日請二位來,實有一事相求。”
孫羽連忙拱手道:
“………………喬公客氣了。”
“我等是客,有事自當盡力。”
喬公擺了擺手,嘆道:
“此事極難,老夫本不奢求能夠辦成。”
“但今日同時遇着孫郎、周郎,老夫想,這便是天意。”
“所以打算試一試。”
周瑜道:
“喬公與在下是忘年之交,既然有事,瑜自當盡心竭力。”
“喬公但說無妨。”
喬公點了點頭,捋了捋鬍鬚,緩緩道:
“在廬江有一個宗賊首領,名叫陳策。”
“此人原是廬江本地人,家中頗有田產。
“卻不安分守己,專一欺男霸女,橫行於世。”
“後來索性聚衆爲賊,保守爲寇,以成氣候。”
“官府無心征討,那陳策便越發猖獗。”
“廬江一帶的百姓,受其害者不知凡幾。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又道:
“實不相瞞,前段時間,陳策曾經派人來我的莊園,找我索要錢糧。
“老夫不肯給,陳策便揚言要攻打我的莊園。”
周瑜眉頭一皺,道:
“喬公也是當地大戶,院中應該有不少武裝的佃戶、客吧?”
喬公點頭道:
“誠然,老夫家中亦佃客,約三五百人,平居守禦,足備緩急。”
“正賴此輩,陳策一時未敢相犯。”
“然彼終衆我寡,聞其麾下少說幹計,皆亡命之輩,臨陣輕死。
“老夫素不諳機,安能驅此二三百人破彼之衆?”
“俏彼率重兵來攻,老夫恐自保不暇耳。”
孫羽頷首道:
“......原來如此。”
“然則喬公之意,欲假吾等爲君部勒佃客耶?”
孫羽知道陳策,史載此人是,“衆數萬人,臨險而守”。
是已經成勢的山賊頭目,已有相對穩固的地盤。
歷史上他不依附任何大勢力。
如曹操、袁術、孫權等都不靠。
史載叫,“非有關命威信相服也”。
歷史上曹操也曾派兵去討伐過他,但是沒有打下來。
後來還是曹操親自到了,問部下該不該打。
是劉曄力排衆議,勸曹操一定要打。
曹操纔將陳策滅掉的。
喬公連連點頭,道:
“......正是。”
孫郎之名,老夫固所聞也。
“君以妙齡得踐平原相之位,復經青州黃巾之役,此任自可承之。”
“至若公瑾,老夫故交也,其才老夫深知。”
“今君二人若能併力,老夫謂其足一戰矣。”
周瑜與孫羽對視一眼,都陷入了沉思。
他們其實不是在遲疑,而是在思考具體的對策。
陳策有數千人之衆,而喬公只有三五百個客,兵力相差懸殊。
若要正面硬拼,勝算不大。
必須想一個萬全之策,以少勝多,方能解喬公之危。
喬公見二人都沉默不語,以爲他們怕惹禍上身,心中不禁有些焦急。
他咬了咬牙,又補充道:
“不瞞二位說,陳策又言,若老夫不肯輸納錢糧,便令二女充其妾媵。”
“彼謂如此則成翁婿之親,自是一家人,可免幹戈相向雲雲。”
周瑜聞言,冷笑一聲,道:
“彼若果爲君婿,則君之田產,自當盡歸其手。”
“此算盤打得甚精也。”
喬公嘆道:“正是如此。’
“故老夫立此宏願:斷不低頭於宗賊。”
“若二公能爲老夫除此,老夫願以大小喬相許。”
此言一出,孫羽和周瑜都是一怔。
孫羽看向大喬,只見她低着頭,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憂。
他又看向小喬,只見她的臉更紅了,頭低得更深了,幾乎要埋到胸口裏去。
周瑜反應極快,當即解釋道:
“......喬公誤會了。
“我二人並非貪生怕死,適才不過是在思考對策罷了。”
喬公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道:
“這麼說,你二人答應下來了?”
