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自信的阿古拉,生平第一次生出了名爲恐懼的情緒。
當那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他連上前迎戰的勇氣都蕩然無存,甚至不敢再多看那個如死神般的男人一眼。
“首領!後面來了一羣狼!”
後方突然傳來族人驚恐的大喊。
阿古拉猛地回頭,只見十幾只野狼正齜着鋒利的獠牙,眼神兇狠,一步步緩緩靠攏過來,將退路徹底堵死。
這段時間以來,青鳥衛的兵卒們爲了伐木砍柴,常常要深入山林。
所以爲了避免他們與狼羣發生衝突,李逸特意讓二郎帶着狼羣暫時退守山林深處,而李逸從大荒村一路趕來時,二郎與狼羣本就在這片山脈附近,所以它們趕來支援其實只跑了一半路程,否則以它們的體力是無法及時趕來的。
阿古拉徹底亂了陣腳,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直到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烏孤帶着族人退到這裏根本不只是爲了逃避追殺,更是爲了拖延時間等待援助,而這些人的援助,竟比他們的增援來得還要快!
看這些人的樣貌特徵分明是中原人,烏孤竟然勾結中原人!
眼看着部落的勇士們紛紛圍上去阻攔,阿古拉卻悄悄挪動腳步朝着拴着馬匹的方向退去。
身後那些緊隨而來的中原人同樣勇猛異常,他們沒有四散衝鋒而是幾人一組相互配合,形成一道道堅不可摧的戰陣。
若是單論力氣,這些中原人或許沒有一個能比得上草原勇士,可一旦他們抱團配合,便立刻展現出驚人的戰鬥力,尤其是他們手中的武器,更是讓人膽寒!
中原人手裏握着的全是和他中同款的青銅器,而非草原人慣用的骨器與石器。
往往一個照面,草原勇士們精心打磨的骨刀就會被輕易斬斷,武器被毀在近身廝殺中自然落了下風,只能被動挨打。
還有那三個看着瘦弱的中原女子細胳膊細腿的模樣,讓阿古拉下意識覺得自己能輕易將她們折斷,可她們加入戰團後卻個個勇猛異常,拓跋部落的強悍勇士,竟被她們一個照面便輕易擊殺,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阿古拉以前也遇過中原人,還從他們手中搶奪過青銅武器,可眼前這些中原人所展現出的勇猛,卻與他印象中的截然不同,簡直判若兩人。
“殺!!!”
烏孤也帶着禿髮部落的族人們衝殺出來,戰局瞬間逆轉。
阿古拉再也不敢遲疑,當即高聲下令:
“他們人多勢衆,我們快撤!”
說着,他便不再理會身後的族人,轉身翻身上馬,只想盡快逃離這片絕地。
嗷嗚......
一直蟄伏在後方未曾貿然進攻的狼羣,突然齊齊發出一聲嘹亮的狼嚎,隨即如同離弦之箭般一同撲了上來。
狼嚎聲尖銳刺耳,胯下的駿馬受驚猛地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
隨後便不受控制地朝着人羣最密集的方向狂奔,無論阿古拉如何用力拉扯繮繩,拍打馬身,駿馬都絲毫不予理會,甚至拼命扭動身軀想要將他甩下馬背。
兩隻野狼趁機撲了上來,狠狠咬住了馬腿,受了傷的駿馬徹底失控,瘋了一般往前衝,眼看就要撞進混戰的人羣,卻突然調轉方向朝着漆黑一片的草原深處狂奔而去。
阿古拉心中稍稍鬆了口氣,那些中原人沒有戰馬,只要他能拉開距離就不怕他們追擊。
可就在這時,兩道黑影一左一右,如同鬼魅般追了上來。
左側是那頭體型最爲壯碩的長毛野狼,右側則是那個最先衝出峽谷的中原人!
進入狩獵狀態的李逸,早已將獵場上的一切動向盡收眼底,他雖聽不懂鮮卑語,但從拓跋部落衆人的神態與動作中,一眼便分辨出了阿古拉的首領身份。
若是讓拓跋部落的人四散逃跑必是後患,所以要先拿下首領,這就如同兩軍對壘時斬殺對方主將,既能狠狠打擊敵軍士氣,也能極大地鼓舞己方軍心。
此時雙方相距還有二十多米,李逸毫不猶豫地將手中插滿十幾支箭矢的盾牌丟到一旁,手中的黑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反曲複合弓,一支鐵羽箭已然搭在弓弦上,蓄勢待發!
