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本來陳玄玉還在想,棉花推廣的事情具體要怎麼做。
純靠民間自發推廣,是很難普及開來的。
前世棉花也很早就傳入了中國,朝廷也知道這玩意兒有多重要,也鼓勵地方種植...
空地上早已人聲鼎沸,一千名宮女分成鬆散的幾簇,有的踮腳張望,有的攥着衣角低語,更多人則下意識地整理髮髻、撫平袖口褶皺——哪怕那髮髻只是銀簪一束,袖口也只是一色青布。晨光斜照在保寧坊朱雀街南側這片新闢的空地上,磚縫裏還鑽着沒來得及拔淨的野草,可空氣裏卻浮動着一種近乎灼熱的期待。
李夢瓊四人抱着木匣子走在最前,匣中整整齊齊碼着千餘枚學員證,硬紙殼封皮在日頭下泛着微啞的光。“杏林學院”四個小篆字被壓得極深,彷彿要嵌進紙骨裏去。蘇夢婉走在她身側,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氣聲——是汪夢茵。她回頭,只見汪夢茵正死死盯着自己左手無名指根部一道淺淡舊疤,那是幼時割麥留下的,入宮後常年戴着手套遮掩,如今素手空空,那點微痕竟如烙印般刺眼。
“怎麼了?”蘇夢婉低聲問。
汪夢茵搖搖頭,喉頭滾動了一下:“方纔……我摸了摸這疤,突然想起孃的話。”她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一隻麻雀,“她說過,將來嫁人,夫家若連這道疤都嫌棄,不如不嫁。”
話音未落,前方忽有鼓聲三響,沉而穩,自醫學院正門方向傳來。人羣霎時靜了一瞬,隨即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三名女官並肩而立,中間那位年約四旬,眉目溫肅,素青圓領袍上繡着半枝杏花,正是新任院正鄭氏。她身後,十數名年輕男子列隊而立,玄色窄袖袍,腰束革帶,足蹬烏皮靴,背脊挺直如松——正是昨夜剛入駐的千名進役兵士。
蘇夢婉心頭猛地一跳。
她認得其中一人。
左側第三位,左眉梢有一道寸許長的舊傷,隨他抬眼的動作微微牽動皮膚。三年前冬至大典,她奉命往太極宮送新焙的茯苓膏,恰逢禁軍校場操演,那人正被校尉按在泥地裏打板子,血從褲管滲出,在凍土上洇開暗紅梅花。她當時嚇得打翻食盒,茯苓膏糊了滿地,卻被嬤嬤拽着耳朵拖走,臨走前那人抬起臉,目光穿過人羣撞上她的視線,竟沒半分痛楚,只有一片沉靜的灰。
陳玄玉順着她目光望去,倒吸一口冷氣:“是……是蘇定方?”
蘇定方?蘇夢婉指尖一顫。她記得這個名字——去年臘月,尚食局一名尚食女官暴斃,驗屍報的是“心疾猝發”,可她親耳聽見兩名內侍議論,說那人死前腹脹如鼓,指甲發青,分明是服了砒霜。而當日值宿尚食局外圍的,正是右驍衛一個叫蘇定方的隊正。後來此案不了了之,可那兩日內侍再沒出現過。
“不是他。”李夢瓊突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那人站在第七排右二,穿灰布袍,袖口磨得發亮。”
衆人循她所指望去。果然,第七排右二位立着個瘦高青年,膚色黝黑,雙手粗繭密佈,正微微仰頭望着醫學院那扇新漆的硃紅大門。他胸前掛着塊褪色的舊木牌,隱約可見“隴西李”三字刻痕——那是鄉里發放的戶籍牌,竟被他一路帶進了長安。
“他叫李世民。”李夢瓊聲音更輕了,帶着種奇異的篤定,“原是秦州折衝府果毅都尉,去年秋率三百騎突襲吐谷渾糧道,斬首二百,繳獲青稞三千石。回軍途中遭伏擊,全軍覆沒,唯他裹傷泅渡渭水,遊了七十餘里,上岸時已昏死三日。”
蘇夢婉怔住。她見過太多男人,宮裏的、府裏的、市井的,可從未見過一個能從渭水裏活生生遊出七十餘里的人。那河水冬日刺骨,暗流洶湧,連老漁夫都繞着走。
鼓聲再起,鄭院正緩步上前。她未持笏板,只將一卷黃綾展開於掌心:“奉麗政皇後懿旨:今杏林學院開院,宮女與進役兵士各一千名,結爲醫侶,共習岐黃,同赴州縣。此非兒戲婚配,乃國策所繫——醫者仁心,兵者護道,二者相合,方成社稷筋骨。”
人羣嗡然。有人悄悄掐了把大腿,生怕是夢。
鄭院正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李夢瓊四人身上:“爾等既願佐理教務,即刻分發學員證。依冊點名,男左女右,相對而立。”
