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火炕?”
“那是什麼東西?”
家僕回來稟報完打聽來的消息,陳林聽得一頭霧水。
他已經在懷疑,這是不是家僕打聽時聽錯了,或者聽漏了些什麼。
見東家面色越發難看,下人連忙焦急地解釋道:
“家主,真的就是這樣啊!我知道自己笨,所以特意問了好幾遍!”
“那些工匠們都說,他們給王家砌的東西就叫火炕。”
“之前他們也不知道是做啥的,今天有人告訴他們那火炕是用來睡覺的,連通着鍋竈,在鍋裏添柴燒火,熱煙從火炕下面走那火炕就會變熱,睡在上面不會覺得涼,最適合冬天用!”
看這下人急得冒汗的模樣,陳林的神色緩和了些,不耐煩地揮手:
“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陳林揹着手在房間裏踱來踱去,目光落在屋內的木牀上,他也覺得這木牀就算鋪再厚的褥子,冬天睡起來還是會冷,除非有人暖被窩。
一想到王胖子在這寒冬臘月裏還能這般愜意,陳林就氣不打一處來,甚至能想象出王金石在他面前炫耀得意的嘴臉。
“哼.....就讓你再得意兩日!”
“......”
安平縣城門口,五輛馬車進城時被守城的兵卒攔下。
伍長大人逐一掀開車簾張望,見每輛車內都坐着四五人,一個個看着都不是什麼善類。
“進去吧!”伍長揮了揮手,放馬車入城。
“他孃的,總算到了地方!這一路給老子冷死了,今晚喝頓酒,再去窯子裏找兩個婆娘耍耍!好好暖和暖和!”
“嘿嘿....我看行啊,不知道安平縣的窯姐夠不夠勁兒”
阿豹聽到這些話,不滿地皺起眉頭提醒:
“今晚可以喫肉但酒要少喝,窯子是絕對不能去的,休息好明天我們就動手。”
“你們想找女人,等事辦完回了臨縣,你們愛幹啥幹啥,我也不管你們。”
“雖說大家是兄弟,但醜話得說在前頭,明天出之前,誰起不來或是擅自離開了,就自己想辦法回臨縣,等我們事成之後分錢,他一個銅錢都別想拿到!”
見阿豹面色沉了下來,其他人不敢再提找樂子的話。
一個個對視後在心中不滿地譏諷着:
‘呵......叫你一聲豹爺,還真把自己當爺了?不就是給蘇半城當狗的嗎?’
‘你還以爲自己是以前的豹爺?混地頭時喊你一聲是給面子,現在給人當狗了,也配稱爺?’
嘴上沒敢反駁心裏卻壓根不服氣,衆人不過是看在錢的面子上,爲了那幾塊金餅,才敷衍地喊他一聲豹爺。
阿豹沉着臉,將衆人的反應看在眼裏。
他心知肚明,這些人嘴上跟他客氣,但眼神裏卻滿是戲謔和不服。
他如今也瞧不上這些人,若不是因爲自己一個人辦不成這事,根本不會叫上他們。
雖說想和這些人撇清關係,但他也清楚,這種髒活累活,還真只能靠這些人,別無選擇。
“豹爺,我們去哪喫飯?”車外駕車的人開口詢問。
阿豹本想說去王記酒肆,轉念一想,他們一行二十多人,還都模樣兇悍,去了容易引人猜忌,所以當即便改了主意。
“不用挑,看到酒肆或食肆就停。”阿豹回道。
“前面有個食肆,那牌匾上的字看着有些眼熟?”
“好像.....咱們臨縣現在新開店的那個陳芳齋,聽說是最早賣饅頭、包子、麪條這些喫食的。我之前還想去嚐嚐,就是東西太貴了。”
雖是大多都不認字,但一些店鋪招牌上的字,久而久之也能記住幾個,比如食肆的食字,和酒肆的酒。
也是知道大部分人都不識字,就算有各自的招牌,食肆酒肆還是會掛上一個很大的食字或者酒字。
“就去陳芳齋!”阿豹毫不猶豫地說。
這次出行,蘇辰全給了他二十個小銀錠當路費。
阿豹雖瞧不上這些昔日的兄弟,花錢卻毫不吝嗇,馬車在陳芳齋門口停穩,一行二十六人湧入店內,頓時讓這食肆裏顯得有些擁擠。
迎客的夥計見這羣人凶神惡煞,一個個看着就不好招惹,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夥計,好酒好肉儘管上!”
