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老丈!”
一個忙着在地裏鋤草的老漢,忽而聽見了這幾聲叫喊,便轉過身,望向了聲音的來源之處。
在那裏,只見一名身材剽悍,高大威猛,看上去宛如一尊黑塔一般的中年男人大踏步地走過來。這個中年男人衣着不凡,揹着包袱,手裏還攥着一柄青銅劍,一看就知道是貴族出身的大人物。
“大人,小老兒這廂有禮了。”老漢連忙施禮道。
中原人自詡禮儀之邦,鄙夷四方之夷狄蠻戎,諸如秦國、楚國和中山國似乎並不在華夏之列一般,一直被中原國家鄙夷。
不過楚國的文化還是源遠流長,似韓趙魏這般傳承了晉國文化的國家,只是以武力興國,並不同於楚國。
荊楚文化一脈相承,注重禮教,人傑地靈,這才使得楚地湧現出了許許多多的名臣良將。
“楚”既是民族概念,又是國家概念,也是地域概念,加上一個“荊”字,時間就延長了。楚文化已有700多年的歷史,影響深遠。“荊楚文化”時間更長,可延伸至2000多年。
楚文化是在荊楚大地誕生和發展起來的。它吸取了周邊文化之長,同時又保留了自己獨有的文化形態和文化特徵。
在周代各國地域文化中,楚文化是極其重要的一支。楚文化的主要構成可概括爲六大支柱:青銅冶鑄、絲織刺繡、木竹漆器、美術音樂、老莊哲學及屈騷文學。從目前的考古成果來看,最先進的青銅冶鑄出自楚國,最早的鐵器在楚國。
先秦漆器的數量之大、工藝之精莫過於楚漆器;最富有創造力的絲綢刺繡出自楚國;先秦金幣、銀幣無一不是楚幣。
哲學有老莊,文學有屈騷,戲劇的鼻祖是楚人優孟,養由基是楚國著名的神箭手,楚國的音樂、舞蹈、繪畫、雕塑超凡脫俗,楚樂“八音”是指金、木、土、石、絲、竹、革、匏。楚國的編鐘樂舞水平之高,舉世公認。
在政體創新上,楚人最早在今湖北荊門設立縣制,將其列爲一級行政區劃,改變了貴族分封制度,進而引發了軍事、土地、賦稅改革。在天文、曆法、數學等方面,楚人都有獨特的貢獻。總之,在採礦、冶煉、絲綢、漆器等方面,楚人取得了舉世無雙的成果,而老莊哲學、屈騷宋賦也成爲顯學。
在世界範圍內,從公元前6世紀到公元前3世紀的300年間,東西方文化競相爭輝,楚文化完全可以與同時期的古希臘文化並列爲世界文明的代表。
楚國的青銅冶煉、鑄鐵、絲綢、漆器早於古希臘,許多科學技術處於領先地位。在音樂藝術方面,楚人也在古希臘人之上。
在哲學方面,二者各有所長。
中國傳統哲學的重要根基在老子和莊子,而老子和莊子都是楚國人。
在國家政體建設、貨幣制度方面,楚國則比古希臘更爲完善。航海古希臘在前,車運楚人在先。古希臘人在理論科學、造船航海、體育競技、寫實藝術、建築技術等方面要比楚人擅長。可以這麼說,楚文化和古希臘文化從不同方向登上了世界古文明的光輝殿堂。
楚文化除了以上六大支柱外,還有以下四種非常明顯的精神特質。
一是蓽路藍縷即艱苦創業、自強不息的進取精神。
二是追新逐奇即銳意進取、不斷開拓的創新精神。
三是兼收幷蓄即融匯南北、海納百川的開放精神。
四是崇武愛國即崇尚武裝、熱愛祖國的愛國主義精神。
正是有了這種精神特質的楚國,在原來的歷史上,秦滅楚國之時,楚人南公纔會發出“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之語。
這不僅是預言,也是誓言。果然不過十六七年,秦國就在以楚國後裔爲主要力量的農民起義中被推翻。
中年男人,即熊子丹回禮道:“老丈你好。在下熊子丹。某想問一下,這村裏可有一衛氏婦人?此婦人帶着兩個男孩,算一算,大的應有十六,小的應有十四五歲這麼大,都爲熊氏。”
“不知大人是衛氏何人?”老漢頗爲疑惑地道。
“衛氏是某的妻子。”
“大人既然是衛氏的夫君,又何以十幾年來不見蹤影?你可知道衛氏一個婦道人家,將兩個孩子拉扯大多麼不容易呀!”
