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常安城!
崇德殿內,齊武帝端坐在御案之後翻閱着面前堆積的文書。
殿內靜肅,唯有右丞相趙乾與左丞相劉明侍立左右,帝王一邊翻閱書冊,一邊凝神聽着二位丞相的奏報,指尖偶爾在案上輕叩。
“陛下,各州郡鹽官任免皆已順遂落地,後續下轄縣城的鹽官選拔不出一月便可全數完成。”
左丞相劉明躬身說道。
齊武帝的目光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微微頷首沉聲道:“好!”
劉明聞言後退半步,右丞相趙乾隨即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說話的語氣有幾分凝重:
“陛下!近月青州水盜愈發猖獗,沿海漁民慘遭屠戮,數座村落竟被洗劫一空,屍橫遍野!”
“微臣猜測,此必是前朝敗軍遁入海外後與海盜勾結作亂,臣懇請陛下派軍圍剿,還沿海百姓一片安寧!”
齊武帝這才抬眸,深邃的目光掃過趙乾,緩聲問道:
“那右相,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派軍處置?”
趙乾躬身再拜:“臣以爲,當調集沿海各郡水軍組建樓船軍,任命青州郡尉爲樓船將軍,率軍出海徹底清剿那夥水賊!”
齊武帝將手中文書重重擱在案上,眉頭倏然皺起,語氣稍微加重了些:
“我大齊水軍家底尚薄,此番出兵若能一舉剿滅水賊固然是好,可若是失利......”
齊武帝的木管掃過二人:
“若失利,短期內我大齊豈不是再無可用水軍?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如傳令下去,給臨海各縣鄉增派兵力,據岸設防與水賊對峙,待我朝水軍實力充盈,再揮師出海將其盡數剿滅也不遲。”
“二位丞相,以爲此法如何?”
“陛下高瞻遠矚,微臣亦覺此法更爲穩妥。”左丞相連忙附和,語氣恭敬。
趙乾神色微斂,也拱手道:“臣.......臣亦覺此法可行!”
趙乾心中清楚這位帝王素來自有主張,諫言時可大膽,但若陛下已有決斷便需順勢而行,便該察言觀色順應聖意。
齊武帝微微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似有意無意地問道:
“吾聽聞,秦州那邊鬧起了疫病?”
劉明連忙點頭應道:
“回陛下!確有此事!疫病目前僅發生在平陽郡下轄的幾個邊陲小縣,據平陽郡上報的文書,此疫病已暫時得到控制。”
齊武帝將面前一本冊子往前推了推:
“文書中稱是風寒類的疫病,往年亦有類似情況,這冊子是平陽郡郡守上報的防疫之法,據說出自一位郎中之手,也是他最先發現了疫病端倪,你們且看看吧。”
劉明上前取過冊子,快速翻閱過後連連點頭朗聲道:
“以葛布縫製的口罩遮掩口鼻,以艾葉煙燻殺毒,隔離病患杜絕傳染.......”
“這最先發現疫病的邊陲小縣安平縣,竟僅亡不足兩百人,而相鄰兩縣死者達數百乃至上千!足見此法成效顯著,當速速推行至各州郡!”
齊武帝面露讚許:“吾正有此意!劉丞相,此事便交由你督辦,務必確保防疫之法傳至每一處州郡縣城,不得有任何疏漏!”
“我大齊國力尚弱,不能在有百姓損失了”
“微臣領命!”劉明躬身領旨。
齊武帝又轉而看向趙乾:
“趙丞相,春耕在即此事關乎國本,吾最爲關切,各州上報的分田畝數你需親自逐一覈實,秋收收稅之時便是檢驗真僞之刻,若有弄虛作假者,吾必嚴懲不貸!”
趙乾肅容拱手:
“微臣遵旨!此事臣必親自督辦,絕不容忍任何欺瞞陛下之舉!”
齊武帝又想想,確認暫無其他事想說便揮了揮手示意:
“你二人退下吧。”
“微臣告退!”
二位丞相躬身行禮,緩緩退出大殿......
安平縣,城門口!
自疫病正式爆發後的二十餘日,安平縣終於漸漸恢復了些生氣。
入城後街上已能見到零星的行人,雖不復往日光景,卻也褪去了此前疫病的死寂。
李逸騎馬入城後,他最先是直奔重開迎客的王記酒肆,將帶來的面膏與香皁交付給王金石,並託他去收購些粟米與小麥,收齊後便即刻送往大荒村。
王金石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自家義弟安排之事他需盡心盡力完成不能耽誤的義弟事情。
上一次李逸收購這麼多糧食,是爲了和草原蠻子交換牛羊馬匹,這次所收的糧食同樣不少,所以王金石也有所猜測。
這邊託付完畢,李逸立即調轉馬頭徑直趕往縣衙。
縣衙門前李逸翻身下馬,對守門的李班頭拱手道:
“李班頭,勞煩通傳一聲,大荒村村正李逸求見縣丞大人。”
“咳咳.......”
