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古稱金城。
西漢武帝年間,霍去病西徵匈奴在此設立金城縣,標誌着這裏正式納入中原王朝版圖。
從此金城成爲中原王朝控制西北的樞紐。
即便是被嘲諷大慫的宋朝,也想盡一切辦法控制這裏。
以便於在和西夏的交鋒中,佔據主動位置。
而且這裏也是河西走廊的起點,地理位置非常的重要。
最初一直是作爲軍事要塞存在的。
隨着絲綢之路的興起,這裏又成爲商旅的必經之地,並因此而繁榮。
隋文帝時期,改金城爲蘭州,並延續至今。
陳玄玉娓娓道來,爲席君買等人講述蘭州的歷史。
以及爲何霍去病會將城池放在這裏,爲何一座軍事要塞,會成爲西北最繁華的城池之一。
席君買等人沒有絲毫不耐煩,一個個反而非常恭敬。
他們很清楚,這些知識對陳玄玉來說不過是閒聊。
對他們來說,卻是花錢也買不到的東西。
能幫他們開拓視野,建立一定的大局觀。
這也不是陳玄玉第一次爲他們講課。
這一路十餘天,陳玄玉信口而談,教了他們許多東西。
他們又不是狼心狗肺之人,豈能不知道感恩。
之前尊敬陳玄玉,是因爲李世民的命令,以及他的社會地位。
現在則是發自內心的尊敬。
聽完他的講述,席君買遙望蘭州城,說道:
“北岸是九州臺,南岸是皋蘭山,黃河從兩山中間穿過。”
“蘭州城正好夾在兩山之間,又背靠黃河。”
“既有天險可守,又有充足的水源。”
“只要糧草足夠,再有幾千人馬,就算是數十萬衆也無懼也。”
陳玄玉笑道:“所以兵家有雲:兩山夾長河,拱抱金城,固若金湯也。”
席君買點頭道:“確實固若金湯。”
“冠軍侯真是兵家奇才,竟能一眼看中此地。”
“他以弱冠之齡就縱橫草原,打的匈奴丟盔棄甲。”
“我年齡比他癡長許多歲,至今卻一事無成,慚愧啊。”
陳玄玉那叫一個無語,道:“信不信我讓你當一輩子護衛?”
席君買臉上的表情馬上就垮了下來,陪笑道:
“習慣習慣,絕無其他想法,真人就當我放了個屁。”
看着他喫癟,周圍人都笑了起來。
就在衆人聊天的功夫,一道煙塵升起,隨後滾滾馬蹄聲傳來。
遠遠望去,是一支百餘人的騎兵隊伍,正向他們這邊而來。
大概率是蘭州守軍的探馬。
他們一百多人大張旗鼓的來到這裏,若是蘭州那邊沒有任何反應,那纔有問題。
事實上,他們在這裏逗留,而不是直接去蘭州。
就是爲了等對面派人來接洽。
畢竟蘭州是軍事要塞,放任一支陌生軍隊靠近,是非常危險的。
如果是友軍,那就在很遠的地方停下接洽。
確定身份和來意之後,才能入城。
看到對方來人,都不用陳玄玉吩咐,席君買表情一肅,道:
“戒備。”
然後對陳玄玉說道:“真人且稍等,我去去就來。”
陳玄玉叮囑道:“注意安全。”
說完席君買就帶着兩騎,朝着那羣騎兵迎了上去。
剩下的人則默契的調整隊形,將陳玄玉護在中間。
雖然來者大概率是蘭州派出的探馬,可還是要以防萬一。
在邊關地區,任何懈怠都可能會要人命。
所幸,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很快席君買就和那支騎兵完成對接。
然後對方領頭的隊正,跟隨席君買到來。
等他見到陳玄玉之後,不出意料的震驚了。
差點以爲席君買在欺騙他。
正所謂人的名樹的影。
當他得知來人是陳玄玉的時候,臉上卻馬上露出敬畏之色,連忙大禮參拜:
“不知真人駕到多有得罪,請真人恕罪。”
陳玄玉馬上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傳到邊關了。
雖然不知道具體都是怎麼傳的,但看這位隊正的態度就知道。
肯定不差。
之後那隊正的態度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檢驗文書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的。
等確定陳玄玉的身份,他又再一次賠罪。
陳玄玉笑道:“何須如此,你們爲國戍邊纔是大唐的英雄。”
