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汪桂枝斜靠在病牀上,剝開個青皮桔子,掰了瓣塞進小笛子嘴裏:“看,不酸吧?我家這棵桔子,別看長相一般,其實皮薄汁多,青皮也挺甜了。”
抬頭又衝屋裏其他孩子:“你們都喫,喫完了奶奶這兒還有。”
一大早沈國慶就又趕着牛車來了,順手還帶來了一大袋桔子,都是沈家院裏那棵老桔樹上長的,有一個算一個,全被他薅下來了。
家裏就沈愛林年紀最小,往年大夥兒讓着他,桔子基本都省下來給他當零嘴了,今年這些桔子則全便宜了病房裏這羣小屁孩兒。
沈半月唏哩呼嚕很快就喫完了一個,拍拍肚子,發出一聲心滿意足的嘆息。
她都快想不起來,自己上回喫這麼新鮮水靈的水果是什麼時候了。
汪桂枝就在她隔壁牀鋪,被她這副小模樣給逗笑了,伸手又扔了兩個過去:“喜歡就多喫點。”
小笛子趴在她牀頭,奶聲奶氣:“稀飯,小笛子也稀飯!”
汪桂枝連忙又往她張開的嘴裏塞了一瓣:“對對對,你也喜歡,你也喫。”
沈半月珍惜地撿起兩個桔子,放進牀頭已經洗得鋥光發亮的搪瓷盆裏??這盆還是當時她趁亂從國營飯店抱出來的。
包子喫完了,盆還在。
盆裏現在除了兩個桔子,還有三顆糖、一塊桃酥和一根橡皮筋,都是昨天醫生護士們給的。
護士讓她不要把橡皮筋這種東西放在喫飯的盆裏,沈半月卻覺得沒什麼。經歷過末世的人,哪會在意這種細節,只要不把喪屍的頭蓋骨拿來當飯盆,她都能接受。
?
沈國強左手拎着個大布袋子,右手拎着個網兜兜着的大飯盒匆匆進來,身後跟着臉上還沾着水明顯剛洗漱完的林曉卉。
“來,喫包子。”
夫妻倆將布袋裏的包子分給孩子們,這纔拿了從家裏帶來的碗分了飯盒裏的豆漿。
“國慶人呢?”沈國強問。
“聽說咱們傍晚纔回去,那小子哪裏坐得住,早一溜煙兒跑了。準是找公社裏那幾個狐朋狗友玩兒去了,甭管他。”汪桂枝搖搖頭,拿起碗餵了眼巴巴的小笛子幾口,“臭小子,哪像咱們小笛子,這麼乖。”
小笛子嘴角沾着奶白的豆漿沫兒,軟乎乎地笑了起來。
孩子們都喫過護士送的雜糧粥了,可肉包子實在太香,個個還是喫得狼吞虎嚥。
只有沈半月,昨天的包子,除了小笛子喫了兩個、林勉喫了一個,剩下的全進了她的肚子,她暫時不想喫包子了。於是找護士要了張乾淨的紙,將包子一裹,也放進了牀頭的搪瓷盆裏。
看着滿屋子的孩子,林曉卉眼底浮起幾許複雜的神色,她掩飾地挪開視線,遲疑了下,問汪桂枝:“媽,咱們真等傍晚纔回去嗎?”
到底是沈愛民結婚的日子,他們全都不回去幫忙,等到晚上正席纔回去,其實不太合適的。
汪桂枝喝着熱乎乎的豆漿,喫着油汪汪的大肉包子,不在意地揮揮手:“能有什麼事,昨天晚飯的時候不都盤過了,該安排的都安排妥當了,出不了什麼亂子。”
她哼了一聲,繼續道:“再說,沈德昌又不是死的,還能真讓他大孫子的婚宴出問題?再再說,我這當後媽的,一手把沈國興拉扯大,娶了媳婦兒,生了孩子,如今他兒子都要結婚了,我已經夠意思了。”
林曉卉看向沈國強,沈國強略一沉吟,說:“聽媽的吧。”
沈國強他們不回去,最高興的是小孩兒們,午飯又蹭到了每人一勺韭菜炒雞蛋。
這年月誰家也不富裕,條件好點的,一週能偶爾喫個雞蛋,條件差的,一年到頭也喫不着幾個雞蛋。
何況這蛋還是用了大油炒出來的,香得簡直讓人吞舌頭。
桔子,包子,還有炒雞蛋,到了下午,戴向華又拎了一大袋糖果餅乾給他們分,別說被拐後了,就是被拐前,家裏也沒這麼喫的。
昨天還蔫頭耷腦的一羣孩子,今天簡直樂瘋了,瞧着都活潑了不少。
戴向華眼底青黑,看上去非常憔悴,精神倒是不錯,連軸忙了兩天一夜,竟還有興致拉着沈國強蹲在門口講案情。
“多虧了小月這孩子,她偷聽到不少有用的信息,我們找到了個賬本,裏頭記了去年二月以來這夥人販子在咱們這一帶售賣婦女兒童的情況。人販子裏有個姓胡的是本地人,忽悠了不少人給他當掮客,把咱們這兒當他們‘出貨’的據點了。
咱們雲嶺公社,還有隔壁的明星公社、歧山公社,不少村子都有涉案。我們連夜突襲了那些村子,把被拐賣的婦女兒童、相關的人員全都帶回來了。”
戴向華當了十來年公安特派員,還是第一次參與這種重大案件,非常激動:“涉案人員上百了,縣裏來了兩輛大卡車才把人都運走了。”
沈國強掰開個桔子,分了他一半:“那案子縣裏接手了?”