李班頭輕咳兩聲,他的臉色略顯蒼白,示意身旁一名衙役入內通報。
雖疫病已痊癒,但他總免不了時不時地咳嗽,氣力也遠不如從前充沛。
望着李逸,李班頭輕嘆一聲:
“這疫病當真是駭人聽聞!若非發現及時不知要枉死多少性命,如今咱們安平縣雖已將疫病徹底控制,可鄰縣與鹿縣那邊依舊猖獗,死了不少人啊。”
“這全賴李村正你想出的防疫妙法,再加上縣令大人的英明決斷,才讓咱們安平縣躲過此劫!”
李逸連忙拱手謙讓:
“李班頭過譽了,此法不過是我偶然所思僥倖奏效罷了,關鍵還是縣令大人肯信任我,敢於冒險推行,所以這全是縣令大人的功勞。”
李班頭想到近日來的情況,連忙問道:
“對了!李村正,近來常有鄰縣與鹿縣的百姓逃來我縣,他們會不會將疫病再次帶入?我這身子骨若是再染上一場,怕是就徹底垮了。”
李逸搖頭寬慰:“李班頭無需擔憂,這疫病逢暖便衰,且染過疫病之人短期內不易二次感染,除非.......”
“除非什麼?”李班頭連忙追問,神色有些緊張。
李逸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本想說,除非病毒株發生變異,可轉念一想這話未免太過匪夷所思,還只會引來更多追問,便又改口說道:
“除非疫病發生變異化爲另一種病症,但眼下氣溫日漸回暖,此種可能極小。”
李班頭聞言輕咳兩聲,臉上的緊張之色稍稍緩解: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這時通報的衙役快步走出:“李村正,縣丞大人有請。”
李逸對李班頭抱拳示意,隨後跟着衙役步入縣衙。
見到縣丞張賢李逸直接說明來意。
張賢聞言,眉頭頓時皺起問道:
“如此一來,那榆木村不就成了空村?村裏的熟地豈不是要荒廢了?”
李逸連忙解釋:“正因擔心熟地荒廢,我纔要求她們開荒耕種,如此只能算是換了一個地方耕種,並不影響耕種和秋收”
張賢輕撫鬍鬚,沉吟道:
“話雖如此,但此事幹系重大,你可想清楚了?”
“回大人,草民已然思慮周全!”李逸躬身抱拳,語氣堅定。
張賢心中暗忖,此前李逸送的狼皮成色極佳,且疫病一事上也多虧了他的防疫之法,安平縣才得以保全。
思索片刻張賢道:“算了!我帶你去見縣令大人,此事還是需由大人來定奪吧。”
張賢帶着李逸來到縣令伍思遠的內堂,將事情原委一一稟明。
伍思遠聽後微微皺眉,看向李逸問道:“李村正,你不妨直言吧,如此大規模開荒耕種,你的真實意圖究竟爲何?”
李逸躬身作揖朗聲回道:
“回縣令大人,草民偶得一種新式耕種之法,若此法能成功畝產可翻倍!
草民欲藉此機會一試,即便未能如願也能收穫往年之糧,若此法可行,便是關乎天下農戶溫飽的大事!”
伍思遠面露驚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哦?畝產能翻倍?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
李逸語氣篤定:“正因如此,草民纔想多開荒地擴大耕種規模,此事若成對安平縣乃至整個平陽郡,都是莫大的好事!”
伍思遠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計較。
若此法屬實,上報朝廷便是大功一件!這關乎天下民生,必然能得到陛下重視!
且榆木村與大荒村皆是邊陲小村,人口不多,即便出了差錯影響也有限,再想到李逸此前在疫病一事上的功績,伍思遠不再猶豫當即點頭:
“好!你的請求,本官準了!”
伍思遠忽然變得嚴肅:
“我只有一個要求!這地你必須種好!秋收之時本官會親自前往大荒村,當場過秤驗糧,若畝產真能翻倍本官必爲你請功!”
“另外,即日起,大荒村開荒耕種一事,本官準你先做後報,你放手去做吧!”
李逸大喜連忙躬身謝道:“多謝大人信任!草民定不辱命!”
離開縣衙後,李逸又去了城中的打鐵鋪,隨後馬不停蹄地趕往鄉城尋找王石匠。
二人有過多次合作,王石匠對李逸的要求總能快速領會,找他最爲方便。
王石匠見到李逸,連忙熱情相迎:“李兄弟,你要打造的那些石碾子已經全部做好了!”
李逸點頭笑道:“就知道王石匠你打造這種物件最有經驗,找你纔是最合適之人!”
