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魔界之中沒有一絲光亮映照進來, 在這裏除了深淵之下的岩漿翻滾着火紅的熱浪之外,便只有天上懸掛着那血色的月亮能夠給這裏帶來些光明。
這蘇瑜還是第一次來魔界,這裏的一切對她來說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和人界完全不同的環境, 熟悉的是周圍全然充斥阿萊瑞的氣息。
這讓蘇瑜覺得很是安心。
阿萊瑞從光明神殿到魔界, 這一路上一直抱着蘇瑜不撒手, 生怕她又像是之前那樣離開自己。
他薄脣微抿着,長長的睫羽顫了下, 眸子裏清晰映照着蘇瑜的面容。
“你這一次不會離開我了吧?”
夢魘過後, 在夢魘裏發生的一切阿萊瑞都想起來了。
他記起來了當時爲什麼他看到了瑞希胸膛之中的石中劍——那是蘇瑜封印的。
同樣, 也一併封印了自己的記憶。
蘇瑜抱着他的脖子, 抬頭親了親他的脣角。
“我回來了,不要害怕。”
“……哪怕有一天我真的要走, 我也帶你一起走。”
黑髮紅眸的神明不明白蘇瑜在說什麼, 他的手臂將蘇瑜攬入懷裏,頭埋在了她的頸窩。
“你又要去哪兒?”
蘇瑜沒有回答阿萊瑞,只是用力回應了他的擁抱。
她其實也不知道之後該如何,這個遊戲能夠he她應該會和林夏一起離開這個世界,但是阿萊瑞卻是個變數。
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將阿萊瑞帶走。
從一開始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蘇瑜便發現了, 大約是因爲她是玩家, 她或多或少能夠左右這個世界的一些意識。
蘇瑜發現這一點的時候是在之前打前世線的時候, 其實無論是修斯那條線還是尤利塞斯或者瑟約那條,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都是不盡人意的。
可是她依舊達成了he。
這說明這遊戲所謂的he並不是絕對的美滿結局,而是有一定評判要素的。
比如瑟約對自己命運的妥協,他沒有選擇逃離, 而是選擇進入了神殿成爲了厄爾麗諾的神眷。
比如尤利塞斯最後的告白,坦誠相待。再比如修斯最後選擇了飲鴆止渴,爲她這個引他身死的毒藥甘之如飴。
這些在某種程度上都算達成了圓滿。
都是規則的靈活變通。
這些都是靠程序編寫的機器做不到的。
——同樣的也說明這個世界是有意識的, 而她作爲投入這個有意識世界,唯一不受劇本控制的角色。
從達成he的幾條線來看,也擁有着能夠左右世界意識的可能。
一切的遊戲都是輸贏的,輸了自然沒有話語權,可贏者卻是有獎勵的。
既然世界都是有意識的,她也有意識,那對方便是能夠感知到自己的意願的。
蘇瑜要的獎勵很簡單,她只想要將林夏和阿萊瑞帶走。
這一切都是能夠推理,且符合邏輯的。
只是還差證明的那一步。
蘇瑜心下也有想法。這遊戲是通關了便能夠回到現實,那麼在全員達成he的時候她會試着將阿萊瑞帶走。
要是她感知到阿萊瑞沒有被帶走,則說明法則沒有感知到她的意願。
但是獎勵或許沒有,可蘇瑜擁有意識。
她還有選擇權,選擇離開和留下來的權力。
想到這裏蘇瑜心下平復了些,因爲無論能不能將阿萊瑞帶走,至少她還有後路。
蘇瑜也不知道自己這樣選擇對不對,可最後就算她留下來了林夏也能離開。
她可以將一切交付給她最信任的朋友。
現實也好,這個世界也好,蘇瑜最後做出了抉擇。
不是因爲她不想念親人朋友,只不過她一想到眼前這隻黑貓孤零零的在這個世界裏待着,她便不忍心。
她放不下。
和蘇瑜不一樣,她有朋友有親人可阿萊瑞只有她。
從她離開到現在他無怨無悔等了一千年,要是她真的再離開了,他可能會再無止境等上一千年兩千年,甚至更久。