孫羽正色道:
“………………自然如此。”
“某自幼矢志,要爲生民請命。
“今宗賊肆虐鄉里,安可坐視?”
“喬公放心,此事某自當任之。”
周瑜也點頭道:
“.....瑜願相助。”
“喬公與瑜相交多年,情同父子。”
“今喬公有難,瑜豈能坐視?”
喬公聞言,大喜過望,連連道:
“好!好!好!”
“老夫就知道,沒有看錯人!”
他站起身來,拄着柺杖,激動得手都在顫抖。
他走到孫羽和周瑜面前,深深一揖,道:
“老夫代廬江百姓,多謝二位公子!"
孫羽和周瑜連忙起身,扶住喬公,道:
“喬公不必如此,折煞我等了。”
喬公直起身來,眼中滿是感激之色。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道:
“既然如此,請二位隨老夫去莊園一敘。”
“老夫當以莊內甲兵之實,軍備之詳,悉數告於二位。”
孫羽點頭道:
“如此甚好。”
喬公轉身對二女道:
“你們先退下吧。”
大喬和小喬站起身來,向三人欠身行禮,然後轉身離去。
大喬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過頭來,看了孫羽一眼。
那目光中,似乎帶着幾分關切,幾分期待。
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孫羽正好抬起頭,與她的目光對上。
四目相對,大喬的臉微微一紅。
連忙轉過頭去,快步走出了房門。
小喬跟在她身後,也偷偷看了周瑜一眼。
然後飛快地跑了出去,裙角飛揚,如同一隻受驚的小鹿。
喬公看着兩個女兒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道:
“這兩個孩子,從小沒了娘,是老夫一手拉扯大的。”
“老夫這輩子,沒什麼別的牽掛,就是放不下她們。
孫羽道:
“喬公寬懷,有某與公瑾在,必不令陳策傷及二位娘子毫末。”
喬公點了點頭,道:
“老夫信得過你們。”
他拄着柺杖,向門外走去。
孫羽和周瑜跟在身後,三人穿過迴廊,出了酒肆,來到了後院。
後院停着一輛馬車,車伕已經準備好了。
喬公上了馬車,孫羽和周瑜翻身上馬,一行人向喬公的莊園馳去。
喬公的莊園在皖縣城外,約莫有五六裏路。
一路上,田野碧綠,河流縱橫,一派江南水鄉的景色。
孫羽騎在馬上,看着兩旁的景色,心情卻不如來時那般輕鬆。
他心中在盤算着如何對付陳策。
陳策有千人之衆,喬公只有三五百個客,兵力相差懸殊。
若要正面硬拼,幾乎沒有勝算。
必須想一個萬全之策,以少勝多。
他想起了前世讀過的那些兵法,想起了自己打黃巾時的經驗,心中漸漸有了一個粗略的計劃。
周瑜策馬與他並肩而行,低聲道:
“孫兄,你在想什麼?”
孫羽道:
“在想如何對付陳策。”
周瑜微微一笑,道:
“......瑜也在想此事。”
“飛卿可有良策?”
