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羅主簿臉色僵了一僵,把眼來打量燕恪。
當初事發,燕恪還不過是個未經世事,只曉得閉門造車的傻秀才,白白的麪皮,通身書生意氣,輕狂得了不得,敢在公堂之上與縣太爺爭辯高低。
而今廣州府鑿了幾年的石頭回來,皮膚曬黑了些,說話雖直,卻知進退,態度上也變得謙卑討好。二十三歲的年紀,卻瞧出些老成穩練,又另添些陰鷙狡詐。
人活在世上,免不得是要變的。
羅主簿搖着頭髮笑,“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覺得當年衙門辦你辦得不公道?”
“小可不敢,只是當年的官司,處處蹊蹺,羅主簿是個聰明人,不會看不出來。當時縣太爺急着判我,到底是急着還葉家小姐的公道,還是得了哪些人的好處,還請羅主簿指點。”
見羅主簿不作聲,他坦率笑着,“我流放去了廣州,第二年,就聽說我爹吊死了,次年又聽說我娘病故。等我回來,家裏的香料鋪子也改姓了祝。這一樁樁一件件,不得不耐人尋味。”
羅主簿掃了眼手邊兩錠銀子,笑嘆,“你兄長入贅了祝家,祝家與你燕家不就是一家嚜。”
“親兄弟明算賬,何況我大哥是入贅人家爲婿,經過這幾年,這些變故,我也少不得要留個心眼。羅主簿儘管放心,以小可如今的情形,就算知道裏頭有人陷害,也尋不上人什麼麻煩。生有地,死有處,小可不過想活個明白。”
羅主簿冷眼看去,大雪天他穿得如此單薄,那袍子上還沾着不少泥塵。落魄至此,量他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何況有銀子不能不賺,他將那二十兩銀子一邊一錠,掖入袖中,撣了撣腿,“別的我不清楚,我只曉得當年事發,你兄長曾去過縣太爺府上,第二天,縣太爺就催着趕緊把你判了。”
“再有,你爹自縊之前,你家欠了好幾百兩的外債,是你爹當時爲你打點花的錢。你去後,人家逼他還債,他沒錢,只好拿鋪子做抵押,從祝家借了一千兩銀子還債。後來,利滾利,一千兩變成三千兩,錢還不上,鋪子給祝家收了去,你爹是想不通吊死的。”
祝家與他們燕家是親家,行當做得雜,開着好幾間鋪子,卻都不大賺錢。多半是早看中了他們燕家的那間香料鋪,處心積慮設下此局。
終於證實了這幾年的猜想,燕恪由羅家出來,不覺恍惚,昏頭昏腦不知該往何處去。街上雪化成泥濘,他晃着晃着,狠狠跌了一跤,直摔出一抹鼻血。
不過這一跤,倒把他跌了個清醒。這回來,原就是要來尋兄嫂問個清楚。
他把脣上的血一抹,掉轉身,循着祝家宅上去。及至那街前一瞧,祝家闊了宅院,換了道赫赫揚揚的門樓,連門上都添了兩個小廝守着,可見這幾年蒸蒸日上,買賣做得紅火。
冷眼瞧着,那門裏走出來錦衣羅袍的公子,正是他大哥燕釗。
燕釗長他三歲,同他不一樣,自會跑就跟着他爹做買賣。那時候家裏窮,街上支個攤子,他跟着忙前忙後,賺的錢只夠一個人讀書。
爹孃說燕釗沒讀書的天賦,他沒讀成,做了商人。做商人就定要會算計,燕釗算來算去,把自己家裏算了個一乾二淨。
那燕釗上了馬,由個小廝牽着,慢慢悠悠不知晃往何處去。
晃到條僻靜巷子裏來,倏聞後頭有人大喊:“燕釗!”
這聲音他熟的不得了,夢裏也聽見,聽見便驚醒。一回頭,果然看見他兄弟燕恪陰沉沉一張面孔,一步一步朝他緩步逼來。
燕釗曉得他年前剛回了桐鄉,廣州服役,又苦又累,那礦場常折騰死犯人,他特地打點了,纔將他投到那裏去。
不曾想他竟沒死,他這百無一用是書生的兄弟,竟沒死成!
他跳下馬來,打量着燕恪發笑,“你黑了,也結實了,比從前個頭高了許多。”
燕恪近前來,一雙眼睛冷釘在他臉上,“我問你,娘是怎麼死的?”
“病死的。”燕釗反剪一條胳膊,低頭嘆息,“自爹死後,她的身子就不大好,家裏除了幾個不經心的下人,沒有別人,我不放心,就將她接到祝家來,讓你嫂嫂親自照料她。可她老人家氣性大,不喫我們賺的藥,也不瞧大夫,一日一日病下去,就去世了。”
“無端端的,娘氣你們做什麼?”燕恪反平心靜氣來問。
他這兄弟越是發怒,越是平靜。爹孃說他天生是做官的人才,做買賣到底沒出息,走仕途纔是正道。所以格外偏疼他,家裏喫的用的都先緊着他,錢也先緊着他花。
燕釗憋不住,一聲冷笑泄出來,“你自小就聰明伶俐,還用我說麼?骨肉兄弟之間,不留點情面?”
