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吐出菸圈,緩緩道:“阿敏早就不在這裏幹了。”
他們開始想當年。
阿敏大名池慧敏。美麗潑辣、清高,在今宵夜總會風光無限。有人豪擲千金、送名牌手袋,不過是想請她喫餐夜宵。
但那些客人打的是什麼主意,大家都心知肚明。
“有些是年過半百的富商,有些家裏有老婆,玩玩而已啦。”
只有那個學生仔不一樣。
他們的相識,並不在今宵夜總會。窮學生捧出一腔真情,阿敏拒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她終於點頭,他滿眼的歡喜與珍重,所有人都看在眼裏。
拍拖後,阿敏供他讀書報考大學,他則每天都來接她收工。
凌晨一點,從深水埗搭末班巴士到尖東,阿敏不讓他跑這麼遠,他說反正在車上也能溫書。
“但誰看不出來?他就是不放心阿敏一個人走夜路。”
“有時候客人買了阿敏的鐘點,他來了也只是撲空。可不管等多久,都只是笑笑,說沒關係。”
“那次八號風球,我們都賭他肯定不會來。結果大半夜的,他撐着傘出現在門口,渾身都淋透了。”
“阿敏笑他傻……我們也跟着笑,阿敏值得嗎?”
“但其實,當年啊——很多人都羨慕阿敏。畢竟在這種場子裏討生活,最缺的就是真心了。”
“聽阿敏說,他聰明,課本看一遍就能記住。我們都覺得,這個哥哥仔以後一定有出息,阿敏給自己找到一個好歸宿。”
聊起過去,大家滔滔不絕,可被問到阿敏的近況,卻只是搖搖頭。
同在夜總會工作的時候,大家是姐妹,但分開之後,就各走各路。哪怕在街上撞見,也是裝不認識。不止阿敏,從這裏走出去的,個個都一樣。
“又不是什麼光彩事。”穿着旗袍的女人掐滅手中的煙,無所謂地說。
“阿敏什麼時候走的?”
“這可記不清,反正有好幾年。”
這場所謂沈家闊少的懷舊局,開了大半個鍾,他本人倒沒怎麼開過口。
領班滿臉堆笑地湊過來:“沈少,怎麼突然對我們這的事感興趣?”
沈之澄朝黎珩抬了抬下巴。
夜總會的人最怕“條子”,太早表明身份,只會引起他們的警惕,什麼話都別想問出來。
因此直到現在,黎珩纔出示自己的證件:“西九龍重案組督察黎珩。”
“初步懷疑深水埗竈底藏屍案的死者是梁威,有線索隨時找我。”
衆人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問得差不多了,黎珩起身往外走。
沈之澄被領班纏住,又是遞名片,又是自我介紹。
黎珩出了包廂,腦子裏都是與案件相關的信息。
“Madam,稍等。”
高跟鞋跟踩在地面上小跑的聲響,被地毯隔得發悶。
黎珩回頭,是剛纔那個年紀稍長的女人,她叫Vivi姐。
“我想起當年阿敏走的時候,一幫姐妹拍過散夥照,應該有日期。”
黎珩:“照片在身邊?”
“貼在儲物櫃,我去拿。”
幾分鐘後,照片遞到黎珩手上。
那是在夜總會後房拍的,其中幾張臉,是剛纔包廂裏的熟面孔。相片右下角的拍攝時間,在六年前的八月初。王師奶筆錄裏明確提及,家裏孩子八月底準備小學的入學考,那時三樓住着的學生仔已經不見了。
也就是說,在梁威失蹤的那個月,阿敏提出辭職。
照片裏,黎珩第一次見到池慧敏。
王師奶口中有幾分姿色的阿敏,就站在正中間,穿着包身短裙,高高舉着香檳杯。她的動作幅度很大,形象也極其搶眼,紅髮紅脣,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阿敏身旁站着梁威,清瘦、戴着眼鏡,笑容乾淨靦腆。
“這就是那個學生仔。”Vivi姐順着黎珩的視線看過去,唏噓道,“這麼好的人,可惜了。”
黎珩看向她:“方便給你再做個補充筆錄嗎?”
幾分鐘的詢問,Vivi姐倚着牆,雙手抱胸,有一搭沒一搭地補充。
沈之澄從包廂裏出來時,黎珩剛收起筆錄本。
二人一同出了夜總會,泊車小弟將那輛扎眼的跑車開過來,遞上車鑰匙。
他接過鑰匙,擺起少爺架子:“我可不會送你回家,沒這麼閒。”
話音落下,別說禮貌的回應,連回應都沒有。
沈之澄回頭。
警察阿頭早就走了,背影都快要看不見。
泊車小弟識相地轉過臉,假裝一本正經地研究街邊電線杆。
有些事,看到要當看不到的。
而祥叔則依舊勤懇敬業,神出鬼沒地跟來了尖東,身形筆直地站在隱蔽處,拿出錄音筆記錄——
“晚上十一點二十一分:少爺這次很有長進,跑了一整晚,協助警方調查。”
沈之澄上車,甩上車門。
引擎“轟”地一聲,他一路沒停,駛上半山時沿着彎道疾馳。
到了家,他站在門口許久,拿出鑰匙。
屋裏空曠,只剩腳步聲。
……
第二天清晨,陽光灑進西九龍重案組時,黎珩踩着點進警署。
經過B組,裏面傳來一陣笑聲。
A組警員們顯然也聽見他們結案的歡呼。
“聽說隔壁B組的阿頭,今晚又要帶他們去蘭桂坊happy hour。”
“人家組每天都有下午茶喝!”