孫羽搖了搖頭,道:
“暫時還沒有。”
“等到了莊園,瞭解了具體情況,再作打算。”
周瑜點頭道:“也好。”
一行人自往喬公莊園去了。
不表。
話分兩頭
青州,平原。
劉備坐在案幾前,手中握着一支毛筆,正低頭批閱着一摞厚厚的竹簡。
他已經這樣坐了整整兩個時辰了。
案幾上堆滿了各地送來的文書,
有關於春耕的,有關於賦稅的,有關於軍備的,有關於人事的。
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每一份文書都需要他親自過目,親自批示。
稍有不慎,便可能釀成大錯。
他的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皺。
手中的毛筆在竹簡上飛快地舞動,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跡。
他的面色略顯疲憊,眼圈也有些發黑,顯然已經連續工作了很長時間。
他的嘴脣微微抿着,目光專注而堅定,彷彿眼前這些文書就是他的一切。
偶爾他抬起頭來,揉一揉酸澀的眼睛,然後繼續低頭批閱。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女子端着一個小碗,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她約莫三十來歲年紀,生得端莊秀麗,眉宇間透着一股溫柔賢淑之氣。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烏黑的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插着一根玉簪。
這便是劉備的夫人,田氏。
數月前,她剛剛爲劉備生下了一個兒子,取名劉封,尚在襁褓之中。
田氏手中端着一碗羹湯,熱氣嫋嫋,散發着淡淡的清香。
她走到案幾前,見劉備正埋頭批閱文書,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便輕聲道:
“夫君。”
劉備沒有回應,依然低着頭,手中的筆在竹簡上沙沙作響。
田氏微微一笑,又輕聲喚道:“夫君。”
劉備這才抬起頭來,看到田氏站在案幾前,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隨即笑道:
“哦,你來了”
田氏將羹湯放在案幾上,柔聲道:
“夫君已劬勞兩辰矣,盍少憩乎。”
“妾煮羹一甌,夫君可乘熱啜之。”
劉備看了看案幾上的羹湯,又看了看田氏,笑道:
“善,吾即飲之。”
他放下手中的毛筆,端起羹湯,輕輕抿了一口。
羹湯入口,鮮香濃郁,一股暖流順着喉嚨流入腹中,說不出的舒坦。
他讚道:
“………………甚佳。”
“夫人之手藝,愈見精妙矣。”
田氏微微一笑,在劉備身旁坐下,輕聲道:
“夫君喜歡便好。”
劉備見田氏似乎有心事,於是又問:
“夫人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想說?”
田氏頷首道:
“夫君既然領了青州牧,自當爲青州百姓做一些實事。”
“然亦不可過勞而忘身也。”
“夫子暫輟公務,與妾片語相陪,可乎?”
說着,她伸出手來,輕輕牽了牽劉備的手。
劉備看着田氏,眼中滿是溫柔之色。
他放下羹湯,反手握住田氏的手,笑道:
“......夫人言是也。”
“吾當少憩,以陪夫人清談。”
田氏的臉微微一紅,低聲道:
“夫君......”
劉備將田氏輕輕摟在懷裏,嘆道:
“夫人,爾方娩身,氣血未復,當善自調攝。”
“此等瑣務,付之婢僕可也。”
田氏搖了搖頭,道:
“妾無能爲夫子效勞。”
“夫君日勤於公,何敢自惜此身乎?”
劉備聞言,哈哈大笑,笑聲在書房中迴盪,充滿了愉悅與豪邁。
他鬆開田氏,笑道:
“好!那便依夫人。”
“今日便不批了,陪夫人說說話。”
他將案幾上的竹簡推到一旁,拉着田氏在身旁坐下,道:
“夫人,你來找我,肯定不是單純讓我陪你說話那麼簡單吧?”
田氏微微一笑,道:
“夫君果然慧眼。”
“妾身此來,確實還有一事。”
劉備道:“何事?"
田氏道:“瓊兒年紀也不小了,該爲她許給良配了。
劉備聞言,點了點頭,道:
“......夫人說得是。”
“瓊兒年已十六,誠宜論婚。”
“以吾本心,固願瓊兒得佳配,然亦不得不思所以慰藉麾下之心。”
瓊兒是劉備與田氏所生的長女,生得聰明伶俐,深得劉備寵愛。
劉備視其若掌上明珠,一直想爲她找一個好人家。
田氏道:
“夫君欲以瓊兒聯姻於麾下乎?”