那隊正見他沒有生氣,這才稍稍放心。
聽到他誇獎自己,表情還有些激動和興奮。
只看這些,陳玄玉心中對說服平陽公主,就多了幾分信心。
他是玄武門兵變總策劃,這事兒已經天下皆知,平陽公主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她真的恨自己,肯定不會說自己的好話。
她作爲主帥,態度能直接影響到下面的人。
現在這名隊正對自己的態度如此恭敬,就說明平陽公主沒有怪罪自己。
至少沒有在人前表現過對自己的怨恨。
這可謂是最好的消息了。
之後,那名隊正一邊派人去城裏報信,一邊恭敬的迎接陳玄玉去蘭州城。
照理說,一個小小的隊正,是沒資格查證陳玄玉身份的。
然而還是那句話,這裏是邊關,一切以安全爲要。
更何況,現在鎮守蘭州城的是平陽公主和柴紹,背靠這兩座大山,將士們也更有底氣。
天使來了又能咋樣?敢在平陽公主面前呲個牙試試。
畢竟,她可不是普通公主,是有軍功在身的,威望相當的高。
關於平陽公主的功勞,後世爭議也很大。
有人說她就打下了三個縣,這點功勞微不足道,那麼大名聲都是吹出來的。
也有人認爲,具體事情要具體分析。
如果她是李唐建立後,打着李唐公主的幌子拿下三個縣城,那確實不值一提。
然而,她是在李淵造反之初,拿下位於關中的三個縣。
等於是在關中腹心之地,爲李唐打開了局面。
這期間,她還和關中豪強世家建立聯繫,廣結關中豪傑。
比如岐暉,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支持平陽公主,後來又派弟子迎接李淵入關的。
可以說,李淵還沒來,關中就已經開始響應他。
這固然離不開李淵平日裏積累的聲望,但也和平陽公主的優秀表現有關。
她還招募了七八萬將士,關鍵還解決了這些人的後勤問題。
這有多難就不用說了。
要知道,李淵造反的時候,也只有十餘萬人。
在這個時候,她相當於是爲大唐貢獻了將近一半的兵力。
而且她招募的基本都是關中子弟,這爲李淵統治關中奠定了基礎。
可以說,李淵入關中那麼容易,統治關中毫不費力,也和平陽公主不無關係。
嗯,李淵招募的那十餘萬人,大都是晉地百姓。
李唐政權建立後不久,這些人就大部分被遣散了。
剩下一部分不願意離開的,就是北門屯兵。
平陽公主招募的七八萬人,史書上記載比較少,只說移交給了李淵。
但可以肯定的是,李淵絕對不敢把這些人解散。
原因很簡單,這些可都是關中子弟。
你李淵在關中立國,敢不用關中子弟當主力?
所以,不能因爲平陽公主只打下來三個縣,就覺得她功勞小。
她拿的可是原始股。
也因此,她在大唐的地位很特殊。
既是公主,又是開國功臣,地位相當的高。
就連李世民都有些頭疼這個三姊,必須要小心處置。
一般的朝廷天使,還真不敢在她面前呲牙。
蘭州城雖是西北要塞,但城池其實並不高大,佔地規模也很小。
大約只有八九個足球場那麼大。
和它的地位完全不相匹配。
但就是這座小小的城池,卻是中原王朝在西北最有力的拳頭,也是草原族羣的眼中釘肉中刺。
越是靠近蘭州城,往來的百姓就越多。
而且這裏的百姓面對軍隊,和中原地區百姓面對軍隊的態度,是截然不同的。
中原地區百姓對軍隊的態度很複雜,有敬畏,有厭惡,也有好奇。
看到軍隊路過,他們會停在遠方觀望。
如果條件允許,他們甚至會湊近觀看。
但蘭州這裏,百姓對軍隊更多的是警惕和親切。
是的,警惕和親切竟然也能同時存在。
這還不是陳玄玉的錯覺,一路上他看到的百姓,對軍隊的態度都很友善。
那種笑容和眼神,是做不了假的。
可在友善的同時,卻絕不靠近,而是遠遠的拉開一段距離。
他曾親眼見到,一名軍士想問行商買東西,雙方不是面對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而是隔空交流好價格,行商將東西放在地上遠遠退開,然後軍士過去拿貨放錢。
等軍士離開,行商纔過來取錢。
陳玄玉趁機詢問領頭的那名隊正,這是什麼原因?