第一個一千年他至少等到了她,但是如果蘇瑜真的離開了。
他再如何等待,也只是等着一個不歸之人罷了。
神明能夠永生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對阿萊瑞來說。
他能夠記住每一個細節,甚至能夠將夢神抓來在無盡的過去裏反覆回憶和她相處的每一個場景。
這事情阿萊瑞做過,哪怕是在他沒有和蘇瑜的記憶的時候,他也在夢裏反覆夢到過自己。
只是一切溫存都在夢裏,醒來他又渾渾噩噩,什麼也記不住。
對於阿萊瑞來說,記不記得住其實並沒有什麼兩樣。留給他的都是無盡夢魘。
蘇瑜在想什麼阿萊瑞不知道,失而復得之後他就這麼抱着蘇瑜不鬆開,什麼也沒做。
“我記得你在神殿還有個朋友,你要是想她了可以帶過來。”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我怕你又突然離開了,我想把你所有可能留戀的人都納入我的地盤裏。這樣你就沒理由走了。”
蘇瑜能夠感覺到阿萊瑞很不安,比任何一次都要不安。
不僅是這千年的空白,可能更多的是蘇瑜那刺進他神魂封印他記憶的那一劍。
“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今天就要走。”
蘇瑜語氣溫和地摸了摸他的耳朵。
“剛纔林夏傳了消息給我,說今天要舉行神禮,金寶身上的魔氣還沒祛除。你是魔神,這事只有阿爾諾斯能夠做到。”
果不其然,阿萊瑞抱着蘇瑜更有力了,儘管沒有說話,他也用行動傳達了自己的抗拒。
“別鬧。”
蘇瑜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看着他緊皺着的眉頭,最後嘆了口氣。
“好吧,你要是實在不想離開我的話,你可以和我一起過去。”
“只不過你得提前答應我,不能和阿爾諾斯有正面衝突。”
黑髮紅眸的神明思索了下,微微頷首。
“只要那雜碎不來招惹我,我是不會動手的,我都聽你的。”
兩人膩歪了一會兒,最後蘇瑜實在受不了了這才哄着他鬆了手。
神禮是在光明神壇舉行的,每一個學生領着自己的使魔上去接受光明神的洗禮。
阿萊瑞不想看到阿爾諾斯,只將蘇瑜送到光明神殿門口便沒有再進去。
同樣的,一會兒洗禮的時候阿萊瑞會在神壇下隱匿氣息等着她結束洗禮,再帶她離開。
柏西感知到了蘇瑜的氣息後便出來迎接她,他眉眼溫柔,朝着她微微頷首。
“神主正打算讓我來找你,沒想到你就來了。”
“請隨我來,我帶你去光明神壇。”
“可是其他人好像並沒有到……”
“忘了與你說了,正式的神禮是在三日後。”
金髮紫眸的天使聲音溫和,看向蘇瑜的眼神也柔。
“這次被通知來參加神禮的只有你。”
“神主今日只賜福你一人。”
蘇瑜一怔,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在踏入神殿的瞬間便抵達了主殿門口。
黑髮金眸的神明似乎早就在那裏等候着蘇瑜的到來了,在嗅到蘇瑜身上阿萊瑞的氣息後薄脣微抿,握着光明權杖的手不自覺用力了些。
骨節都泛白。
他只剋制的這麼看了一眼,而後指尖微動,一道金光閃過,金寶便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之中。
“它身上的魔氣我已經祛除了,今日接受神禮的只有你。”
神禮一般分爲兩種,一種是祛除魔物的魔氣,一種則是神明的賜福。
很明顯,阿爾諾斯對蘇瑜的是後者。
“我清晨以神主之名下達了神喻,帝國上下的神族和王族,乃至平民都會到達光明神壇之下,見證這一次的主神禮。”
“蘇瑜.阿爾萊德,今日我只爲你一人賜福。”
阿爾諾斯眼眸閃了閃,最後將那隻沒有握着光明權杖的手朝蘇瑜伸了過去。
掌心朝上,是在等待她的回應。