即便距離被瞬間拉開,李逸臉上依舊神色從容,他緩緩拉滿弓弦,瞄準馬匹的屁股,一箭射出。
箭矢精準命中,雖沒能直接讓馬匹倒下,卻徹底打亂了它的奔行節奏,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二郎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猛地飛身撲起,它沒有張開滿是獠牙的大嘴撕咬,而是順勢揮出鋒利的前爪,這個動作竟與當日李逸用黑刀斬斷樹木的姿勢如出一轍!
李逸之前曾幾次去過鬆樹林,在不少松樹幹上都看到過清晰的抓痕,當時他並未多想,此刻才瞬間明白,那竟是二郎偷偷模仿他的動作,在林中練習爪擊留下的痕跡。
二郎這一爪狠狠抓在馬匹的後腿上,雖沒能一爪抓斷馬腿,可劇烈的疼痛再加上馬匹屁股上本就中了一箭,讓它的奔跑動作徹底變形,再也無法支撐起阿古拉高大壯碩的身軀,馬匹後腿一彎,失去平衡的瞬間轟然跪倒在地,前衝的慣性與身上的重量疊加,直接將阿古拉整個人從馬背上拋飛出去。
阿古拉也是身經百戰的草原勇士,他在危急關頭及時調整身形,沒有像馬匹那樣狼狽摔倒。
藉着慣性在草地上順勢翻滾兩圈,緩衝了衝擊力,剛要起身眼角的餘光便瞥見一道黑影已衝到身側!
好快!
阿古拉心中驚駭,下意識便要揮劍砍去,可耳邊先傳來一陣恐怖的破風聲。
一柄黑色長刀以勢不可當的氣勢劈落下來,阿古拉連抬起手中青銅劍格擋的機會都沒有,脖子便被這霸道的斬擊劈的嚴重變形,頸骨完全碎裂,頭顱僅靠着一層皮肉與身體相連。
阿古拉的身體瞬間僵住,隨後重重撲倒在地,再無一絲聲息。
呼呼呼.......
粗重的喘息聲從二郎口中傳出.....
它帶着狼羣一路追隨李逸而來,奔襲了這麼久早已抵達耐力的極限。
剛纔那奮力一撲,已是它用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這一路帶着狼羣趕來,它就是爲了能與狼王並肩作戰。
李逸笑着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撫摸着二郎碩大的頭顱,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它身上的熱氣與一層汗水,顯然這一路追來,它是真的累壞了。
其他野狼的狀態也相差無幾全都趴在地上,吐着長長的舌頭休息,連挪動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逸轉身看向身後的戰場,這場突襲戰的勝局早已註定!
青鳥衛的勇猛善戰與他預料的一模一樣,以林青鳥,雲雀和風鸞三女爲首,青鳥衛的兵卒們配合默契,攻防有度。
青銅長槍在林青鳥手中宛如有了生命,槍尖寒光閃爍,每一次刺出都精準洞穿敵人要害,帶起一蓬蓬血花,輕易便奪走敵人的性命。
拓跋部落的勇士們,起初都抱着僥倖心理,他們在人數上佔據優勢,身材又比這些中原人高大強壯,怎麼可能會輸?
可就是這一念之差,讓他們徹底錯過了唯一的逃跑機會。
林青鳥與她的青鳥衛,一旦見血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找回了昔日在沙場上廝殺的狀態,體內的血液彷彿都要沸騰起來,越戰越勇。
眼看着身邊的族人一個個被擊殺,拓跋部落的男人們終於心生膽怯,想要尋找首領的身影,卻發現阿古拉早已不見蹤跡。
烏孤,狼烈等禿髮部落的勇士們,受到青鳥衛的鼓舞也個個奮勇爭先,戰力遠超以往。親眼目睹這場戰鬥的烏孤心中震撼不已,他甚至覺得即便沒有他們的援助,李逸帶來的這些人,也能將數量遠超他們的拓跋部落人全部擊殺。
這些中原人,全都是真正的強大勇士!
那邊,脫離戰團的李逸緩緩走了回來。
他的他右手握着那柄黑刀,左手則拖着一具比他身形魁梧許多的屍體,正是阿古拉!
強大的拓跋部落首領,竟然就這麼輕易地死了!
若不是親眼所見,烏孤實在難以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你們的首領已經死了!丟下武器,饒你們不死!”
烏孤朝着還在頑抗的拓跋部落人大聲呼喊,那些人聞言,紛紛轉頭看向烏孤,可當他們看到李逸提着首領的屍體緩步走來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親眼見到首領已死,那些還在奮力抵抗的拓跋部落男人們,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與勇氣,一個個癱軟在地,紛紛丟下手中的武器跪倒在草地上,再也沒有了反抗的念頭。
戰鬥結束了!