劉備點頭道:
“………………正是。”
“縱不與麾下,亦欲求青州本土之望族。”
“然遍觀諸大姓,未見合意者。”
古代講究一個門當戶對。
劉備肯定不會給平頭百姓聯姻。
最次也得是一個青州大族,對他事業有幫助的。
話音少頓,又嘆口氣道:
“青州大族,不過孔、鄭數家耳。”
“孔文舉雖德望素重,然其子息尚幼,無適婚之人。”
“鄭康成年事已高,其孫輩亦不相當。”
“其餘門第,或太卑而不相稱,或其子弟不肖,吾實未之許也。”
田氏道:“那夫君打算如何?”
劉備道:
“吾反覆思之,終以與麾下聯姻爲妥。”
“以本心論,固欲與雲長、益德結親。”
“雲長、益德子嗣都覺稚弱,但未懷。”
田氏微微一笑,道:
“夫君,難道你忘了一個人?”
劉備一怔,道:“誰?”
田氏道:“孫平原。”
劉備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之色,道:
“你是說………………飛卿?"
田氏點頭道:
“......正是。”
“飛卿年少成名,少年英傑,天縱奇才。
“這樣的雄才,夫君你應該好好把握。”
“尤其飛卿還沒有婚配,若能撮合他與瓊兒,豈非天作之合?”
劉備沉吟片刻,點頭道:“夫人說得不錯。”
飛卿誠難得之才,年已弱冠,正宜婚配。”
“況瓊兒乃彼視之長大者,吾觀瓊兒亦頗親之,特未知瓊兒意下如何耳?"
田氏撲哧一笑,道:
“夫子試猜何以在此?”
劉備一怔,隨即恍然大悟,笑道:
“難道是瓊兒的意思?”
田氏笑道:
“......夫君你是不知道。”
“自飛卿赴淮南以來,瓊兒那丫頭日間其歸期,茶飯俱廢。”
“前日競潛至書房,欲窺飛卿有書至否。”
“爲妾所遇,赧然若秋海棠,返身遽去。
劉備哈哈大笑,道:
“......誠然春至矣,少女懷春。”
“然則俟飛卿歸,吾當與彼言此。
田氏道:
“......如此最好。”
“妾心甚喜飛卿。”
“此子謙和,踐履篤實,兼有才幹,他日必成大器。”
“此事宜速不宜遲,毋爲人所先也。”
劉備頷首:
“夫人寬懷,吾自有分數。”
正說間,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使君,徐元直求見。”
劉備道:“請他進來。”
田氏站起身來,向劉備欠身行禮,道:
“夫君既有公務,妾身便先退下了。”
劉備點了點頭,田氏轉身走出了書房。
不多時,徐庶大步走了進來。
徐庶今日穿了一身灰色布袍,頭戴方巾,腳蹬布鞋。
手中拿着一卷竹簡,神色間透着一股凝重。
“明公。”徐庶拱手行禮。
劉備道:“元直請坐,何事?”
徐庶在客位坐下,將手中的竹簡放在案幾上,道:
“明公,我們對琅琊那邊的佈置已經完成,細作也已滲透,可以試着先招募臧霸了。”
劉備聞言,眉頭一挑,道:
“陶使君那邊疏通好了嗎?”
徐庶道:
“......陶恭祖本不能制臧霸。”
“霸雖名爲陶氏部曲,實則擁衆自擅,據琅琊、東海間,久不奉陶公約束。”
“吾等可先圖霸,而後通款於陶。”
“但霸肯歸命,陶氏之局自易耳。”
劉備沉吟片刻,道:
“依元直的意思,是讓備親自作書招募臧霸?”
徐庶點頭道:
“如此最善,方昭誠意。”
“臧霸乃泰山之雄,麾下精卒數千,倘能撫而用之。”
“於青州舟師之建,裨益非細。”
“明公若親筆作書,霸必感公之誠,歸命之望大增。”
劉備點了點頭,道:
“好。備便親自作書。”
他拿起毛筆,鋪開竹簡,略一沉吟,便提筆寫了起來。
徐庶坐在一旁,靜靜地等着,不時看一眼劉備寫的字,微微點頭。
片刻之後,劉備放下毛筆,將竹簡遞給徐庶,道:
“元直,你看看,如何?”