“唉......諸位客官裏邊請!”
小廝回過神,連忙擺出迎客的姿態,將衆人引到桌邊。
此時還不是飯點,前堂裏只有唯一一桌客人,見這麼多兇悍的男人進來,那桌客人連忙結賬匆匆離開,不想招惹到什麼麻煩。
“客官們想喫點什麼?”
三個夥計一起上前詢問,少一個人壯膽,他們都不敢靠近。
“什麼好喫上什麼,好酒好肉伺候着!”
一羣人吵吵嚷嚷,怎麼看都像是剛從山上下來的山匪土匪。
“夥計,你過來。”
阿豹招呼夥計上前,一番詢問後,給每桌點了兩盤煮肉,兩壇酒,每人再加一大碗麪。
陳林進店時,被店內的熱鬧景象嚇了一跳,他這陳芳齋上一次有這麼多人,還是當初賣半價酒的時候,這讓他很是疑惑。
上了年紀的掌櫃快步走到陳林身邊,在他耳邊把情況大致說明了一番。
陳林微微點頭,臉上看不出絲毫擔憂,若是在城外遇到這羣人,他或許會緊張,但在城裏,再囂張的惡匪也得收斂幾分。
陳林走上前抱了抱拳笑道:
“在下陳林,是這陳芳齋的老闆,諸位好漢能光臨是我的榮幸。”
“夥計,給每桌再贈送一罈好酒!”
“是!東家!”
“陳老闆大氣!”
“陳老闆仗義!”
當即就有人高聲回應,陳林笑着退到酒櫃旁,暗中觀察這羣人。
看他們風塵僕僕,又是趕着馬車而來,顯然都是外縣人。
另外他們一個個模樣凶神惡煞,說話粗俗,不是山匪土匪,就是混地頭的潑皮。
無論是什麼身份,這種情況下,都是少招惹爲妙,多少得給些面子。
麪條一上來,不少人都疑惑眼前的是什麼喫食,除了阿豹其他人都沒喫過麪條。
第一次嚐到麪條的滋味,本來還對阿豹不滿的衆人,一個個露出震驚的表情。
很快就一碗麪下肚,連碗底的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一股暖意從腹部擴散開來,連日趕路的寒冷終於被驅散了些。
“夥計,再來一碗!”
“我也加一碗!”
“夥計,每人再來一碗麪條!”
阿豹直接開口吩咐,夥計應聲連忙往後廚跑去。
陳林一直暗中打量,聽他們說話的口音,每句話末尾總帶着些特殊的下轉音,很容易區分。
由此他推斷,這些人都是從臨縣來的,只是不清楚他們的目的。
“幹完這票,老子一定要去窯子裏好好耍耍!”
“等我有錢了,娶個婆娘天天在被窩裏耍,不比窯姐強?”
“切,你懂個屁啊!那能一樣嗎?窯子裏的窯姐兒能天天換,總對着一張臉,不膩嗎?”
“二揚,你這是喝大了吧?窯姐兒能給你生娃嗎?就是生了娃你敢要?不怕不是你的種?”
“.......”
兩大碗麪條下肚,就着肉喝着酒,這些人漸漸口無遮攔起來。
阿豹聽得眉頭直皺,這些人根本不懂得收斂,這也是他後來執意要脫離這羣人的原因,表面上聽你的,心裏卻百般不服。
有錢賺時喊你豹爺,沒錢賺時就直呼其名,不早點脫離,早晚得被他們拖累。
“結賬!”
怕這些人再說出更過分的話,阿豹果斷起身結賬,帶着衆人離開去找落腳的地方。
飯喫舒服了,睡覺能將就就行,客舍的大通鋪既省錢又方便。
冬日天氣寒冷,出來找活的農戶少了許多,客舍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大通鋪裏只剩一兩個人。
“他孃的,喫飽喝足了,睡什麼大通鋪啊?直接去窯子裏睡窯姐多痛快啊!”
“住個好點的地方也花不了多少錢啊.......”
喝了點酒,衆人又開始抱怨起來。
阿豹陰沉着臉,他太瞭解這些人了,不盯着點,明天早上起來,保準少一半人。
活還沒幹就想着享樂,沒把門的嘴指不定會把事情抖落出去,所以他也只跟這些人說過來殺人尋仇,壓根沒提搶肥皁配方的事。
“起來,換個地方睡!”