聞言,熊子丹十分羞愧地道:“某自知有負於妻兒。請老丈告訴某之妻兒的住處,好讓某彌補這麼多年的遺憾。”
“唉,汝確實該遺憾了。”老漢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液,說道,“走,小老兒帶你去找衛氏,看看她的住處。”
“多謝。”
老漢隨即將自己的鋤頭放在了田壟上,也不遮掩着,這裏民風純樸,大家都相互認識,沒必要怕別人偷了鋤頭。
熊子丹隨即亦步亦趨地跟在老漢的背後,可是走着走着,熊子丹便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村裏應該是西面的,怎麼這老漢帶着他往東面走?
常年的征戰,還有冷靜的頭腦讓熊子丹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安,他迅速警惕起來,將手按到了劍柄上,若是對方有什麼異常,想要暴起殺人的,他可以先下手爲強!
熊子丹問道:“老丈,村落不是在那邊嗎?你怎麼把某往山溝裏帶?”
聞言,老漢指着對面不遠處的一塊丘陵道:“衛氏的住處就在那裏,大人請隨我來。”
熊子丹是一個萬人敵,藝高人膽大,絲毫不怕對方有什麼埋伏,所以在暗自思襯了一下後,便又緊隨其後。
直到沿着陡峭的山路,上了那一塊丘陵之後,熊子丹這才察覺到異常之處。
“大人,到了,就是這兒。”
“什麼?到了!?”
熊子丹頓時一臉懵逼。
他環視四周,只見附近都是坑坑窪窪的地方,光禿禿的樹木,草木稀疏,中間還環繞過一條潺潺流水的小溪。而在丘陵上,盡是插滿木牌子的墳頭,足足有十幾座那麼多。
可是在這個丘陵上,除了一座草廬,便再無他屋,如何有衛氏的蹤影?
熊子丹臉色不善地道:“老丈,汝莫非是在消遣某吧?這分明就是一個墳場!哪有某之妻子的人影?”
“大人,汝妻已非人,成鬼矣。”
“你……你是說?”
老漢上前,在左側一個墳頭上扒拉了一下,拔起木牌子附近的雜草,只見木牌子上赫然以楚國的隸書寫着,“亡母衛氏之墓”,其下還有一行小字:不肖子熊闊立!
見此,熊子丹頓時撲通的一聲,跪倒在地上,抱着這一塊靈位牌,腦袋依偎上去,卻是說不出話來,心中悲慼,想要嚎啕大哭,卻是怎麼都哭不出來,只能是眼眶裏蓄着淚花,熱淚盈眶。
老漢幽幽地嘆了口氣道:“大人,您與衛氏已經十數年未曾謀面了吧?衛氏是一個可憐人,十三年前,她帶着兩個孩子,一個不足兩歲的孩子抱在懷裏,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背在背上,跟隨着難民們,步履蹣跚地走到了咱們桃花村,定居了下來。”
“衛氏一個婦道人家,將兩個孩子拉扯大是多麼的不容易,其中之辛酸,不足爲外人道也!衛氏是靠着刺繡、賣燒餅和幫人家洗衣裳爲生的,多年來的操勞,終於使她積勞成疾,最後在兩年前撒手人寰了。”
“嗚嗚嗚嗚!……”一時之間,熊子丹這個看似堅強的男兒終於忍不住,潸然淚下,大聲地宛如孩童一般哭泣起來。
老漢有些不忍地道:“衛氏本是一個貌美的女子,鄰里也曾幫襯過她,想爲衛氏尋一個好婆家,改嫁他人,可是衛氏堅決不從。她說她和孩子要等自己的丈夫回來!”
“這一晃十幾年過去了,大人你都沒曾找過她,連衛氏的最後一面都未曾見到。殊爲遺憾也。不過小老兒相信,衛氏知道大人你這麼多年來,還在矢志不渝地找尋她們母子的下落,其在天之靈,一定是倍感欣慰的。”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熊子丹喃喃自語道。
“唉!”
“那……那某的兩個孩兒呢?”
老漢又搖搖頭道:“熊闊與熊丹兄弟倆,本來是在爲母親守孝的,可是在去年的時候,宋人威逼郢都,郢都告急,楚國告急,王上遂下來傾國之力,但凡是十三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丁都必須入伍,保家衛國。小老兒有幸,亦是花甲之年,但熊闊和熊丹兩兄弟都被楚軍抓了去,現在不知身在何處了。”
“什麼?”
熊子丹聞言,不由得勃然變色。
這個世界上還有更悲催的事情嗎?好不容易找尋到妻兒的下落,找到這裏,結果連妻子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已經天人永隔,而自己的兩個兒子熊闊和熊丹還被楚人抓了壯丁,指不定在哪裏受苦。
說不定,宋軍南下,大舉進攻楚地的時候,熊闊和熊丹這兩個孩子會被當成炮灰,派到戰場上去送死!
這是熊子丹所不能容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