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有……妖物的印記?
妖物?
朝顏有些疑惑地抬起頭來,逆着光,她只能看見來人是一名身着白色狩衣的年輕男子,依稀能從日光夾縫中窺見對方是一個面容俊美的年輕男子,眼角微微上翹,笑起來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狐狸。
她正想細問,不遠處已經有一位中年男子急匆匆地朝這名男子走來,一邊走還一邊唸叨着:“晴明大人,好久不見了,近日內子頭疼欲裂,恐有妖祟作亂,請晴明大人一定要幫幫我啊……”
晴明?
傳聞中最得聖心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
陰陽師啊,那怪不得了。
上輩子就是個唯物主義者,這輩子成爲了一名醫者,更是對鬼神之說敬而遠之,她跟隨良平行醫三年,見了許多生了病不好好看病喫藥,而是請山中巫祝幫忙驅除邪祟,最後耽誤治療撒手人寰的悲劇,所以對那些號稱可以拔除妖邪、治療百病的僧侶以及陰陽師們,一貫是沒什麼好臉色的。
趁着那位安倍晴明正被那名中年男子纏着,朝顏尋了個空檔,用檜扇遮了臉,不着痕跡地朝着左近等人所在的幾帳內走去。
正殿御簾後的幾帳內坐滿了來自各家的姬君及隨侍的女房,一簾之隔,外面是男士們的寒暄,裏面,便是女士們的八卦交流時間。
朝顏入座的時候,左近正與身邊的中務君說着什麼,見到朝顏走了進來,立馬湊上前去,一臉好奇,小聲說道:“朝顏,你知道嗎,方纔你撞到的那位,便是名滿京中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
“知道知道。”朝顏忙不迭地點頭:“安倍晴明這個名字,我還是聽說過的。”
雖然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安倍晴明本人,但是在平安京中走動,無論是在朝臣貴族間,還是在街頭巷尾中,安倍晴明這個名字在她耳邊被提及的頻率是相當高的。
爲什麼這麼高呢?
“家父雖已中風臥牀半載,但只要晴明大人來看上一看,就能立馬行走自如。所以我們不需要看病,不需要喝藥,你們走吧。”
“你們胡說!我妻子只是衝撞了邪祟,纔不是什麼髒燥呢!只需要晴明大人爲她驅除邪祟她就能痊癒了!”
……
安倍晴明,可以說是她在行醫路上的最大絆腳石。
據說這位陰陽師身世離奇,父親安倍益材是朝中一名小官,母親卻是生活在信太森林中的一隻名叫葛葉的白狐,葛葉爲安倍益材所救,化爲人類女子嫁給了他,生下了白狐之子安倍晴明。
“此前京中貴人對晴明大人的身世頗有介懷,但是後來晴明大人替今上解決了不少難題,名聲大噪,如今哪位貴人家裏出了點兒什麼事,也都會求到晴明大人那裏去。”左近說着,又壓低了聲音道,“因爲據說因爲葵姬大人生產前被六條御息所夫人生靈所咒,所以二條宅這邊便特意請了晴明大人前來赴宴,爲夕霧小公子祈福。”
儘管朝顏對鬼神之說並不感興趣,但是看左近興奮的樣子,也耐心聽完了,在幾帳內衆人一臉期待的目光下,輕輕咳嗽了兩聲,一邊努力從自己的腦海裏挖出一些關於安倍晴明的傳聞,一邊遲疑着開口,剛說了兩個字,就聽見隔壁幾帳傳來幾個別家女房正在議論的聲響。
“沒想到,這次堀川邸那個病秧子居然來了。他還有多少時間?怕是沒有三個月了吧?”
“估計參加完這場宴會,只剩兩個月了吧。”
幾帳那邊的人說着,便笑了起來,左近皺了皺眉,正想出聲喝止,朝顏卻朝她搖了搖頭,右手食指豎在脣邊,做出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而幾帳那邊的人笑了幾聲又繼續道:“聽說南家本宅爲他延請了一名遊醫。”
“遊醫?那不都是……一些坑蒙拐騙之徒嗎?”