“你爲了錢,逼死爹孃,還談什麼骨肉兄弟?”
“我爲了錢?”燕釗訝異地睜圓眼,旋即一笑,笑得止不住,朝巷子那一線天仰着頭,喉結不停彈動,“我爲了錢——”
他那笑聲戛然而止,瞪圓怪眼,“不錯,我就是爲了錢!商人,不爲錢爲什麼?我不比你,讀書人,傲氣得很,從小隻愛水墨香,卻嫌銅錢腥氣。”
說着,他反朝燕恪迫過來,“那是你沒摸過銀子,你沒算過賬,你只知道花不曉得賺。你要是起早貪黑一個子一個子賺過,你也會變得越來越貪!你也會挖空心思,只盼明日賺得比今日多,後日更多,一年比一年多!”
他攥着胸前的衣料,“年復一年,整個人掉進錢眼裏,渾身銅臭!”
燕恪心中震了一震,卻仍是平靜的口吻,“不見得每個做生意的人,都會把自己家裏算計得家破人亡。”
聽見這話,燕釗又平復下來,“那還是我家麼?那不是我家,我是祝家的人,要替祝家打算,生的兒子也姓祝。”
聽得燕恪氣隨血湧,捏住拳頭一拳打在他臉上。燕釗一個踉蹌,腳下一滑,摔個臉朝天。燕恪立時撲上去,一拳拳雨點似的砸在他臉上。
打人原來這麼痛快,怪不得那姜童碧一個姑孃家,也偏愛動手。
待祝家那小廝應過神,忙來拉拽燕恪,燕釗趁勢起身,主僕二人合力將燕恪反摁在地上,猛地一陣拳打腳踢。
直打得燕恪頭破血流,燕釗方直起身,朝他臉上啐一口,“別以爲你是我兄弟,我就不捨得要你的命,別叫我再看見你!”
主僕兩個揚長而去,燕恪獨自躺在巷裏,背上又溼又冷,那一線天裏漸有洋洋灑灑的飛絮,又是一場茫茫雪。
何從何去?
一剎那間,他轉定主意——上南京!
六朝金粉逐波流,儘管南京城豪紳名士如過江之鯽,卻是大浪淘沙,不信他燕恪混不出個名堂來!
他掙扎扶牆起來,捱出巷子,抄近道直取碼頭。路經墜月崖,已是人煙絕跡。山路被雪蓋着,湫窄蜿蜒,急轉而下,稍不留神就恐滑墜下崖去。
燕恪提着心,挨着山壁走。走到個拐彎處,卻見路旁那截枯枝上掛着片衣料,瞧着有幾分眼熟。
去取來細看,是片月魄色衣料,紡着的鳥獸萬壽藤,這紋樣有些別緻,他想起來,晨起曾在林隱客棧見那蘇宴章穿着這料子的衣裳。
那蘇宴章要乘船取道南京上京,難道也經此路?他握着布片,夠着身子,直朝崖邊望去,那崖下似乎躺着兩個人。
忽地,亂山雪粉,風似急刀。天蒼地茫間,似有風帆直立雲海中。
雪作飛花,梨蕊落盡,四月裏天才稍熱起來。桐鄉縣還是老樣子,塵煙入市,薄陽成金,街上攤販日漸多了,姜家對過也添了個賣雲片糕的,嵌着核桃,鬆軟又有嚼頭。
敏知買了些在手裏,卻仍望着長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發呆,只等童碧在對過鋪子裏喊她,她纔回神過去,繞到屠案後頭,與童碧並肩齊腦地坐着。
童碧扭臉瞅她,“你這丫頭,怎的老是對着街巷發呆?”
“沒什麼,就是看見這麼些人來來往往的,想着他們要到哪裏去,一想就入迷了。”她把雲片糕遞了塊給童碧。
童碧手上腥氣,不肯接,搖了搖頭,望着街上一隊慢慢拉板車的力夫,那車上摞着好些箱櫃,用繩子捆着,像是誰家搬家,東西多得不得了。
人來人往,誰走誰留,沒個定數,她也跟着嘆了口氣。
“姐姐,那燕恪還沒回桐鄉來?”敏知忽問。
“大概是不會回來了,他家的鋪子沒了,田地宅子也給親戚們瓜分了去,一無所有,還回來做什麼?”說着,童碧撇撇嘴,把腦袋有氣無力地歪着,“罷罷罷!我也不是頭回折銀子,也不是頭回上人家的當!”
敏知睞着她笑了,最喜歡她這凡事都能看開的瀟灑勁頭,“你上月不是到嘉興找他兄嫂了麼,也沒找見他?”