徐庶接過竹簡,仔細看了一遍,點頭道:
“明公寫得極好。”
“情真意切,言辭懇切,臧霸看了,想來會有所動。
劉備道:“既然如此,便遣人發往徐州琅琊吧。”
徐庶將竹簡收好,拱手道:“庶這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來,轉身走出了書房。
劉備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望着窗外的春光,心中思緒萬千。
臧霸,字宣高,泰山郡華縣人。
此人自立門戶,佔據琅琊、東海一帶。
擁衆數幹,成爲一方豪強。
他手下有孫觀、吳敦、尹禮、昌稀等將。
個個驍勇善戰,在徐州一帶頗有威名。
若能得臧霸歸順,青州的實力必將大增。
可是,臧霸會歸順嗎?
劉備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如何,他都要試一試。
琅琊,開陽。
開陽是琅琊郡的重鎮,也是臧霸的大本營。
臧霸的府邸在縣城中央,是一座佔地極廣的大宅。
宅內屋舍儼然,庭院深深,花木扶疏,頗有幾分氣派。
此刻,大廳中正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臧霸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隻酒碗,正與一衆兄弟飲酒作樂。
臧霸今年三十出頭,生得身材魁梧,虎背熊腰。
一張方方正正的臉膛被太陽曬得黝黑,濃眉大眼,鼻直口方。
看起來威風凜凜,氣勢不凡。
他的左手邊坐着孫觀,右手邊坐着吳敦。
再往下是尹禮、昌稀等人。
這些人都是臧霸的結義兄弟,跟隨他多年,出生入死,情同手足。
桌上擺滿了酒菜,有肥羊、燒雞、鮮魚,還有幾壇上好的美酒。
衆人一邊喝酒,一邊喫肉,一邊談天說地,笑聲不斷。
“兄長,”孫觀端起酒碗,笑道,“來,小弟敬你一碗。”
臧霸哈哈大笑,端起酒碗,與孫觀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吳敦也端起酒碗,道:“兄長,我也敬你一碗。”
臧霸又飲了一碗,臉上泛起一層紅暈,眼中的光芒卻更加明亮。
正喝得高興時,一個僕人匆匆走了進來,拱手道:
“將軍,門外有人求見。”
臧霸放下酒碗,道:“什麼人?”
僕人道:“來人自稱是青州牧劉使君的使者,說有書信給將軍。”
臧霸眉頭一皺,道:“青州牧?劉備?”
他與劉備素無來往,劉備怎麼會突然派人送信來?
孫觀也皺起了眉頭,道:
“兄長,劉備與我們素無瓜葛,他怎麼會突然送信來?”