不是愛人的那種回應,而是神明對被賜福者的那種回應。
蘇瑜沉默了一瞬,最後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放在了阿爾諾斯的掌心。
在碰觸到他的瞬間,神明像是握着什麼珍寶一般慎重的給予了回應。
柏西收斂了羽翼,垂首斂眸,不再與阿爾諾斯他們直視。
同樣的,神殿裏所有看到他們經過的神族都是如此。
光明神壇距離神殿有好長一段路徑,它是在王城正中央,是由王族用神光和魔石一併打造的。
從神壇之下上去需一階一階,整整踩上一千階。
阿爾諾斯不想要蘇瑜受這個累,所以他打算親自引蘇瑜過去。
此時太陽馬車擦過神殿,停在了半空之上,他垂眸看向蘇瑜。
大約是怕蘇瑜拒絕 ,阿爾諾斯薄脣微抿,趁着蘇瑜沒注意彎腰將她抱在了懷裏。
“別拒絕我。”
阿爾諾斯沒有看蘇瑜,只是沉聲這麼說了一句。
他將蘇瑜抱上了太陽馬車,金色的眸子裏少有的顯露出了些許黯然。
“你的身上全是阿萊瑞的氣息,我剛纔抱你的時候甚至覺得在碰他。”
“我覺得很噁心。”
哪怕阿爾諾斯再如何壓制着情緒,兩人距離這麼近,蘇瑜依舊能夠聽到他微顫的聲音。
“你和阿萊瑞說了同樣的話。”
蘇瑜彎着眉眼笑了笑,抬起手將阿爾諾斯面頰處的頭髮稍微別在了耳後,露出了他完整的面容。
“在得知我要來神殿之前,他也說了噁心。”
這一句話很巧妙的緩和了兩人之間凝重沉鬱的氣氛。
阿爾諾斯扯了扯嘴角,倒是沒有剛纔那麼失落了。
“嘖,一個常年待在深淵裏的野貓,還好意思說我噁心。”
他說着手指摩挲了下權杖,長長的睫毛顫了下,這時候才真正抬眸看向了蘇瑜。
“蘇瑜,我今天的賜福只是爲你,並不是祝福你和那隻臭野貓。”
“神明是永生的,我的時間還很長。”
“等到你哪天厭倦了阿萊瑞你隨時可以來找我,我會讓你知道我比那隻野貓好上數百倍。”
見阿爾諾斯振作了精神後,蘇瑜心下鬆了口氣。
同時又因爲聽到這孩子氣的話而有些哭笑不得。
她正想要回答阿爾諾斯什麼的時候,太陽馬車已經抵達了光明神壇。
而蘇瑜也在看到神壇之下那熙熙攘攘,烏壓壓一片攢動的人羣后,一下子被帶走了注意力。
她看着臺下成千上萬擠在下面只會看神明洗禮的場景的人們,他們的眼睛明亮,映照太陽的光,而此刻只直直的注視着神壇之上。
蘇瑜心念一動,垂眸看到阿爾諾斯手中緊握着的光明權杖,那純粹的金色上面有鮮紅的寶石點綴着。
正在她發神的時候,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在此刻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之中,抬眸一看,男人的臉清晰的映在了她眼裏。
“走吧。”
阿爾諾斯見慣了這種場面,也適應了被衆人推崇頂禮膜拜。
他在蘇瑜怔神的時候先起身,而後主動牽着她的手將她帶到了光明神壇之上。
在阿爾諾斯引着蘇瑜登上神壇的時候,鼓聲便被敲響了。從距離天最近的地方,那鼓聲震碎了薄雲,遠遠的便傳到了四周,包括王城內外。
此時燃燒的香料煙霧氤氳,聖所末端的高平臺,光明神的雕像也佇立在最高處。
在高高的神臺之下,聖羅王城的臣民全然聚集着,只有在神禮的時候他們才能被允許直視於王,一同見證着神明的賜福。
簇擁的人羣裏,一個戴着黑色兜帽的男人也靜默站在其中。
金髮碧眼,正是從夜殿而來的修斯。
和其他只注視着光明神阿爾諾斯的人不一樣,修斯的視線只落在了蘇瑜的身上。
他墨綠色的眸子晦暗,哪怕陽光也映照不進分毫光亮。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修斯的視線太過灼熱,站在神壇的蘇瑜眼眸閃了閃,下意識往人羣之中看了過去。
“怎麼了?你別告訴我這個時候了你還在下面找阿萊瑞在哪兒?”
