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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羚羊掛角,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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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皇帝出巡的時候,是非常希望掌握中京城朝廷中所發生的種種事情的;

但同時,他也最不希望,聽見所謂的京中急報。

在某種程度上,這就跟男女之間那點事一樣,怕他不來,但又怕他亂來。

聽見童瑞的話,啓元帝神色微凝,點了點頭,“直接說吧。此間皆爲朕之心腹股肱,不礙事。”

這一番話自然也讓凌嶽和沈千鍾心頭不由一暖,生出一陣感動和效忠之心。

這種東西,不論你看不看得透,它就像戀愛中的甜言蜜語一樣,你可以說它虛僞油滑,但少有人聽了會不覺得開心。

童瑞所奏報的,自然就是周家夫婦被蘇州同知韋重山強行押解入獄的事情。

當他說完,房間之中三人齊齊皺眉。

就是蘇州人的沈千鍾自不必說,啓元帝和凌嶽,也都是與周元禮和周陸氏打過交道的,都深知對方爲人,也清楚周家與陸家之間那個狗血而俗套的故事。

凌嶽皺着眉頭道:“很顯然,這幫人就是奔着齊政去的。

啓元帝聞言不置可否,看向沈千鍾,“沈先生覺得呢?”

沈千鍾開口道:“凌將軍說的非常有道理,周家本身就是良善之家,一向也算與世無爭,同時還沒有任何官身相護,他們本身並不具備任何威脅,對方攻擊他們,絕對是奔着鎮海王而去的。”

他微笑道:“不過草民以爲不用擔心,鎮海王若是連這點伎倆都對付不了,他何以創造如此多的功績?”

啓元帝哈哈一笑,點着頭道:“不錯,朕對他也有信心,相信他可以處理好此事的。”

看着啓元帝的笑容,凌嶽不禁皺着眉頭道:“陛下還是不要掉以輕心,對方又不是不知道齊政和周家的關係,他們既然敢朝周家下手,定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齊政如今的處境,反倒比起陛下在朝的時候要尷尬許多,一個不注意就會找來弄權亂政的攻訐,甚至被挑動太後與齊政之間的矛盾,要知道,這幫世家大族從來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角色,多少人最終都被他們拉下馬來。

聽了這番話,啓元帝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的確,原本朕的心頭的確還滿是擔憂,可聽你這麼一說,朕倒是放心了不少。”

凌嶽一怔,旋即默默翻了個白眼,扭頭自顧自地喝了一杯悶酒。

沈千鍾憋着笑,開口道:“陛下,從此事來看,這些大族的反應比預想的要激烈很多啊,如今僅僅只是有些風聲乍起,便已經完全按捺不住了。”

啓元帝聞言,神色也悄然凝重起來。

他此番巡邊,就是要憑藉着如今無上的帝王權柄和威望,徹底地穩固邊防。

然後,他才能騰出手來,全力治理內政,不至於屆時出現兩面受敵,左右爲難之窘狀。

如今來看,這些人的反應的確有些超出預期的瘋狂。

以齊政如今的威望,他們依舊敢對他下手,既然敢朝齊政下手,又豈會不敢朝自己下手呢?

若是真的推動到那一步,這些人又會做出怎樣瘋狂的事情?

可是,這些事情能不做嗎?

想到自己如今的身體,年輕的皇帝,心頭不免蒙上了一層陰霾。

中京城,在周家的事情被有心人傳播出去,悄然間傳得滿城風雨之際,那場很多人期待或者擔憂的朝會,也終於緩緩開始。

大殿之上,文武分列。

平靜的秩序之下,洶湧的暗流早已經自宮門外一直醞釀到了大殿上。

許多道目光,悄然看向了站在武臣之首的鎮海王齊政。

但這位王爺,在此刻依舊保持着那份與他的年紀極不相符的平靜與從容。

彷彿他並不知道蘇州的變故,也彷彿他全然不明白今日可能的兇險。

可是又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

這到底是虛張聲勢,故作鎮定;還是真的胸有成竹,無懼無畏,很多人都想知道答案。

龍椅空置着,旁邊一道垂簾之後,太後平靜端坐的身影被珠簾擋得模糊,瞧不清面容,但氣度已足以震懾百官。

被留在京中聽命,暫代宮中總管的童瑞義子奉玄,手中長鞭一鳴,尖聲高呼。

“上朝。”