木匣開啓的聲響清脆如裂帛。蘇夢婉接過第一疊學員證,指尖觸到紙面微糙的質感,忽然想起入宮那日——也是這樣捧着一疊薄薄的名籍,跪在掖庭宮青磚上,聽宣敕太監念出“蘇氏,隴西狄道人,年十四,充浣衣局”——那時她以爲自己捧着的是生死簿,如今卻捧着一張能蓋皇室私章的紙。
“汪夢茵!”她揚聲念道。
汪夢茵渾身一震,幾乎同手同腳往前挪步。她不敢抬頭,只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點泥星,直到聽見一聲低沉的“在”。
她猛地抬頭。
面前站着個比她高出整整一頭的漢子,右頰有道蜈蚣似的舊疤,橫貫顴骨,可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渭河灘上被水流沖刷了千年的黑曜石。他腰間革帶上懸着把短刀,刀鞘磨損得厲害,卻擦得鋥亮,刀柄纏着褪色的藍布條,末端打了個歪扭的結。
“李……李恪。”他報上名字,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汪夢茵忘了呼吸。她看見他伸出的手——指節粗大,虎口裂着細口子,可攤開的掌心卻異常乾淨,甚至透出點健康的粉紅。那手掌離她不過半尺,她甚至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苦艾味,像是剛從藥圃裏摘下的新鮮葉子。
“你……”她喉嚨發緊,“你識字?”
李恪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揚,露出個極淡的笑:“識得三個。”他抬起右手,在空中緩緩劃出三道筆畫,“李,恪,艾。”
艾?汪夢茵心頭一跳。她低頭看向自己學員證背面——那裏用小楷寫着一行注:“擅治癰疽,通艾灸法”。這是昨日分班時,鄭院正親筆添的,因她在玉仙觀曾替道士們燒過三年艾絨。
原來他早看過名冊。
“季夢溪!”李夢瓊的聲音再度響起,帶着不易察覺的微顫。
季夢溪應聲而出,裙裾掃過地面枯草。她對面立着個面容清癯的青年,青衫洗得發白,腰間懸着個油布包,打開一角露出半截銅針。他見季夢溪目光落在油布包上,竟坦然解開繫繩,取出一枚三棱針,在晨光下輕輕一轉——針尖寒光凜冽,映得他眼底也似有星火躍動。
“孫思邈。”他報上名字,聲音如古琴初調,“粗通鍼砭,略曉脈理。”
季夢溪瞳孔驟然收縮。孫思邈!那個去年春在終南山採藥時,獨自救治了三十名染疫山民的遊方郎中?據說他治好了七個瀕死之人,自己卻因接觸病患過多,左耳永久失聰。她曾在掖庭局廢紙堆裏撿到過半頁被撕碎的《脈經》殘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硃砂批註,落款正是“華原孫氏”。
“你……”她聲音發乾,“你爲何來此?”
孫思邈微微頷首:“皇後孃娘遣人尋我,言道‘杏林不拒歧路客,醫者何分貴與賤’。”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季夢溪耳後一道淡粉色胎記,“姑娘左耳後有痣,主脾胃虛寒。若信得過,在下願以艾灸相試。”
季夢溪下意識捂住耳後,指尖觸到那粒微凸的軟肉,心跳如擂鼓。她忽然想起入宮前夜,孃親塞給她一包曬乾的艾葉,說:“將來若遇上懂艾的人,便把這包艾交給他。”
“陳玄玉!”李夢瓊第三個點名。
陳玄玉深吸一口氣,向前踏出一步。她對面那人身形魁梧,站姿如鐵塔般穩固,可左臂袖管卻空空蕩蕩,用一根麻繩牢牢縛在腰間。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唯有右眼下方有道新愈的刀疤,鮮紅如蚯蚓盤踞。
“程咬金。”他嗓音粗糲如砂石摩擦,“會接骨,善敷傷,能生嚼止血草。”
陳玄玉怔在原地。程咬金?那個傳說中單騎闖敵營、奪回被擄婦孺五十七口的混世魔王?她曾聽宮中老內侍講過,此人每戰必赤膊上陣,胸前刀疤縱橫如地圖,卻從不讓人近身包紮——只因他左臂是十年前爲救幼弟,被流矢貫穿肩胛,硬生生扯斷筋脈所致。
“你……”她下意識伸手想碰他空蕩的袖管,又猛然縮回,“你的傷……”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齒:“姑娘莫怕,這胳膊早成了擺設。倒是你——”他忽然抬手,指向陳玄玉左腕內側,“此處有顆硃砂痣,形如鶴首。老道說過,有此痣者,心脈比常人多繞三匝,最宜學推拿導引。”