黎珩進了辦公室,再出來時,手中拿着一疊厚厚的案卷:“十分鐘後開會。”
這是黎珩調來西九龍重案組後經手的第一個案子。
她將從今宵夜總會帶回來的照片釘在白板上,馬克筆在線索之間勾畫,梳理案情。
如今Amanda池慧敏成了案件的關鍵人物,黎珩提前吩咐下屬去查她的底細。
暫時沒有收穫,阿敏和六年前的梁威一樣,人間蒸發。
林家聰翻開昨天的筆錄:“梁威的父親昨晚來認了屍。他說,梁威的右邊眉骨縫過針,當時是在小診所看的,醫療檔案沒有登記,不過可能有病歷,老人家回去找了。”
梁伯告訴警方,兒子梁威讀書很爭氣,連老師都說他本來有機會保送港大。
只可惜家境拖累,一家人住天水圍籠屋,父母都是藥罐子,他十幾歲便不得已輟學出來打工。
“後來拍拖才租了唐樓,報名夜校。”
說到昨晚的認屍,大家心裏都不是滋味。幾十歲的老人家,對着白骨說不出話,只愣愣地看着,甚至想伸手去摸骸骨的臉,被值班警員攔了下來。
這一套流程,就連資歷深的老警員都不願意去幹。生離死別本就殘忍,更何況,那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說起失蹤前的梁威,老人眼中只剩恍惚,好像孩子從來就沒離開過。
“梁伯說,梁威很乖的,放學回來先給父母煲中藥。盯着他們喝完,纔開始做功課。”
這時,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總督察潘立勤站在會議室外,敲了敲門。
他笑得和氣:“怎麼樣?有沒有方向了?”
“上頭很重視,新聞臺都播了,輿論壓力不小。”
“大家辛苦一下。”
黎珩放下手中的馬克筆,轉過身:“潘sir,我們在開會。”
潘sir清了清嗓子:“沈家那邊很關心,上午打電話來關心進度。黎珩,給沈少留個私人號碼,方便你們自己聯繫。”
黎珩撕了一張便籤紙,寫下一串八位數字遞過去。
潘sir接過來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你們繼續。”
林家聰壓低聲音:“Madam的手提電話會被那個二世祖打爆。”
老遊拿案卷擋着嘴,用氣音道:“她都沒有手提電話的。”
再看潘sir,拿着便籤紙心滿意足地走了。
黎珩面不改色,低頭繼續翻案卷。
皆大歡喜。
……
技術科、鑑證科、法醫部,所有報告都還沒出來。
現有的線索,只有夜總會員工的證詞、街坊閒聊,和一張六年前的照片。
黎珩整理口供,視線又落回白板上的散夥照。
此時口供紙就攤在桌上,昨晚Vivi姐單獨的補充筆錄寫了好幾行——
“阿敏在這行打滾的,能有多純情?”、“她賭學生仔將來出人頭地,帶她上岸。”“真心值幾個錢?我反正不看好咯。”
會議室裏安靜了片刻。
“你們看梁威的檔案,沒有仇家,沒有經濟糾紛。”有人惋惜道,“那年他才十九歲。”
根據時間線,大學的入學考試在即,阿敏辭工轉行,他們本來可以過正常日子。
可他偏偏死在離夢想最近的時候。
“他是個簡單的人。”高子傑說,“這輩子最複雜的事,大概就是認識了阿敏。”
夜總會那幫姐妹說的話,同樣明明白白記錄在口供裏。
她們說,阿敏別害了那個學生仔。
“他死了,阿敏憑空消失,時間上嚴絲合縫。”有人開口,“有沒有可能,是阿敏乾的?”
“動機是什麼,爲錢、爲情?”
警員們仍在爭相討論。
黎珩沒有參與,取下那張合照,盯着相片裏梁威的臉。
他戴着黑框眼鏡,鏡框上沿的陰影,剛好擋住眉毛。
“Madam!”做文職工作的雯姐敲了敲會議室的門,探頭進來,“技術科那邊說,骸骨的衣物纖維送檢後,顯微鏡下發現幾根斷裂在纖維裏的毛髮,正在加急DNA結果。”
“讓技術科先比對失蹤人口和家屬的DNA。”黎珩仍盯着那合照端詳,回頭道,“等一下,雯姐。這張照片,儘可能放大梁威的臉。”
雯姐接過照片,小跑出去。
二十分鐘後,技術科將放大的照片傳真回來。
梁威的面部肌膚經過高倍數放大,紋理分明,即便是淡到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疤痕,都變得清晰可見。
黎珩:“家屬說梁威哪邊眉骨縫過針?”
警員們愣了一下,重新翻開家屬口供,對比相片。
梁威父親說的是右邊眉骨,與骸骨特徵相符。
黎珩將傳真照片釘在白板上:“但照片裏,梁威的眉骨增生痕跡在左邊。”
“死的,根本不是梁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