這場由李逸帶頭的突襲戰,以雷霆之勢拉開序幕,前後不過短短十幾分鍾,便徹底落下帷幕,除了放下武器投降的三十一人,其餘拓跋部落的入侵者全部被擊殺。
而青鳥衛這邊付出的代價,僅僅是幾人受了些皮外傷,比如被骨刀劃出一道淺淺的口子,並無大礙。
李逸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被塞住的小木筒,遞給風鸞說道:
“給受傷的人撒些藥粉,能幫助他們止血消炎。”
風鸞接過木筒,立刻將受傷的幾名兵卒召集到一起,讓他們塗抹藥粉。
烏孤與族人們正忙着用草繩捆綁那些投降的俘虜,李逸剛要轉身走向狼羣,便看到林青鳥朝着他走了過來。
“李村正,真沒想到你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高手!”林青鳥的語氣中滿是詫異。
經過這場戰鬥的洗禮,她纔算是真正意義上的痊癒了,整個人比起之前多了幾分精氣神。
可或許是強行續命的緣故,林青鳥的面容雖依舊姣好,鬢角卻多了不少白髮。
這便是強行續命的代價,她雖只有二十七八歲,可所剩的時間也就只有十年左右,或許會更短,或許能稍有延長,但絕對不會超過二十年。
“呵呵.......我可不是什麼高手,只不過是力氣稍微大了點而已。”
李逸咧嘴一笑,沒有絲毫炫耀之意。
林青鳥也沒有再多追問,經過此事,她愈發放心將心月公主託付給李逸了,以李逸此刻展現出的智謀與勇力,他絕對能照顧好心月。
李逸走到狼羣那邊,二郎與其他野狼都蹲坐在地上,吐着長長的舌頭散熱。
長時間的奔襲讓它們的體溫居高不下,必須像狗一樣靠舌頭散熱,才能慢慢降溫。
李逸沒有急着帶它們去喝水,必須等它們的體溫降下來,否則驟然飲水反而容易傷了身體。
另一邊,青鳥衛的兵卒們圍坐在一起談笑風生,興致勃勃地講述着剛纔戰鬥中的驚險瞬間,眉宇間滿是酣暢淋漓的意氣。
這場戰鬥讓他們重新找回了昔日征戰沙場的熱血,也讓他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得無比真實。
烏孤那邊,已然下令族人宰殺了兩隻肥碩的大羊,處理乾淨後便架在篝火上炙烤,火焰舔舐着羊肉,很快便烤得滋滋作響,濃郁的肉香瀰漫開來。
“大長老!那邊打贏了!拓跋部落被打跑了!”
山脈的另一邊,有人急匆匆地衝進氈房,將熟睡中的大長老喚醒。
聽到中原人帶着烏孤他們擊敗了拓跋部落,大長老先是短暫的欣喜,隨即眉頭便緊緊皺起。
如此一來,烏孤首領的地位與聲望在部落中更是無人能及,以後願意聽他話的人恐怕會越來越少了。
從李逸發現狼煙訊號到衆人騎馬急速奔來,再到雙腳落地後片刻未歇便發動突襲,全程緊鑼密鼓。
如今塵埃落定戰鬥結束,衆人身上的疲累感與飢餓感才相繼湧了上來。
部落裏的女人們忙碌起來,一邊照看篝火上的烤全羊,一邊動手製作疙瘩湯。
烏孤他們之所以願意用牛羊交換一半的小麥,而不全都是粟米,就是因爲上次喫過一次李逸做的疙瘩湯,一直記憶猶新,雖然饅頭和肉包子也十分美味,但做起來稍顯複雜,反倒是疙瘩湯成了禿髮部落族人們最喜愛的白麪美食。
通過與大荒村交易,再加上幫李逸採集黑石,部落裏很多沒有牛羊的人家也能靠着幹活養活一家人。
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部落中並非每家都有屬於自己的牛羊,還有一部分人平日裏靠爲部落幹活換取食物,等天氣轉暖後向部落借小羊小牛飼養。
每人一碗熱氣騰騰的草原特色疙瘩湯下肚,兵卒們腹中的飢餓感總算得到了緩解。
又等了片刻,烤得色澤金黃外皮微焦的烤羊肉終於好了,兵卒們見李逸點頭示意,便紛紛拿起羊肉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喫得酣暢淋漓。
喫飽喝足後,烏孤便讓族人們負責警戒防備拓跋部落的後續增援,讓李逸等人好好休息。
李逸找了烏蘭的母親,將烏蘭順利生下一對龍鳳胎的消息告訴了她。
烏蘭的母親聽後眼角瞬間噙滿淚水,激動地跪倒在地,雙手合十,仰望着天空,口中不停祈禱:“感謝騰格里的庇護!”
眼看着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李逸也找了一頂帳篷短暫地休息了一會兒,而等他一覺醒來,天已經徹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