“那肯定啊,這麼大的案子,市裏省裏沒準都要來人,我們這種基層編外人員,也就需要的時候跟着跑跑腿。”
戴向華自嘲地笑了下,剝開桔皮掰了一瓣,“強子你這桔子挺甜啊!皮這麼青,我還以爲得酸死。”
正說呢,小笛子一手抓着一個桔子,扭着小屁股過來了。她把桔子往戴向華面前一遞,奶聲奶氣:“伯伯,奶奶給的喲!”
對着小糰子,戴向華聲音都夾了起來:“謝謝小笛子喲!”
說完扭頭衝病牀上的汪桂枝笑道:“嬸兒,您這桔子甜,我厚着臉皮兜兩個,回去給我家那臭小子解解饞。”
汪桂枝笑呵呵地:“你喫着,一會兒再多拿幾個給孩子帶上。”
頓了下,她又問:“我聽你剛纔說,其他人都送去縣裏了,那這些孩子呢?”
這正是戴向華頭疼的問題。
“那些人情況比較複雜,要帶去縣裏詢問,也是保護他們的意思。您也知道,咱們農村宗族觀念比較強,這回要不是搞的突然襲擊,也帶不出這麼多人。
昨晚我們是分組行動的,聽說岐山公社那邊有一組,進村後和村民發生了爭執,公安特派員差點被人腦袋都敲破了。所以說那些人要留在公社,多半要出事情。”
他嘆了口氣,“至於這幾個孩子,他們情況比較簡單,不涉及買家的問題,縣裏意思讓我們自行安排,幫上頭減輕一點壓力。”
百多號人呢,涉案人員還能往看守所裏扔,被拐賣的女人孩子總得想法子安置,那麼多人,喫住管理都是大問題。
上頭抱着能少管一個算一個的想法,讓他們自己解決。雖說答應了適當給予糧食補貼,可一時之間他上哪兒找信得過還能養得下這麼多孩子的人家?
也不可能一直扔在衛生所,剛進門的時候,衛生所的劉主任就攔住他說了,三五天可以,時間長了肯定不行,還提醒他萬一孩子在這兒感染上流感、水痘啥的,到時候更麻煩。
戴向華愁眉苦臉地撓頭,汪桂枝卻很感興趣的樣子:“還有糧食補貼?”
“對,每人每天八兩糧。”
“這不少了啊!工廠裏每個月也才發三十斤不到的糧票,這些孩子才幾歲,一天能喫多少?”
“確實是不少,多的也算貼補一下養孩子的人家,公社還會補幾塊錢,要不是我家實在是住不開,也沒人帶,我就給他們弄家裏去了。”
戴向華忽然眼睛一亮,“哎,嬸子,您願意幫着養一陣兒嗎?”
戴向華是知道沈家的,院子修得不小,幾間青磚大瓦房還是沈國強工廠轉正第二年修的,在整個小墩村可以說是頭一份兒了。
沈家是坐地戶,沈國強母子都是正直厚道的人,值得信任,小墩村的大隊長和民兵隊長戴向華也熟悉,都是踏實負責的性格,這麼一想,交給沈家養還真是挺合適。
不過,戴向華看向汪桂枝纏滿了紗布的腿,可惜啊,汪嬸子這情況,怕是不行。
汪桂枝沒說行不行,反問:“是養到找着他們爹媽嗎,能找着嗎,萬一找不着怎麼辦,總不能一直養着?”
聽口氣竟是真想養,戴向華忙說: “頂多養一兩個月,要能找到孩子家人,人家肯定馬上給孩子接回去了,萬一找不到,縣裏也會想辦法安置的。”
汪桂枝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怎麼安置?”
戴向華撓撓頭:“給點補貼找人收養吧。”
汪桂枝略微沉吟,一拍大腿,當然,是好的那條腿,說:“那行,這些孩子交給我們養吧,回頭要有人找不着爹媽,我們家收養一個!”
戴向華倏地扭頭看了沈國強一眼,恍然大悟的同時喜出望外:“哦哦哦,那當然行,您願意養自然最好不過,您是厚道人,孩子們跟着您我再放心不過……不過,嬸子您這傷,這麼多孩子帶得過來嗎?”
汪桂枝不以爲意:“我這也上不了工,待家裏看孩子不正好?”
這麼說倒也是。
解決了個大問題,戴向華高興得不行,立馬飛奔出門去找公社書記批了糧票。
汪桂枝也挺高興,直接手一揮,讓沈國強把沈國慶找回來,牛車拉着一家子外加七個小蘿蔔頭,搖搖晃晃地就回小墩村了。
“走,奶奶帶你們回家喫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