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陳玄玉的命令下達,整個西北邊疆的百姓開始了遷徙。
百姓一邊痛罵突厥人,一邊將所有能帶的東西打包。
帶不走的就挖坑埋起來,期待還能有回來的一天。
按照計劃,百姓幾乎都被遷徙到了蕭關道一線躲避。
實在無法去蕭關道的,也儘量遠離隴關道。
隴關道沿途郡縣自然也接到了通知,然而大部分官吏都持懷疑態度。
也不怪他們,畢竟全全縣百姓大遷徙,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算準備再充分,也會有許多死在路上,永遠都回不了家鄉。
萬一陳玄玉猜錯了,這一番折騰不是白費了嗎。
當然,還有個原因是陳玄玉的年齡太小,江湖地位還沒有高到那個程度。
換成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下達命令,那些官吏就會是另一個態度了。
不過作爲邊疆地區,這裏的人警惕性倒是很高。
衙門雖然不信,卻也立即派出差役挨個村鎮通知,讓大家做好隨時逃離的準備。
對此,陳玄玉除了一再派人催促,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畢竟李世民給他的權力,只是在必要時候調動西北邊軍,不包括指揮地方官吏。
他也只能寄希望於,李世民那邊早點收到消息,及時做出反應。
陳玄玉派出的信使也知道事關重大,十名騎兵日夜兼程,換馬不換人。
用了四天走完一千三百裏路,來到長安。
李世民剛剛登基不到半個月,要忙碌的事情實在太多,每天可謂是宵衣旰食。
關於陳玄玉之前信中所提的西北戰略,他們也開會討論過。
大家都認爲確實高瞻遠矚。
但也都一致認爲,目前沒有實施的空間。
畢竟突厥的威脅就在眼前,不把他們打敗,再好的計劃也無法執行。
之後,這個大西北戰略就被暫時擱置了。
更何況李世民剛剛登基,他們這個小班子正忙着接管國家權力,實在沒空去搞別的。
這天李世民例行召開小圈子會議,商量部分官吏的調整。
也就在這個時候,陳玄玉的書信被送到。
這時魏徵開口說道:“長公主那裏的事情已經結束,玄玉真人也該回京覆命了吧?”
衆人都知道魏徵的脾氣,他是真的有什麼就說什麼,不是針對陳玄玉。
雖然顯得不近人情,但有他在後面盯着,羣臣確實收斂了許多。
這也是李世民容忍他,並允許他破格參加高層會議的原因。
畢竟,此時他的官職只是正五品的諫議大夫,還沒資格參與軍國大事。
不過理解歸理解,卻沒有人接他的話茬。
萬一被誤會是對陳玄玉心有成見,那就不太好了。
李世民也沒說話,打開書信就閱讀起來。
當看到是頡利有異動的時候,他心中鬆了口氣。
還以爲是三姊那邊有什麼變故,原來是頡利要打過來了啊。
看到這裏,他抬起頭對衆人說道:“陳玄玉在信中說頡利正在召集軍隊,推測十到十五天就會南下。”
聞言,衆人的表情都凝重起來,不過並沒有人覺得驚訝之類的。
事實上,大家都知道突厥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換成任何勢力,都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李世績更是嗤笑道:“南下?他早幹什麼去了?”
長孫無忌頷首道:“若他提前兩個月出兵,還真的很麻煩,現在晚啦。”
其他人也都點頭表示認同。
他們已經完成了政權交替,隨時都能抽調大軍北上迎敵。
頡利這時候纔出兵,確實太晚了。
魏徵則語氣沉重地道:“頡利此次前來定然是傾巢而動,即便我們不懼,可邊關百姓也會遭殃。
聞言,衆人表情也沉重起來,開始小聲商量對策。
畢竟李世民剛剛登基,如果邊關被破壞太嚴重,也是很折損顏面的事情。
李世民任由衆人討論,他則繼續翻閱陳玄玉的信。
越看錶情就越是驚訝,然後是不可思議,最後變成讚歎。
那表情就像是在說,果然不愧是陳玄玉。
衆人自然也察覺到了他的表情變化,也不禁好奇起來。
長孫無忌率先開口問道:“陛下,不知真人在信中還說了些什麼?”