叫得最兇的趙田,一腳將大通鋪裏唯一的外人踢醒。
那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在黑暗中看到滿屋子黑壓壓的人影,雖看不清臉,但光聽語氣就知道不是善茬。他連忙爬起來,縮到最牆角的位置。
已經有些醉意的趙田還想追上去教訓他,被阿豹喝住了。
“趙田,有意見這趟活你可以不做,想做,就他孃的給老子安分點!”
“錢還沒到手,你就這幅德行!要是這次的活辦砸了,讓大家一起等着餓死吧!老子沒閒心跟你們置氣!”
見阿豹是真的動了怒,其他人只好悻悻作罷,不敢再抱怨。
確實.....錢還沒拿到手,萬一阿豹翻臉不帶他們發財,他們以後還得靠小偷小摸過日子,要麼躲在山裏忍飢挨餓,要麼在賭坊當打手混口飯喫。
阿豹平復了一下心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休息,犯不着和這羣烏合之衆計較,做完這單買賣,大家互不相欠,他們的死活與自己毫無關係。
一覺睡到正午,阿豹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先去陳芳齋買了饅頭和包子。
在衆人不滿的抱怨聲中,大家上車離開了安平縣城。
“這饅頭包子也太好喫了!等回了臨縣,老子天天喫!”
有人一邊喫,一邊惡狠狠地想着。
那些富戶大戶天天能喫這麼好的東西,而他們卻食不果腹,連粟米都喫不飽,這憑什麼?
那些爲富不仁的傢伙,就該搶!
阿豹真是沒骨氣,竟然去給蘇半城當狗!
喫完饅頭包子,阿豹換下了外面駕車的人,接下來的路得由他親自帶路。
抵達鄉城後,馬車沒有停歇,駛離驛道,轉入了荒蕪的鄉村小路。
周圍一片荒涼,放眼望去,全是被積雪覆蓋的野地,本以爲是去幹大買賣,每人最少能分一個金餅,還有牛羊可拿,可越走越偏僻,衆人心裏漸漸起了疑:
這種荒涼的破地方,能有什麼大買賣?
馬車在坑窪的小路上搖搖晃晃地前行,天黑時,阿豹終於帶着車隊抵達了那座小山村。
“都下車,剩下的路我們走過去”
看到此行的目的地,更多人皺起眉頭,心中的疑惑也更重了。
“這村子裏大概有二三十人,一會動手,除了留一個活口回去交差,其餘的,一個都不留!”
“遇到好看的婆娘,我能不能帶回去耍幾日?”
趙田心心念唸的,始終是找女人。
“隨你們!”
這次阿豹沒有反駁,算是默許了他們的想法。
一想到可以爲所欲爲,這些人頓時來了幹勁,出來就是爲了燒殺搶掠,這也不許那也不許,不如回家種地!
夜色很快深沉下來,周圍一片漆黑,只能聽到山風呼呼吹過的聲音。
“抄傢伙!”
爲了不被縣城的兵卒發現,他們事先把武器藏在了馬車夾層裏,取出武器握在手中,衆人身上的兇悍之氣不自覺地釋放出來。
“看老子今天殺個痛快!”
“有沒有人敢跟我比?賭注一個小銀錠,比誰殺得多!”
“來啊!誰怕誰?”
“他孃的,算我一個!輸了可不許耍賴,敢耍賴別怪我明搶!”
看到小山村一片平靜,說明沒人提前動手,阿豹一路上的忐忑終於消散。
可這些人說話毫不避諱,聲音極大,阿豹連忙低聲呵斥:
“都閉嘴!你們是生怕人家不知道我們來了是嗎?”
“怕什麼啊?這麼偏僻的小地方,他們還能往哪跑?”
“就是!官兵老子都不怕,還怕幾個窮苦農戶?”
嗷嗚.....突然響起的狼嚎聲,讓衆人驚愕地停下腳步,臉上說笑的表情瞬間凝固。
“什麼聲音?”
“像是狼叫!就在村口方向!”
“狼叫?村子裏怎麼會有狼?”
“是不是聽錯了?”
“呵……管他是什麼!正好我缺張好皮子,真有狼,就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