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街上清冷,走了一段路,紀囡問:“那個姑娘呢?”
“死了。”霍青山道,“她在我面前自盡了。”
紀囡怔住:“她不是已經逃出來了?”
逃出來就好了。不像紀囡,逃不出師父籠罩下來的影子。
逃出來爲什麼還要自盡?
霍青山道:“世間有許多規矩,人逃不出來。”
紀囡問:“你不攔着她?”
霍青山道:“她死志堅定。”
事實上,因爲她死志堅定,所以打動了霍青山。霍青山答應了替她報仇,她才嚥下最後一口氣,閉上了眼。
她早就想死了,硬撐着活到找到人替自己報仇,就是不甘禽獸父子繼續逍遙世間。
紀囡似懂非懂。
霍青山牽她的手:“她這樣不好,我跟你說,好死不如賴活着,這是我從小就懂的道理。”
想了想又道:“就是死也得死得值得,不能死得不值。”
紀囡點點頭。
他們回到了客棧裏,紀囡安靜異常。
不像往常,她會問“我們接下來去哪呢”。這一次,她沒有問。
她只是一直髮呆。
許久,她說:“我乳孃好像胖胖的。”
“對,她胖胖的,我想起來了。”
“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很香甜,我喜歡在她懷裏,抱着她,有時候我就這樣睡着了。”
她流下了眼淚:“她沒有丟下我。”
她死了。
她沒跑,她死了。
她被顧少卿殺了。
然後他告訴她,她是個沒人要的小賤人。
紀囡握緊了劍柄。
霍青山抹去她的眼淚:“囡囡,我一直想問你,顧少卿是怎麼教你功夫的?你內力運行有阻滯是怎麼回事?他可知道?”
這個事霍青山在葉城就發現了。但凡內力運行阻滯,出招時必定會受影響。
紀囡根骨悟性都好,許多地方自行融會貫通,尋常人看不出來。但霍青山這樣的高手不會看不出來,特特探了探她的內力,果然發現了問題。
但紀囡一直迴避關於顧少卿的一切,他忍了一路沒問。
紀囡不解:“啊?”
霍青山抵住她掌心:“你試試我的。”
霍青山的內力綿長深厚,最重要的是運轉起來如流水通暢。
紀囡感受到不一樣,回憶道:“我是按照他教的去練的,小時候還沒什麼,一開始就是隱隱几處會痛。”
“好像是十二歲那年,痛得受不了在地上打滾,家裏有一個美奴發現了,問我怎麼了。”
“我說疼,他問我哪裏疼。”
“他以前是個郎中,但他也不會治我,他不會武功的。”
“他就找了針,在我痛的地方尋了穴位扎針看看能能不能疏通血氣。”
“不是完全管用,但管點用。”
“我每次疼,都找他扎針。到現在,還是會有點疼,但能忍,就沒再管了。”
“這些顧少卿都不知道對吧?”霍青山問。
紀囡點頭:“嗯。我們都不敢叫他知道。”
霍青山道:“他若是知道有人幫你疏通經絡,你恐怕活不到下山的這一天。”
紀囡整個人凝住。
霍青山嘆道:“內息岔了,經脈錯亂,不用動刀,你練功越勤奮便死得越快。”
“殺人不見血,不髒自己的手,是個好法子。”
“他可能想不到,一個不會武功的郎中誤打誤撞救了你的命。
許久,紀囡問:“那他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殺了我呢?”
爲什麼還要養大她,爲什麼還要教她武功?
她終於肯問了。
霍青山等這一刻很久了。
“那我們去問問他?”他看着她,“囡囡?”
紀囡握着劍柄。
耳畔響起乳孃溫柔的聲音??乖囡,待在炕上別動。
還有那帶上卻留了一條縫的門。
她不知道自己回不來,她想着趕緊去要碗雞蛋羹回來給囡囡喫。
囡囡多乖啊,不哭不鬧。
紀囡抬起眼:“好。”
……
冬季裏落了第一場雪。
山裏比平原更冷一些,雪也更大。
遠遠地,能看到山裏飛起的屋角。有人住在這深山裏。
美奴們沉默掃着雪,除了掃帚竹枝刮擦地面的沙沙聲,並沒有別的聲音。若吵了房中那個人,又要捱打。
每一個美奴臉上都坑坑窪窪,每一個美奴都曾經是俊美男子,但那個人恨俊美的臉。
“男人生得好看有什麼用!”
“她還不是照樣不要你!”
“要這臉有什麼用!”
俊美男子遇到這個瘋子就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油滾到臉上幾天幾夜疼的睡不着也無法呼吸。也有新人沒撐下來,臉潰爛死掉了。
這樣的日子爲什麼要過下去呢?大概是因爲人骨子裏還是有求生欲。
寧可這樣活着,也不想死。
一個美奴掃完房前地坪,沿着路一路向外掃去,漸漸掃了一大段。
他忽然停下抬頭看去。
路盡頭有鈴聲,馬兒踏着蹄,踢嗒踢嗒。
牽馬行來的是兩個人,一男一女。
那個孩子長大了,在一羣鬼似的醜人裏越長越美。
那個人恨她的臉,恨得想讓她死。
就在昨晚,美奴還聽見他自言自語:“到現在還沒回來,還是死了吧?”
