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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紙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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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的時候,似乎人都要憊懶許多,連原本積極外出尋找藥材的良平都每天蹲在藥棚唉聲嘆氣,自從上一次非但沒有找到藥材,還遭遇了黑熊之後,他就暫停了去山間尋找那些稀奇古怪的藥材,而是每天待在堀川邸翻閱各種各樣的醫書。

只不過目前進展不大。

最終,他將醫書合上,說:“看來還是得從其他的藥材入手。”

朝顏:“……”還是得邪修,是吧?

良平眼神縹緲,似乎在望向遠方:“我在年少時遊歷的時候曾經見過一種花……”

朝顏無奈地問:“是五彩斑斕的?還是七彩光芒的?”

“是青色的……”

“哦。”朝顏點點頭,“這一回的顏色還挺踏實。”

“……彼岸花。”

朝顏:“……”

她揉了揉額角,有些艱難地說:“青色的,彼岸花?這對嗎?”

良平堅定地點了點頭:“千真萬確,我是見過的,並且也採集了花朵,做了一些嘗試,這花確有奇效,不過有些嬌氣,無法人爲培植,我曾經種下了一些,都沒長成。”

“所以……”朝顏嘗試着解讀,“您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這個……青色的彼岸花了嗎?”

良平點點頭。

“師父。”朝顏嘆了一口氣,“您知道嗎,如果三個月後,月彥大人身故,我……也是要跟着賠命的。我們兩個人的生死,就係在您一人身上了。”

良平起身將醫書放回架子上,一改之前頹喪的模樣,笑眯眯地說:“噫?才幾天,你們倆的進展就這麼快啦?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

朝顏實在忍無可忍,將手中的藥碾子朝着良平扔去:“去寫方子吧!老傢伙!”

這場大雨接近尾聲的時候,負責採買的僕從出了一趟門,回來後除了帶來了嶄新的瓷器,還帶來了時下京中的最新逸聞。

對於長年幽居堀川邸,無緣參與京中諸般雅集的女房們而言,這是唯一能夠了解平安京時下風尚以及各路消息的唯一途徑,朝顏便稱之爲八卦碰頭會。

而自從朝顏跟幾位女房們熟絡之後,這樣的碰頭會大家往往都會帶上她,因爲大家發現,朝顏雖然身爲平民,但是因爲她遊走市井,見識極廣,無論何種八卦傳聞她都能點評一二,甚至還有一些不爲人知的小道消息可以作爲補充。

比如,說到家住四條大路的某位公卿最近身體欠安,連續多日沒有進宮應卯,聽說是因爲某日深夜探訪情人的路上撞了邪祟,所以一病不起。

而在一旁分揀藥材的朝顏則會抬起頭來,有些疑惑地說道:“這位大人……不是因爲夜會情人被正室夫人打傷了臉,所以……”

再比如,說到七條大路附近出了一樁怪事,據說每至午夜,便有女子的歌聲從廢棄的宅院傳來,還有人瞥見穿着十二單的幽影在遊蕩,應當是多年前含恨自盡的姬君怨靈未散。

而在一旁斟酌藥方的朝顏有些無奈地抬起頭,說道:“這事……今年年初的時候我與師父路過七條,借宿那宅院隔壁的釀酒師家,釀酒師說,那所謂的‘幽影’是他眼花的妻子,因爲痛失愛女,偶爾會半夜穿着亡女的衣服在附近徘徊,穿的也並不是十二單,只是尋常的水乾。至於歌聲……我也聽到過,是野狐在空屋裏啼叫,當時還把師父嚇得不輕。”

……

如此種種,數不勝數,小舟睜大了眼睛說“朝顏姐姐還是那麼厲害”,中務君則是疼惜“朝顏怎麼會去住有野狐出沒的荒屋”,而左近則是一臉的不甘:

“什麼?難道……就沒有點真實的靈異詭譎的傳說嗎?怨靈?妖怪?鬼物?”

朝顏聳了聳肩膀,笑着說:“這世間哪有什麼鬼。”

真要說起來,只有比鬼更可怕的人罷了。

而這一次,採買的人帶回來的,卻不止是坊間閒談。據說,降雨的第一日,今上所居的清涼殿便遭遇了雷擊。當時殿內除了陛下,還有太政大臣等一乾重臣,貴人們驚魂未定,今上一邊輕撫胸口,一邊命陰陽寮的人前來卜算,陰陽頭賀茂保憲以及最得聖心的陰陽師安倍晴明,卜算的結果竟如出一轍:一位早年便在流放途中逝去的貴人,其魂靈回來了。

負責堀川邸採辦的是一名叫進平的少年,他繪聲繪色地描述道:“雖然保憲大人和晴明大人並未言明是哪一位貴人,但是坊間都傳言,是幾十年前被貶謫的道真公。”

道真公,即菅原道真。出身學問世家,才華橫溢,曾深得天/皇倚重,官至從二位右大臣兼任右大將,與當時藤原北家的族長藤原時平共掌朝政。但因政爭失利,遭到貶謫,流放至九州太宰府,並於流放兩年後鬱鬱而終。

此話一出,衆位女房掩口低呼,中務君下意識扭過頭去看朝顏,而朝顏正在月彥健康管理筆記上寫寫畫畫,並沒有對這條爆炸性消息發表任何見解。

中務君等了一會兒,只能出聲喚道:“朝顏?朝顏?”