臧霸沉吟片刻,道:“讓他進來。”
僕人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不多時,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手中捧着一卷竹簡。
他向臧霸拱手行禮,道:
“在下奉青州牧劉使君之命,送書信與臧將軍。”
臧霸接過竹簡,放在桌上,道:
“足下辛苦了,請坐。”
那文士道:
“不敢。”
“在下使命已畢,便不叨擾了。”
“將軍若有回信,在下可代爲轉交。”
臧霸道:“使者稍候,待我看完書信再說。”
那文士點了點頭,站在一旁等候。
臧霸拿起竹簡,展開來看。
孫觀、吳敦等人也湊了過來,一起看信。
其書略曰:
“備,漢室宗親,忝居青州牧,素聞君之名,如雷貫耳。”
“君以義勇起於琅琊,擁衆據險,保境安民,足見忠烈之心。”
“今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天下板蕩,九州分崩。”
“備雖不才,願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掃清寰宇,以安黎庶。”
“君據琅琊,備牧青州,地緣相接,脣齒相依。
“備聞智者不獨善其身,仁者不遺人於危。”
“今袁術雄踞淮泗,曹操徘徊充土,袁紹雄視河北,羣雄並起,各懷異心。”
“君雖擁衆數幹,然四戰之地,難保朝夕。”
“若孤軍自守,恐難久持。”
“俏能攜手共進,則霸業可期。”
“備誠願與君共舉大義,同扶漢室。”
“若君肯相從,備當表秦天子,封君爲威虜將軍,統領舊部。”
“軍糧器械,青州當竭力供應;進退攻守,彼此互爲犄角。”
“如此,則君可保全鄉土,備亦得安枕而臥矣。”
“備雖不敏,然待人至誠,從無負人之舉。”
“君若來歸,備當以兄弟待之,富貴與共,患難同當。”
“方今天下大亂,正英雄建功之時。”
“君若固守一隅,不過一郡之豪。”
“若展翅高飛,則萬里鵬程可期。”
“備虛席以待,望君早決。”
“書不盡言,翹首以盼。”
信末署名:漢青州牧劉備頓首。
臧霸看完書信,放下竹簡,看向衆人,道:
“諸位兄弟,你們怎麼看?”
孫觀第一個開口,道:
“兄長,劉備此意,欲招吾輩也。”
臧霸頷首道:
“然也。”
“其書所言甚明,吾等歸順於彼,共國漢室。”
吳敦沉吟道:
“兄長,吾等名隸陶謙麾下,無降劉之理。”
“況若遽然歸之,陶公面子上亦不雅觀。”
臧霸道:“敦兄所言是也。”
“吾等雖不受公徑制,然名分猶在。”
“若遽降劉備,恐招物議。”
孫觀道:“兄長,小弟尚有一言。”
臧霸道:“試言之。”
孫觀道:
“……..….劉備之誠未足。”
“彼若封官,當封兄長爲琅琊相,以琅琊付吾輩掌管。"
“然其書但雲歸順青州,是欲吾等棄琅琊而赴青州耳。”
“兄長百戰得此基業,豈可輕以與人?”
臧霸點了點頭,道:
“......觀弟說得對。”
“劉玄德的意思,是想讓我們去青州,白白放棄自己的部衆,是不值得的。”
吳敦也道:
“......正是如此。”
“我們在琅琊經營多年,根基已固。”
“若去了青州,便是寄人籬下,萬事不由己。”
“兄長,此事萬萬不可。”
尹禮、昌締等人也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臧霸環顧衆人,見大家意見一致,便道:
“諸公之言,正合我意。”
“既然如此,我便寫信回絕了劉備吧。”
他拿起毛筆,鋪開竹簡,略一沉吟,便提筆寫了起來。
片刻之後,臧霸放下毛筆,將竹簡遞給那文士,道:
“此乃回信,請轉交劉使君。”
那文士接過竹簡,拱手道:
“將軍放心,在下一定送到。”
說罷,他轉身走出了大廳。
臧霸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文士離去的背影,心中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劉備,這個以仁德聞名天下的漢室宗親,居然親自寫信來招募他。
這份誠意,確實令人感動。
可是,他不能去。
他在琅琊經營多年,手下有數千精兵,有自己的地盤,有自己的勢力。
若去了青州,便成了劉備的附庸,萬事不由己。
他捨不得。
孫觀見臧霸神色有異,便道:
“兄長,你在想什麼?”
臧霸搖了搖頭,道:“沒什麼。”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道:
“來,繼續喝酒。”
衆人又重新熱鬧起來,觥籌交錯,笑聲不斷。
可臧霸的心中,卻始終縈繞着那封信中的字字句句。
“君若固守一隅,不過一郡之豪;若展翅高飛,則萬里鵬程可期。”
臧霸只是擔心,自己拒絕劉備到底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萬一劉備報復自己怎麼辦?
他應該不是這麼小氣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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