她怏怏搖頭,“快別提了,連祝家大門都沒進去,門房一聽我是找燕恪的,盡給我甩臉子,說和燕恪沒關係,燕恪欠的債,討不到他家頭上,將我趕走了。他根本就不是個好人!所以連親哥嫂也不認他。”
“我聽說燕家二郎當初喫那樁官司,也有他兄嫂的關係,你想,要不然他家那鋪子怎的落在祝家手上?我爹說,燕家大哥身子入贅了祝家不算,連良心也入贅了祝家,陷害兄弟,逼死爹孃。燕二郎流放回來,這對公婆還四處囑咐了親戚不許幫襯他,所以燕二郎才走投無路。”
說得童碧斜提起眉眼,“你向着他說話?”
敏知忙搖頭,咕噥一句,“我是實話實說嚜。”
“他就是喫了天大的冤枉也與我不相幹!我又沒害他,我還三番四次饒他呢!噢,敢情就我好欺負?別叫我碰上他,非剁了他的手腳不可!”
童碧說着,忽見街上低頭快步過去個眼熟的人,像是那負心漢陳璧臣!
她當即提一把斬骨刀衝將出去,誰知那陳璧臣瞥見,一道煙已溜去老遠。這人良心壞了,腿腳倒比從前麻利,童碧啐一口,只得作罷。
不想背後遽然撞來個人,她本來慪着火,潑口便罵:“你沒長眼啊,路這麼寬,偏往我身上撞!”
扭頭一瞧,卻是位年輕嬌麗的小姐,穿着藕荷色衫子,玉白的裙,外頭繫着白綃鬥篷,一雙大眼睛四處滾動,卻找不到目的,目光總也匯不到童碧臉上。
“大嫂,真是對不住,我不是有心的。”
這嗓音跟琴音似的,好聽得緊,卻將童碧險些一口氣慪死過去。
管誰叫大嫂呢!
不過細瞧一會,她再抬手在這小姐眼前晃晃,人家好像還真是看不見,她也不好計較。這裏道聲“不妨事”,讓開路,正有個丫頭跑來,攙着這小姐往前頭那輛馬車慢慢去了。
仍走回鋪子裏來,敏知迫不及待拉過她的胳膊,“纔剛撞你那位,就是葉家小姐。”
“什麼葉家小姐?”
敏知嘖了聲,“就是當年害燕二郎喫官司那位!葉澄雨。”
原來是她,童碧又朝街上望去,那葉澄雨半低着脖子,行動輕盈隨風,纖腰慢搦。只看後腦勺都看得出是位美人,燕恪當年怎麼就生死不娶呢?
那就是個天生負才傲物的壞胚子!多半是嫌人家眼睛殘疾。
正自暗罵,忽然敏知家裏那僕婦趙媽媽歡天喜地跑來了,連跳帶笑拍着大腿道:“姑娘,蘇宴章高中了!”
蘇宴章高中進士,朝廷派了他個南京國子監監丞。這月中旬,他剛到南京,就被大富商蘇家找回去認祖歸宗了。
蘇家前幾日又打發人往嘉善縣去接他老孃,只等易敏知嫁過去,就是和和美美的一個堆金積玉之家。
易老爹是個胖子,笑得沒了眼縫,只把一個大紅信封遞給敏知看,“你瞧,人家日子都定下了,初三就來船迎你上南京,先在他們家另一所宅子裏安頓下來,黃辰吉日一到,就八抬大轎迎你!”
童碧也跟着到了易家來,這會把腦袋湊在敏知肩頭,一齊看那信。
看也不看懂,便悄聲問敏知:“成親是哪日啊?”
敏知臉上不見半點喜氣,木訥訥地,“五月二十五。”
“這麼急?”
那僕婦趙媽媽笑道:“這還急啊?要不是蘇相公忙着讀書,早就該辦了。說起蘇相公,真是個好孩子,他母親也不錯。當初我和太太在船上碰見她,孤零零的一個女人,還懷着身子,我和太太就照料了她幾日。太太和她說說笑笑,約定下將來各自生下兒女就結親家。誰知她倒真沒食言,即便如今兒子高中做官了,也認這門親。”
那易老爹在旁笑得肉顫,“宴章到底是南京蘇家的子孫,蘇家是做大買賣的人家,生意場上就講個信用,豈會失信?”
“可怎麼聽見蘇家來送信的那人說,宴章得了什麼邪病?”易太太卻有些疑慮,兩眼睃着丈夫和婆子,“別是有什麼詐吧?會不會宴章患了什麼惡疾,說不上別的親事,所以纔想着咱們?”
不像啊,童碧暗裏尋思,上回在林隱客棧她親眼見過那蘇宴章,溫文爾雅,含蓄有禮,瞧着生龍活虎的,難道這兩三個月的工夫,就發了什麼急症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