在簡短地說過了幾件如同走過場般味同嚼蠟的瑣事之後,李紫垣邁步出列,沉聲開口。

“啓稟太後,蘇州府同知韋重山加急奏報,有蘇州民戶周元禮及其妻周陸氏被其嶽家蘇州陸家舉告,不守孝道、欺凌父母、走私貨殖、橫行鄉野、魚肉百姓,罪行累累。韋重山將周氏夫婦收押候審。又因周家乃鎮海王之親

眷,事關重大,地方不敢擅端,奏請朝廷定奪。隨此案奏報,附有舉告書、抄錄件及供詞一份。

說着他將手中的一份奏表高舉,奉玄不着痕跡地看了齊政一眼,默默走下臺階,將奏表恭敬地送到了太後跟前。

李紫垣這番奏報,也讓殿中極少部分還不曾知道此事之人發出了一聲驚呼。

這.......這怎麼可能真的有人敢朝鎮海王下手?

如此行事,又意欲何爲?

他們的疑惑沒有持續多久,便得到瞭解答。

在李紫垣說完,太後查看奏表之時,一名都察院言官便立刻走出隊列。

此人出自巴蜀,素來以直言敢諫著稱,在朝堂上彈劾過不少人。

此刻的他,朗聲開口,“啓奏太後,周家之事,臣素有耳聞。周家仰仗鎮海王之威勢,在地方橫行霸道,同時與其嶽家恩斷義絕,此舉有違朝廷以忠孝治天下之意!”

“不孝父母,乃違背逆人倫;走私貨殖,乃禍亂律法;橫行鄉野,乃殘害民生;數罪併罰,若不嚴懲,何以服天下?”

他這一番慷慨激昂,擲地有聲的話纔剛剛說完,便又有一個言官緊隨出列,高聲開口。

“太後明鑑。昔年承恩伯之子在京中行不法之事,而後陛下嚴懲之,天下共討之,褫奪其爵引爲天下豪族之鑑。然今周家親之勢,作惡多端,臣以爲亦當嚴懲之,以堅定朝廷剛正不阿、賞罰分明之心!”

這一番話,不可謂不陰險。

幾乎就彷彿是明擺着跟太後說,你看,當初你侄子就惹了那麼點禍,便遭到了那般待遇,連帶着爵位都沒了,還要成爲反面典型,在史書之上遺臭萬年。

如今,鎮海王的義父義母也同樣出事了,太後孃娘,您難道不想找回面子嗎?

若鎮海王的義父母就這麼逃脫了朝堂的制裁,毫髮無傷,安然無恙,傳出去天下人還以爲您這個太後比不上鎮海王吶!

而緊接着另一個人的一番話,又將事情推到了更熱鬧,更危險的境地。

“啓奏太後,今年先前關中蘭氏因子行兇而遭誅滅之虞,足見朝廷對於權貴豪族枉法禍民之事的堅定懲治之心。關中大族雖遭重創,但對此亦是心服口服,進而天下各地亦引以爲戒。臣以爲,在荊州寧家、關中蘭家之後,

此番蘇州周家出事,朝廷更當趁熱打鐵,徹底奠定律法之嚴明,重申公正之決心,以肅清天下,還百姓太平!”

這人的話,不僅暗搓搓地藏着些歪心思,甚至還帶着些威脅。

先前朝廷懲治關中,聲勢浩大,關中一派落馬之人無數,地方大族大受重創。

如今你鎮海王的親出事了,如今你鎮海王的親出事了,朝廷若選擇性執法,又何以服天下人心?

先前所被敲打安定下去的民意,恐怕將迎來一場兇猛的反彈。

屆時的朝廷,又真的頂得住嗎?

最後一位出列點火的言官,則乾脆撕破僞裝,將戰火直接燒到了齊政的身上。

“啓稟太後孃娘,昔年鎮海王督撫江南,懲治走私,功勳赫赫,這周家既爲鎮海王之親族,卻暗中行此走私牟利之事,如何對得起鎮海王當初的殫精竭慮,對得起江南官吏士卒的辛勤奮鬥?請派遣欽差徹查此案,以正視

聽,以安人心!”