陳玄玉如遭雷擊。那顆痣她從未示人,連沐浴時都刻意避開水浸。她猛地抬頭,卻見程咬金眼中毫無狎暱,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最後一疊學員證落入李夢瓊手中。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平靜:“蘇夢婉。”
人羣忽然安靜下來。所有目光如芒刺般紮在她背上。她一步步向前,青布鞋踩碎枯草,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她數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直到停在那人面前。
他很高,玄色袍角沾着幾點新鮮的泥漬,像是剛從城外田埂上趕來。他未佩刀,腰間只懸着個青布小囊,囊口微張,露出半截泛黃的竹簡。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左眼瞳仁深處似有墨色漩渦流轉,右眼卻澄澈如初春冰河,兩種截然不同的光在他眼底靜靜對峙。
“李靖。”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曾授太史令李淳風《天官書》,亦隨巢元方學《諸病源候論》。現爲杏林學院特聘‘星象醫’。”
星象醫?蘇夢婉腦中轟然作響。她忽然記起三日前,鄭院正曾召她單獨問話:“若見病人面泛青黑,舌苔如霜,脈若遊絲,當如何斷?”她答:“當察其臥向,寅時是否咳血三口。”鄭院正當時眸光一閃,追問:“何以知寅時?”她脫口而出:“北鬥七星鬥柄所指,寅時正東。”
原來他就是那個在欽天監值夜時,發現紫微垣偏移半度,連夜奔走十二坊求證的老吏。傳言他因堅持上報天象異變,被貶出京,卻在流放路上接連治癒三縣瘟疫,百姓焚香十裏相送。
李靖靜靜看着她,忽然抬起右手。他掌心躺着一枚銅錢,正面“開元通寶”四字已磨得模糊,背面卻刻着精細的二十八宿圖,星辰之間以細若遊絲的銀線相連。“此物贈你。”他聲音低沉,“觀星需靜心,靜心需守一。你腕上那串檀木珠,第三顆珠子已有裂紋。”
蘇夢婉下意識摸向左手腕。那裏確有一串舊檀木珠,是入宮前爹爹親手削制的。她一直以爲無人知曉,卻不知這裂痕早已被一雙洞悉星辰的眼看穿。
就在此時,鄭院正忽然擊掌三下。所有對視的男女同時一震,紛紛垂首。院正聲音清越:“醫侶既定,即刻歸舍整理行裝。半個時辰後,杏林廣場集合,授《醫者誓》。”
人羣開始移動,卻無人喧譁。蘇夢婉轉身欲走,忽覺袖角一沉——李靖指尖輕點她袖緣,一枚溫潤的玉珏悄然滑入她掌心。觸手微涼,卻似有血脈搏動。
“此物名‘守心珏’。”他聲音幾不可聞,“內藏北鬥七星光紋。你若心神渙散,握緊它,默數七息。”
蘇夢婉攥緊玉珏,指尖傳來細微震動,彷彿真有星辰在掌中旋轉。她抬眼望去,李靖已轉身離去,玄色袍角在風中翻飛,像一面沉默的旗。
遠處,汪夢茵正笨拙地幫李恪整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季夢溪小心翼翼接過孫思邈遞來的艾絨包;陳玄玉則蹲下身,用袖子仔細擦拭程咬金空袖管上沾的泥點。一千對身影在晨光裏漸次散開,走向各自新分的宅院——那宅院青瓦白牆,門楣上懸着嶄新的“杏林居”匾額,檐角銅鈴在風中輕響,叮咚,叮咚,叮咚……
像一千顆心,在同一刻開始搏動。
蘇夢婉低頭看着掌中玉珏。陽光穿過雲隙,恰好落在北鬥七星紋上,七點微光依次亮起,連成一條纖細而堅定的光路,直指她眉心。
她忽然想起昨夜宿舍裏那場未盡的對話。那時季夢溪說:“若兩年後才同住,豈非要熬煞人?”李靖的聲音卻在她耳邊響起,清晰如刻:“醫者之守,不在朝夕之歡,而在危難之時,敢以己身爲刃,剖開混沌,引出光明。”
風掠過保寧坊新栽的杏樹,吹落幾瓣初綻的粉白。蘇夢婉握緊玉珏,邁步向前。青石板路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最終融進醫學院那扇敞開的硃紅大門裏——門內,一株百年古杏正抽出新芽,嫩綠如初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