但紀囡沒有死在外面,她回來了。
她凝目看去。美奴的臉都差不多,但身高體型還是有區別的。她在他們中間長大,能分辨得出來。
“阿四。”她喚他的名字或者是編號,“我回來了。”
阿四驚得丟下了掃把,轉身就跑:“主人!主人!??”
紀囡由他去報信,她和霍青山牽着手緩緩朝着自己長大的地方走去。
霍青山一路打量,待到了房舍前,終於見到了那個男人。
師父。
“你還活着?”那個人說,“你還帶了野男人回來。”
他說:“你眼睛怎麼長得,他生得不好看,配不上你!”
他咬牙切齒。
比起她還活着這件事,似乎她帶回來的男人不夠俊美這件事更讓他憤怒。
紀囡轉頭看看霍青山。
很肯定地轉過頭告訴他:“好看的。”
她語氣堅定:“我覺得他好看。”
若不是已經知道他是誰,誰敢相信這是曾經江湖第一美男子踏歌郎君顧少卿。
顧少卿的臉被油滾過,就和美奴們一樣,很醜,也沒有鬍鬚,但能看出“鬚髮皆張”的感覺。
他怒極了!
“小賤人!”
“和你娘一樣!”
“看上這種男人!”
霍青山費盡心思終於讓紀囡帶他來到這裏可不是爲了聽什麼人喊他心愛的女子作“小賤人”的。
他的風格向來是不忍也不多廢話的。
顧少卿話未說完他便已經拔刀。
寒光撲面而來。
這一刀在旁人眼裏看着彷彿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式,可於顧少卿來說,這是躲無可躲、避無可避的一刀。
但顧少卿從見到紀囡帶回一個男人便在等這一刻。
他的身形如飛鳥滑行水面一般,硬是躲開了這一刀。
一個刀法精絕,一個步法精妙。
霍青山橫刀,露出一雙攝人的眸子:“聽聞林前輩的‘流雲逝’傳自隱世高人凌霄子,乃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輕功身法。世人都以爲自奔雷山莊沒了之後,這功法斷了傳承,卻原來閣下也習得。”
顧少卿前半生的軌跡和霍青山差不多,都是一出山便成名,年紀輕輕便躋身高手的行列。
以他如今的功力,什麼人能一刀將他逼退?
這人看着還年輕,未及而立。江湖這一代人中只有一個人有此能耐。
顧少卿眯起眼:“霍青山?”
紀囡上前,按住霍青山手臂。
“我本不想回來的。”她凝視着這個養大了自己的人,“我回來,是想問問你,既然這麼想讓我死,爲什麼還要養大我?既然這麼想讓我死,爲什麼不直接殺了我?”
她跟年初離開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她穿着錦繡衣袍,裘皮大氅,精緻的面孔擁在皮毛裏,髮髻裏嵌着寶石的金釵映着雪光。
顧少卿有一剎那的失神,差點以爲師妹回來了。
他隨即想起來這是師妹和紀風的孩子,那個小賤人!
顧少卿咬牙:“你以爲我不想!我一天都不想看到你活着!”
“若不是你,緲兒定會回頭的!”
“可她偏偏已經有了你!”
當他終於後悔莫及想去求林緲離開那個男人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邊時,卻看到林緲小腹隆起。
“我不可能跟你走的。”她說,“我是有夫君的人,我還有孩子了。”
她撫着肚子,臉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男人長得好看有什麼用呢,她甚至不願意再多看他一眼,下了逐客令。
顧少卿知道自己再也挽不回她了,失魂落魄。
他照着鏡子看自己這張臉,一張天生風流的臉,處處招惹桃花。
他恨起自己這張臉來,自毀了容貌。
他也恨那些俊俏的男子,仗着自己生得好處處留情。他若看到好看的男子便擄了來,毀了他們的臉,作奴僕使喚。
“你以爲我不想?”顧少卿恨這件事很多年了,“是你師祖!”
“當年我們藝成下山時,你師祖便令我們立下毒誓!”
凡我門徒之骨血,皆視同門中子弟。
若失怙恃,諸師叔伯皆有撫育授業之責。
同門手足,不可自相殘戮。
那時候顧少卿只是個少年,根本想不到那麼遠。
許多年後回想起來才明白,原來師父早早看透了一切。師父把他們養大,最瞭解他們的爲人。
江湖上的人都以爲師兄妹遲早喜結連理,只有凌霄子早早看明白,以這對徒兒的心性,恐終成怨侶,甚至反目成仇。
顧少卿是後來才明白,原來那誓言就是爲了約束他。
原來如此啊。
紀囡發現霍青山是對的,真面對面問清楚一切的時候,那些一直籠罩着她的影子都變淡了。
那些恐懼和不捨也都變淡了。
奶孃沒有跑。
她不是沒人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