朝顏在冊子上把月彥晨間用膳的情況記錄完全,這才舒了一口氣,頗有些無奈地扭頭看向中務君,說道:“不過是普通的一場雷擊罷了,往年也有劈過我在九條居住的屋子,去年還劈了東市一家藥鋪,害得我買不到上好的泥附子,只能在山裏轉悠了兩天。如今就是劈了清涼殿……”她頓了頓,察覺到自己的話似乎算得上是大不敬了,只能咳嗽兩聲,含糊道,“既然天有異象,陰陽寮近日應當非常繁忙吧。”

好在其他人也沒有留意到她話裏的僭越之處,又討論起如果這位作祟的怨靈真是道真公,也不知道北家那位如今還睡不睡得着。

朝顏搖搖頭,又翻開下一頁,開始記錄月彥晚間的飲食安排。

這一場大雨彷彿將堀川邸積攢陳腐的空氣滌盪一清,屋檐瓦當被沖刷得一乾二淨,陽光在飛起的檐角跳躍出一道金燦燦的光芒,南池上的片片蓮葉顏色也愈發青嫩欲滴,再過不久,這裏便要悄然綻出嫣紅的菡萏。

而朝顏,也終於有機會將那隻紙鳶遞到了月彥手中。

也感謝這一場大雨給了她一些時間,讓她可以思考如何精進優化這個禮物,於是,送到月彥手上的,是她優化過的紙鳶V2.0版本。

骨架換成了上等竹篾,竹節長且均勻,蒙面的材料替換成了薄絹,上面寥寥幾筆,勾勒出了一枝風姿清雅的垂枝櫻。

“這是?”月彥皺着眉問。

“之前說過,送給您一個禮物。”朝顏笑着說,“大人平時是需要多在庭院內活動,若是隻在搖椅上休息,那未免太過乏味,若是躺在搖椅上看書,日光灼眼,還傷目力。在下左思右想,還是覺得放紙鳶最合適。”

“我指的是這個。”月彥指着絹面上繪就的櫻花。

朝顏望向渡廊的方向:“是仿着您寢殿外的那株垂枝櫻畫的。”

“我不喜歡櫻花。”他喃喃說道,似乎已經在想象那株垂枝櫻開花時候的樣子,低聲念道,“世上若無櫻,春心常自安。”

若這世上,全然沒有櫻花,春日的心緒,大約便能長久安寧了吧。

此時的他,全然沒有了在侍從面前的驕縱與凌厲,他只是盯着紙鳶上這一抹櫻色,微垂眼簾,將眼中的情緒悉數隱藏。

或許,從有記憶以來,他就一直活在自己隨時會死的恐懼之中,這種恐懼了一切,也讓他厭憎櫻花,因爲他自身就像櫻花一樣,從出生便被判定了早亡的命運,他戰戰兢兢地活到了成年,卻依然擔心某一天閉眼便是永眠,所以他每夜點燈枯坐,不僅是因爲身體痛苦,更是不敢坦然入睡。

這樣活着或許很累,但他依然想要活下去。

朝顏在他身旁蹲下,仰起臉,笑容明朗:“花終有凋謝之時,但是此時的凋零,是爲了再次絢爛。這是生命的循環,也是天與地的誓約。”朝顏雙手輕輕託起他捧着紙鳶的手腕,說道,“大人要不要試試將紙鳶放飛。”

他看向朝顏,紅梅色的眼睛裏仍是不帶任何情緒,但朝顏臉上笑容依舊不變,她手上施力輕柔卻堅定,在察覺到他並未抗拒,反而順着她的力道微微起身後,她才穩穩站起,將他從搖椅上攙扶了起來。

初夏的風雖然並不如春季那般蓬勃,卻足夠溫厚,還是穩穩地託住了那隻製作精巧的紙鳶,正值花期的垂枝櫻,乘着風,在初夏的朝陽之中翩然盛放。

月彥操控着絲線,微微昂首,看着那隻正在碧空之中蹁躚的紙鳶,看着它飛過寢殿的廊檐,飛過堀川邸的院牆,又飛入更遠處纖雲不染的碧空。

他眼睛裏的陰霾似乎被這熱烈卻又不過分灼人的陽光驅散了一些,紅梅色的瞳孔剔透得如同在清冽山泉之中反覆滌盪的寶石。

直到一串輕微的腳步打擾了這片刻的安寧。

朝顏率先察覺,回過頭去,只見廊上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對方頭戴着立烏帽,身着濃紺色的狩衣,腰間別着蝙蝠扇,是最爲標準的公卿常服裝束。

爲他引路的和泉君跪坐一側,聲音一如既往地肅然:“大人,本宅的順平大人前來探望。”

原本正在望着紙鳶的月彥微微一頓,緩緩地收回了目光。

他還未開口,來人便笑着:“我似乎,有許多年未與表弟一同放過紙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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