一時間,朝堂上的彈劾聲一浪高過一浪。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並非偶然的羣情激奮,而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攻擊。

攻擊的目標,就是鎮海王齊政。

齊政安靜地聽着衆人的議論,終於,在許多道目光的注視之下,他緩緩動了。

他邁步出列,朝着太後一拜,聲音之中彷彿有着幾分疲憊與沉重。

“太後,蘇州周家夫婦確實乃臣之義父母,當初救臣於危難之中,更與臣朝夕相處良久,臣深知他們的品行,斷然不信他們會做出此等天怒人怨之事!”

“但臣亦知空口無憑,言之無用。律法之嚴,當以事實說話。若他們真的犯下了這等罪行,確當嚴懲以全朝廷法度,以正天下風氣。故,臣請命親往蘇州,領三司成員,查明真相,以安天下人心!”

這話一出,朝堂之上登起騷動,竊竊私語之聲瞬間大作。

所有人都知道,太後看似垂簾聽政,但齊政纔是中京城事實上的掌控者。

齊政前往蘇州,代價堪稱巨大。

對整個朝廷的運轉,也必然將產生極其深遠的影響。

一時間,帝黨和與齊政親近的衆人便立刻開口阻攔。

那些本身就在暗中推動此事的士族們,則頓時心頭大喜,言語之間都是慫恿與鼓動。

甚至有嘴皮子利索的,便暗暗將齊政架起,一時間竟有種讓齊政不去江南都不行的感覺。

朝堂上,登時吵作一團。

忽然,朝堂上響起了一陣空靈的磬聲。

衆人齊齊抬頭,看向了那一面珠簾。

大殿之上,悄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太後的身影上,等待着這位垂簾聽政的太後孃娘做出自己最終的定奪。

沉默了許久的太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奏表。

“鎮海王之言,很有道理。諸位愛卿之言,哀家也都聽到了。”

太後的聲音緩緩響起,平靜溫和,一如過往,但卻因爲地位和權力的光環,多了一絲讓人忌憚的威嚴。

滿朝文武盡皆肅立,垂手恭聽。“周家夫婦,哀家早有耳聞。當初鎮海王尚爲微末,得周氏庇護方纔有瞭如今的譽滿天下,功安社稷。陛下尚爲皇子,出使蘇州之時,亦得周氏在蘇州相助良多。周家雖不慕名利,從未乞求過

恩賞,但陛下和哀家都是記得這些功勞的,於情於理,朝廷也該給個賞賜。”

衆人皺眉不解,但無人打斷,默默聽着太後孃娘接下來可能的轉折。

殿內一時安靜得只有呼吸聲響起。

“先前陛下初繼大統,諸事繁雜,內亂邊患,層出不窮,哀家也一直未曾得空,安排此事。如今陛下出巡,哀家聽政。既有了空閒,亦是想親眼見見這位被鎮海王誇讚有加的周陸氏。”

她的目光隔着珠簾掃過了下方的文武百官,輕飄飄地扔出了自己精心準備的王炸。

“故而在數日之前,哀家便已經派了中官前往蘇州,去宣周家夫婦進京。”

她頓了頓,掃過一陣騷動的大殿,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哀家之本意是想好好給周家一個封賞,一番禮遇,但如今諸位又說他們德行有虧,甚至違法亂紀,那也好辦。”

太後的聲音悄然間沉了一些,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等他們抵達京城,由中京府衙、刑部和百騎司一起查,查清楚明白,查個水落石出!”

“若他們真的有罪,哀家決不輕饒,定要維護律法之嚴,延續陛下公正之路。但是.......”

她又頓了一下,“若是查證此事爲假,是有人蓄意栽贓,哀家也同樣,會讓折騰這一切的人,付出他們應該承受的代價!”

當太後最後這句陡然肅殺的話落地,大殿裏靜得落針可聞。

白圭、李紫垣的心頭閃過一道靈光,恍然大悟,在清晰地看明白太後此舉的玄妙之時,也終於明白了齊政先前的鎮定何來,繼而帶着幾分欽佩地看着鎮海王的身影。

宋溪山則嘴角帶着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深深看了一眼那幾個方纔跳得歡實此刻卻如遭雷擊站在原地的大族官員們。

那些方纔慷慨激昂彈劾周家擠兌齊政的言官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個個張着嘴說不出話來,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難看得像死了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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