蘇瑜看着他黑着的臉色,也不好再繼續往人羣裏看了。
“抱歉,請問我現在應該怎麼做?”
“接受神明的賜福,需要跪下來嗎?”
“我怎麼會讓你跪拜?”
黑髮金眸的神明皺了皺眉,悶悶地對蘇瑜說道。
“你只需要站在我面前,直視我一人就好。”
蘇瑜頓了頓,抬眸看向了眼前的阿爾諾斯。
這個時候她才注意到今日的阿爾諾斯打扮和往常很不一樣。
他今日穿着和平日一般的白色的衣袍,然而上面有金色的花紋精細的繡在領子處和衣袖,神聖不可侵犯。
在純白的衣袍之上,阿爾諾斯的腰間繫着一條繡着金紋的腰帶,上麪點綴着一顆紅色的寶石,更襯的他膚色如雪。
肩上金色的流蘇墜在兩邊。
大約是被蘇瑜這麼直勾勾注視着讓他有些不自在,阿爾諾斯眼眸垂下了些,避開了她的一部分視線。
明明他已經不止千百次的賜福過旁人可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緊張。
阿爾諾斯深吸了一口氣,稍微平復了下情緒後這纔拿起了光明權杖。
權杖上的神光一下子將蘇瑜周身覆上,陽光明媚,同着神光一併給她鍍上了一層金光。
蘇瑜感覺到溫暖的神力緩緩進入了她的身體,和以往感受到的霸道和強勢不同,如涓涓細流般。
沐浴陽光般舒服。
她眼睫一動,感覺到一片陰影落在了她的周身。
阿爾諾斯的長髮掃在了她的眉眼,而手輕柔上了她的面頰。
蘇瑜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兩片柔軟便落在了她的額頭。
她一愣,抬眸對上了阿爾諾斯金色的眼眸。
“蘇瑜.阿爾萊德,記住這一刻。”
“神愛世人,而我獨偏愛你。”
“這是我予你一人的賜福。”
陽光耀眼,全然落在她的身上,天空也蔚藍如洗,似蘇米爾澄澈的水面。
神明降下神光,籠罩王城內外。
而上一次這樣大範圍的洗禮是在神魔大戰之後,爲了安撫亡靈而進行的。
在蘇瑜看不到的角落裏,在神光降下的瞬間,周圍人都在歡欣雀躍神明的饋贈。
而只有修斯的身體在慢慢消失。
他墨綠色的眸子直勾勾注視着蘇瑜所在的方向,明明神魂已經消散,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楚。
這是修斯墮爲暗精靈後第一次感受到神光洗禮。
他閉上眼,緩緩張開了手臂。
“原來這就是神光……”
“和你一樣溫暖。”
蘇瑜突然感知到了什麼,慌忙回頭看去。
那金色的神光裏有一處細碎的瑩綠光點,穿過人羣最後朝着她而來。
蘇瑜眼眸一動,一隻金色的蝴蝶落在了她的脣上。
蜻蜓點水一下,還沒等到她感知到那溫度便又消散在了風裏。
此時正午的第一縷陽光剛好直落在白玉砌的神階之上。
生於混沌,卻能死於光明。
沒有比這更讓人慶幸的了。
【全員he】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