“怕是典藥寮的醫官也是迴天乏力,只能看看這些江湖騙子有沒有法子能騙到這位病秧子了……不過這位嘴上苛刻到出了名的病秧子居然沒把這些騙子給趕出去,看來真是在爲自己積德了。”
朝顏面帶微笑,從身上的小掛懷中摸出了一個小小的紙包,在左近和中務君疑惑的目光中,她用氣聲對兩人說了一句:“屏息。”
左近及中務君不疑有他,立馬用手掩住了口鼻,朝顏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從竹簾底下掀開一角,在寬大的衣袖掩蓋下,將紙包裏的粉末撒在了隔壁幾帳的榻榻米縫隙裏。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那張紙,扭過頭,朝着左近和中務君眨了眨眼。
這是她之前閒來無事時研究出來的麻麻粉,倒也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只不過是吸入粉末之後臉上就會起成片成片的疹子,持續兩個時辰便會自然褪去。她之前獨自一人在平安京走街串巷探訪藥材供應商,少不得備一些防身物品,這東西用來應付一些地痞流氓還是非常好用的。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隔壁的幾帳便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貴族女子最是在意容貌,哪怕臉上多了一個紅點都要驚惶半天,何況是一整片紅色的疹子。
正殿因爲這場來自朝顏的惡作劇混亂了好一會兒,原定好的產着儀式的時間也往後推遲了一刻鐘。
朝顏向左近以及中務君解釋自己並不是什麼來自民間的絕命毒師,就耗費了許多口舌,等她給自己灌下整整一盞茶水纔有所緩解。
她呼出一口氣,有些無奈地對着左近說:“不過就是些小把戲,爲難爲難她們罷了。”她頓了頓,看向簾外影影綽綽人影,“更重要的還是留意一下大人的身體狀況。”
此時,正殿中央的泥金畫屏風前正在舉行夕霧小公子的產着儀式,小公子的第一件袴由他的外祖父左大臣親手穿上,而屏風一側懸掛着垂簾,簾後坐着左大臣的正妻以及產後首次見客的葵姬。
殿內幾乎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在了這場宴會的主角身上,並沒有人去留意坐在角落處月彥,他端坐在一個並不顯眼的位置,一身的陰鬱冷寂,與盛大且熱鬧的慶典格格不入。
他看向那個正在被衆人簇擁着的嬰兒,微卷的鬢髮微微遮掩了他的眼睛,顯得他的面色有些晦暗。
當正在被大人強行穿上那件綢緞質地的嬰兒發出一聲響亮的啼哭,惹得在場衆人發笑的時候,他身上那種沉鬱的氣息更加濃重,臉色也似乎更加蒼白。
朝顏正想着是不是他的身體已經瀕臨極限的時候,殿內正在靜靜燃燒的數十盞青銅燈焰火卻忽然整整齊齊地跳躍了一下,她愣了一愣,還以爲剛纔自己眼花了,正要伸手揉眼睛,卻感覺到一股寒意從榻榻米上緩緩地蔓延到了她的身上。
她攏了攏最外層的單衣,留意到她動作的左近有些疑惑地問道:“朝顏?你感覺到冷嗎?”
這下換成朝顏有些疑惑了:“你們不冷嗎?”
左近和中務君皆是搖頭,中務君有些擔憂道:“可能是這幾天你爲了大人操心太過,應當是受涼了吧,回堀川邸了便先好好休息……”
她話還未沒說話,一陣風湧進殿內,將大殿橫木上懸掛着的織物畫高高掀起,那數十盞青銅燈在一瞬間熄滅,怪風的嗚咽聲打斷了正在演奏的雅樂,在檐上橫木間四處衝撞,最終在每個人的耳間留下一聲聲彷彿妖物嘶吼的怪叫。
在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朝顏就已經掀開了幾帳的竹簾,提着身上繁重的單衣衣襬,朝着月彥跑去,她跑得匆忙,並沒有來得及帶上掩面的檜扇,
殿內已是一團混亂,衆人的慌亂反而顯得端正跪坐的月彥更顯奇怪。
朝顏跑到他身邊,左手剛出摸到他垂在身側的手,他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的靠近,右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
“大人,您……”
朝顏正想問他是身體哪裏感覺到不適,卻見月彥稍稍扭過頭來,看向了她。
而在看見他的臉後,她接下來的話又嚥了回去。
月彥的臉仍是沒有一絲血色的,但是那雙紅梅色的眼睛卻非常明亮。
他在笑,並不是在譏諷他人時的那種淡漠的笑意,他似乎是遇到了正常令他開懷的事,心底的愜意直達他那雙妖異的紅梅色眼睛。
“朝顏,你看見了嗎?”
大殿的混亂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似乎有什麼人物驅散了這陣妖風,安撫了這些貴人們的情緒,而衆人整理好了自己的儀容之後,這才留意到藤原南家那個好看的病秧子身邊,跪坐着年輕女房。
她一身高級女房的打扮,黑髮卻只及腰間,沒有如其他女眷一般用檜扇掩面,露出一張白皙明媚的臉。
這並不體面的場景讓衆人都愣了愣,而後,一個疑惑又有些顫抖的男聲在人羣中響起:
“律……律子?”
朝顏在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一陣惡寒從她後背升起,胃中彷彿有昆蟲破蛹而出,在她的器官中撕扯,她睜大了眼睛,倉皇之間,用未被月彥握着的那隻手掩住了嘴,勉強遏制住了嘔吐的慾望。
一個身着狩衣一身公卿打扮,卻又顯得有些侷促的年輕男人從人羣中緩緩走出,再看到朝顏那雙□□嘔嗆出淚花的眼睛時,他愣了愣,而後異常興奮地說道:“是律子!我的律子,我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