稱讚之後,李逸便趕着裝有石碾子的馬車出城,直奔大荒村。
眼下時間緊迫開荒面積又廣闊,必須儘快完成,否則便會錯過最佳耕種時節。
大荒村外,榆木村的寡婦們正埋頭割草爲開荒做準備,爲了能順利遷入大荒村,她們幹活格外賣力,效率比往日還要高出許多。
李逸回到村中將馬牽入馬廄後,便召集了村裏幹活的人,榆木村的女工們聽聞縣令已允許他們遷入大荒村,一個個都是興奮不已,紛紛表示願意全力配合李村正幹活,散後她們各自又開始了爭分奪秒的忙碌。
烏孤從馬廄那邊走來,作爲草原禿髮部落的首領,也是李逸妻子烏蘭的兄長,因烏蘭的關係,二人早已結下深厚的信任,也是可以彼此託付後背的盟友。
“李逸!”
烏孤走上前來,臉上帶着幾分好奇。
他看着村裏忙碌的人羣,有人在割草,有人在用奇怪的工具挖地,他的眼中滿是疑惑。
對遊牧民族而言,定居耕種本就是難以理解的事情。
李逸笑着迎上前:“烏孤大哥,你來得正好。”
他指着村裏的景象:“大哥覺得,我們這村子如今怎麼樣?”
烏孤認真思索片刻認真地說道:“雖然許多事情我都看不懂,但能感覺到這裏的人都很有幹勁,大家都很信任你,你是一個好首領”
李逸微微一笑,隨後語氣鄭重的說道:
“其實我有一個想法,若能在短時間內實現,我有信心讓禿髮部落成爲草原上最強大的部落!”
烏孤聞言面露喜色,連忙追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李逸點頭。
“你們的部落強大了,對我大荒村也是好事,我大荒村發展起來後也能爲你們提供助力,互幫互助,我們方能長久。”
說着,李逸將烏孤帶到院子裏的工棚下,二人相對而坐,細細交談。
此時草原上的積雪已盡數融化,各部落都在休養生息暗中積蓄力量,隨時可能爆發衝突。
大荒村地處邊陲與禿髮部落只有一山之隔,唯有彼此強大,才能互幫互助成爲彼此依靠!
李逸如今最缺的便是那烏孤他們口中黑石,也就是煤,需要這絕佳的燃料,有了它才能正式推行各種東西的製造,燒磚,鍊鐵製造各種鐵器。
長遠的目標暫時不去考慮,眼下需要烏孤和禿髮部落做的只有兩件事!
其一:讓烏孤去派人去尋找開採煤炭,李逸會以粟米,食鹽和布匹作爲交換,無需他們動用牛羊。
其二:將禿髮部落遷移至峽谷河口附近,在那個位置交通相對便利些,便於雙方往來運輸。
李逸想讓烏孤在那裏建造一個固定的居住點,既是大荒村與禿髮部落的共同退路,也是一道堅固的防線!
無論將來是大荒村遭遇什麼大的危機威脅,還是禿髮部落後續面對其他的強大部落,河口的位置都能發揮關鍵作用!
河口之地易守難攻,遇到危險就峽谷河道退到山脈的另一邊,守住那裏便能有一線生機!
李逸會爲禿髮部落提供紅磚,幫助他們在河口位置建造一座如同村子的小城,以此爲根基逐步爭霸草原!
河道峽谷的位置,正是草原部落和中原的界限,中原這邊是不可能特意派人在那邊駐守的,現在的草原遊牧民族也沒有那樣的威脅。
即便以後壯大形成威脅也不應是在那裏駐守,而是在所有草原遊牧民入中原的必經關口建造城牆駐守,而不是隻這一代點的。
分散防禦會讓防禦陣線被無線拉大,所需兵力也會翻倍且駐守效果也不住集中後的效果。
李逸正是看中這點,他要在這夾縫之中開闢出一片天地!
烏孤靜靜聽着,雖有許多地方未能完全理解,但核心意思已然明白。
他與李逸處境相通,唯有相互扶持才能共同抵禦風險。
而開採黑石便能換取糧食,粗鹽,和布,甚至部落中不參與戰鬥的族人還能去大荒村幹活領糧,這無疑爲部落開闢了多條獲取生計的途徑,再也無需爲食物短缺而擔憂。
這些好處烏孤相通後,便知道其重要性,所以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即點頭:
“好!回去後,我便召集族人商議,儘快幫你挖黑石,再將部落遷到河口那邊去!”
烏蘭也恰好走來,她雖沒聽懂二人交談的全部內容,但見李逸與自己兄長相處融洽,且知道此事對雙方都有利,便笑着對烏孤道:
“哥,夫君很厲害的,你聽他的準沒錯!”
烏孤見妹妹也如此說,心中更是毫無顧慮。
烏孤取下背上的反曲複合弓遞到李逸面前,眼中帶着期盼:
“這種弓箭,你能不能教我們部落的人製作?”
這把弓是烏蘭離開前留給烏孤的,在最近的部落衝突中這把弓發揮了巨大作用!
射程遠超普通弓箭讓烏孤屢次射殺遠處敵人,佔盡上風!
見識到這弓的厲害,他迫切地希望部落的勇士們都能用上這樣的弓,如此一來即便面對更強大的部落,也能擁有一戰之力。
李逸看着烏孤手中的反曲複合弓,爽快地答應道:“好!我教你們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