李世民故意賣關子道:“他在信中說了應對頡利南下的計策,不過我先不說具體是什麼計策。”
“諸位不妨各抒己見,商量一下如何應對。”
衆人先是面面相覷,這不是要拿陳玄玉來考驗衆人嗎?
然後臉上就露出不服之色,雖然大家都承認陳玄玉很聰明,算無遺策。
可就不信他能將我們拉開那麼遠?
更何況還是這麼多人。
這次衆人放開了討論,你一言我一語各抒己見,就連李世績都參與了進來。
雖然他和陳玄玉是盟友,可也有好勝心。
李世民先是派人去請李靖,然後繼續翻閱陳玄玉的書信。
過了差不多兩刻鐘,衆人終於拿出了初步的意見。
總結起來幾句話,派遣大將去邊關坐鎮,以關隘之利將突厥拒之門外。
如果有機會,就機主動出擊,給予突厥人打擊。
此法可謂是中規中矩,之前幾次突厥入侵,都是用的相似之法應對。
武德六年突厥大規模寇邊,李世民、李建成等人親自去戍邊,用的也是此法。
此時衆人再次祭出此法,倒也不算有問題。
當然,他們的計策不只是如此,還指出了幾處最容易受到攻擊的地方。
又制定了撤離百姓的計劃。
聽完後,李世民不置可否,而是道:
“諸位不妨再商議一下,等李將軍來了再說。”
聞絃歌而知雅意,聽到李世民這話,衆人頓時就意識到。
陳玄玉的計策,肯定比他們的好。
衆人心中自然不信,可也更加好奇。
那位算無遺策的玄玉真人,難道真的有什麼更好的計策不行?
很快李靖就急匆匆的趕來,見過禮落座後,李世民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李靖則眉頭微皺,若有所思的道:
“臣聽聞頡利用趙德言之計變法,搞的各部離心離德。”
“現在他用了這麼長時間,都未能召齊大軍,可見傳言非虛。”
衆人皆是一愣,完全沒有想到這一茬。
現在不是二十一世紀,秒秒鐘就能知道地球另一端發生了什麼。
草原上發生了什麼,不刻意去打聽,一輩子都難以得知。
就算刻意去打聽,沒有三兩個月,也難以得知全貌。
更何況今年大家都忙着奪嫡、奪權,哪有心思去關注突厥發生了什麼。
在他們心裏,突厥依然是那個強大的,需要大唐仰視的存在。
現在驟然聽李說起內部的事情,都非常驚訝。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頡利竟然在搞變法。
什麼樣的變法?他想怎麼改?
難道也想學北魏,搞全面漢化不成?
長孫無忌則目光閃爍不停,他是知道趙德言之事的。
只是,他畢竟不是真正搞軍事的,之前壓根就沒有將兩者往一起想。
此時聽李靖提起,他才陡然明白過來。
一個不團結的突厥內部,大唐可以採用的手段就太多了。
比如,最常見的分化拉攏。
難道陳玄玉的計策也是如此嗎?
那確實比他們單純的防守反擊,要積極主動一些。
但他總覺得,陳玄玉的計策不會僅止於此。
這時,魏徵忽然開口問道:“趙德言?可是鴻臚寺主簿,出使突厥的那位副使?”
長孫無忌頷首道:“正是此人,沒想到魏大夫還記得此人。”
魏徵鄙夷地道:“此乃貪鄙小人也,我曾勸諫先太子罷黜此人,否則必釀禍患。”
“只是沒想到,他竟在突厥受到了重用。”
這時,不少人也想起了此人,都紛紛嘆息。
沒想到一個從不被大家放在眼裏的人,竟然能有如此造化。
杜如晦捋須道:“此人倒是讓我想起了西漢中行說。”
李靖嗤笑道:“中行說雖是卑賤之人,然確有真才實幹。”
“幫匈奴人解決了許多政策難題,給大漢造成了巨大的損害。
“趙德言此人志大才疏,竟然要在突厥模仿大唐,建立皇權制度。”
“現在突厥各部已經怨聲載道,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自己分崩離析了。
“什麼?”房玄齡震驚地道:“李將軍沒有說笑吧?”