那名隊正說道:“這就是西北的規矩,我們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會不會突然給我一刀子。”
“所以,不是熟悉的人,最好不要離的太近。”
“當然,城內除外。”
陳玄玉想想這一路來的所見所聞,微微點頭,這確實是一個好辦法。
“但他先把貨放在地上,就不怕對方拿了貨不給錢?”
那隊正臉上浮出一絲輕蔑,馬上就意識到不恭敬,又迅速隱去,道:
“我們若是不想給他錢,他先放貨還是後放貨是沒什麼區別的。”
陳玄玉被噎了一下,還真踏馬的赤裸裸啊。
此時他也有些理解,爲何這裏的百姓對軍士的態度那麼奇怪了。
先說中原地區,那裏作爲王朝腹心之地,百姓是不用擔心外敵入侵的。
軍隊對他們來說,是鎮壓、欺負自己的,所以態度有厭惡和敬畏。
但中原地區法制較爲健全,軍隊也不敢隨意殘害百姓。
所以百姓雖然厭惡敬畏,卻也敢圍觀。
說白了,就是篤定軍隊不敢怎麼着他們。
西北情況截然相反,這裏作爲邊關,時刻受到外敵入侵。
在這裏的百姓看來,邊軍是他們的保護傘。
而且他們也見多了邊軍將士,和敵人廝殺拼命,知道這些將士們有多不容易。
所以,這裏的百姓對軍隊是愛戴居多。
但同樣的,邊關是朝廷鞭長莫及之地,軍隊就是這裏說一不二的老大。
那真的是想殺誰就殺誰,沒人能制約的了他們。
所以這裏的百姓對邊軍又時刻保持警惕,堤防對方把自己的東西,或者乾脆一刀將自己給劈了。
到時候真哭的地方都沒有。
想到這裏,陳玄玉心中暗歎,真是民風慓悍啊。
難怪南方人總說北方人野蠻,特麼的確實有那麼點點狂野。
那位隊正依然有些忐忑,雖然他方纔的輕蔑,不是針對陳玄玉的。
可誰也不知道這位真人會不會怪罪。
偷偷打量陳玄玉好幾眼,發現他沒有生氣的樣子,才稍稍放心。
想到陳玄玉對此類事情感興趣,又介紹道:
“其實誰先放錢,誰先放貨,大家也是有一定默契的。”
“如果是正經的行商,就買家先放錢。”
“因爲行商帶着貨跑也跑不快,要是拿錢不給貨,很容易就會被追上。”
“如果不確定對方身份,兩人就同時把錢和貨放在腳下。”
“然後兩人同時離開錢和貨,最後賣家去放錢的地方取錢,買家去放貨的地方拿貨………………”
“當然,也有藝高人膽大的,當面進行交易。”
陳玄玉大呼長見識了,這玩意兒要是寫成小說,將來拍成影視劇。
不會比老美的什麼西部牛仔片子差。
接着那名隊正又講了許多西北的規矩。
總之就是一句話,這裏的人擅長用刀子說話,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
聊着聊着,衆人就來到蘭州城下。
陳玄玉還沒進城,就先見到城內呼啦出來一支隊伍。
當先一人正是柴紹。
“哈哈......真人咱們又見面了。”
陳玄玉拱手道:“是啊,實在沒想到,咱們會在這裏相見。”
說話間,柴紹走到近前。
陳玄玉仔細打量,發現他皮膚變黑變粗糙了,顯然西北的風沙很是磋磨人。
除此之外,能明顯看出,他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疲憊。
頡利忙於改革,很長時間都沒有發動大規模襲擊了。
能讓他如此憔悴的事情,並不難猜。
玄武門之變,真的改變了許多人和事。
不過柴紹的態度,再次讓陳玄玉肯定了一件事情。
平陽公主並沒有因爲他策劃了兵變,就痛恨他。
接着蘭州城內守將、大小官吏,也都來參拜。
衆人對他的態度,有好奇,但更多是敬畏。
這不禁讓陳玄玉有些好奇,這裏到底都流傳了些自己的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