李靖說道:“如此大事,我豈敢胡言亂語。”
“現在這已經不是什麼祕密了,你們派人打聽一下便知。
李世民也出言道:“李將軍所言確實屬實。”
衆人皆驚喜不已,在草原上搞中央集權制,簡直是愚蠢到家了。
杜如晦搖頭道:“頡利竟然真的用他變法,可見也是志大才疏之人。”
房玄齡大笑道:“哈哈,改的好,改的好啊。”
“有朝一日我大唐擊敗突厥,當記趙德言一功。”
李世民卻笑道:“趙德言的功勞,應該算在陳玄玉頭上。’
衆人再次一愣,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李世民笑道:“讓輔機說與你們聽吧。”
衆人目光齊刷刷的看向長孫無忌。
不知道爲什麼,長孫無忌內心竟然有些小得意,道:
“因爲趙德言去突厥並不是偶然,而是陛下有意爲之。”
“其目的就是要讓他蠱惑頡利,從內部破壞突厥局勢。”
“而這個建議,正是玄玉真人所提。”
“啊!!!???”衆人異口同聲發出驚呼。
第一想法就是,不信。
就算這是李世民親口所言,他們依然覺得不敢置信。
實在是,這事兒已經超出正常謀略的範疇了。
無他,其中的難點太多了。
首先,如何判斷趙德言是否適合?
其次,如何肯定他就一定能按照計劃去做?
再次,如何讓頡利任用趙德言?
而且還要瞞着趙德言本人,讓他不知不覺按照計劃行事。
更是讓這個計策難上加難。
期間只要有一步差錯,都不可能成功。
長孫無忌自然知道衆人所想,於是就將來龍去脈全部講了一遍。
當初太上皇確實派了趙德言去金仙觀傳旨,這一點大家都知道。
後來趙德言被調到鴻臚寺,好像秦王府確實出過力。
房玄齡恍然大悟道:“我想起來了,陛下曾讓我針對趙德言做過一些事情。’
“當時我還疑惑,爲何要針對一個微末小吏,莫非此人有人所不知的能力?”
“特意派人調查,發現就是一貪鄙小人。”
雖然他很疑惑,但還是執行了李世民的命令。
“今日方知,這其中竟然牽扯到如此龐大的計劃。”
杜如晦也說道:“當初頡利要將趙德言留在草原,陛下也讓我上疏表示贊同。”
原秦王府的潛邸之臣都想起,曾經有一段時間,李世民確實讓他們針對過趙德言。
此時回想那種種操作,都是在給趙德言接觸突厥,並留在突厥鋪路。
對上了,這一下全對上了。
顯然,長孫無忌所說的事情都是真的。
趙德言就是被陛下送到草原去的。
可衆人依然覺得不可思議。
且不說陳玄玉是如何瞭解頡利想法和突厥詳情的。
就說,僅僅是見了一面,他就能確定趙德言是合適人選?
還出言誘導趙德言往這方面去研究?
並且還能誘導成功?
他是怎麼做到的?
這種智慧,已經超出常人的理解範圍了。
莫非他真是老君弟子不成?
這一刻,衆人心中都不由自主的生出高山仰止之感,同時也有深深的敬畏。
然後大家就想到了另外一點。
這樣離譜的計謀,李世民竟然相信還願意執行。
對陳玄玉也太過信任了。
難怪他會效忠陛下,併爲之謀劃。
魏徵想的更多,有這樣的對手,前太子輸的不冤啊。
如果陳玄玉站在太子這邊......
不可能,前太子絕不會像陛下這般信任陳玄玉的。
陳玄玉那樣的人往往是驕傲的,不可能向一個不信任他的人效忠。
就算他真的投靠了太子,也難有施展才能的空間。
想到這裏,他不得不承認一件事情。
先太子不如秦王多矣。
李靖也面露驚容:“玄玉真人神術妙計,我不如也。”
杜如晦讚歎道:“之前我說,小真人之纔在我之上。”
“現在看來,是我給自己臉上貼金了。”
“以我這點微末之技,豈敢與他相提並論。”
衆人紛紛表達了內心的震撼,以及對陳玄玉的敬仰。
李世績內心在震撼的同時,更多的是開心。
看到了嗎,這麼聰明的人,我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