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的官階在清朝普遍偏低,劉院使作爲太醫院院長,也不過是五品。
但雖如此,劉太醫世代清流世家,祖上三代御醫,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哪裏瞧的過一個宦官抬着下巴頦兒,鼻孔對着他說話?
這不是赤裸裸的蔑視是什麼?
雖然知道吳良輔馭下向來這副樣子,但還是憋了一腔怒火,氣呼呼的出了內務府。
上樑不正下樑歪!
劉院使打消了內務府的念頭。
甚至動了找太後的心思。
還是被理智拉了回來。
冒冒失失的去找太後,哪裏說得清楚?再說,肯定還沒等抓着證據,人家就已經做好應對。
最後說不定把自己陷進去。
正踟躕往前走着,剛好遇着個熟人——景仁宮的小豆子。
升任院使之前擔任景仁宮診脈,常去給皇後請脈,常來常往的,這景仁宮的人一來二去的自然慢慢熟識了。
小豆子和自家孩子差不多年紀,在宮裏也沒個親人,劉院使待他向來和善。
這小豆子機靈活泛,見面就纏着問宮外的事兒,還不忘向他討要些新奇的物件兒。
太監常年悶在宮裏,根本撈不着出去,像小豆子十幾歲的年紀,正是好玩兒的時候,這大千世界,隨便宮裏少見的物件都能引起無限好奇。
小豆子被派去廣儲司領茶葉,見着劉太醫好不歡喜,顛顛的跑來行禮問安,見他打北面出來,又問可是來給太後把脈。
劉院使看着小豆子,想到皇後,腦子忽的一下開了個靈光。
“皇後最近胸悶可好些了?”他問道。
小豆子連連點頭,道:“最近心情好着呢!倒沒見着再犯。”
劉太醫道:“明日安太醫回鄉省親,我來給皇後請脈,給你們帶些前門街果子來喫可好?”
自擔任了院使,就由安太醫接手了景仁宮。
劉太醫要給帶宮外好喫的?小豆子下意識四處瞧瞧。
宮裏禁止外帶物品,之前劉太醫答應給他帶東西,也得訛上好一陣子纔行。
如今竟主動要給帶好喫的,真是少見!忙道:“那就謝了我的爺嘞!”
劉院使慣聽不得這市井口氣,道:“好好說話!”
小豆子望着他,邁着大步匆匆而去的樣子,學着他巍然挺立,揚手闊步的樣子走了幾步,把自己逗的直笑。
顛顛往廣儲司那邊跑去了。
太醫院日常工作全由劉院使主持,他醫術精湛,可以說衆人心服。
他想給負責景仁宮的安太醫換班,安太醫自然一口答應下來。
具體原因也沒打算隱瞞,告訴了安太醫,並叮囑不得外言。
安太醫年紀比他小個七八歲,直接接替他作爲景仁宮的專任太醫,是個前途光明的好胚子。
安太醫向來是個會做事的,眼前頂頭上司院使大人提出給自己換班,當然要打起精神對待。
又聽說是爲了太後醫治這事兒,心裏自然把的清輕重,二話不說應下來。
這幾年,在劉院使的統領下,太醫院向來團結。
給哪個主子醫治的好,得了上面的賞,尤其是領頭的首席們,通常是要給大夥兒分分。
而哪個出了事,主子怪罪下來,往往也會牽連許多人。
故而這麼多年,太醫院早形成個不成文的規矩,無論在職的或是退下了的老太醫,牢牢抱成一團,應對時有出現的難題。
他們不懈研究醫術,精進行醫技術,看大病的時候,定要對應選擇,共同會診。
他們其中的大部分,經歷過皇子的夭折,太妃的彌留,甚至太後、皇帝的生死......這其中既有皇上最爲疼愛的掌上寶玉、掌上明珠,也有記不起名字的妃嬪......其中滋味,不在其中,不能體味。
從某種角度上來講,太醫們之間,有種過命的交情,或者說同歷生死之關的同僚情誼。
所以,劉太醫可以毫不遲疑的與安太醫說透,相互之間信任可見一斑。
他想換班,把好門風不被人所知,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第二天,劉院使來把脈。
撿着合適的空檔,自然要順道提起太後。
他道:“太後孃娘最近的身子......”
瞧着劉太醫一臉愁悶,孟古青的心猛地吊了起來,往前探探身子,急急道:“我額娘她怎麼了?身子出了什麼問題?”
劉太醫皺着眉,半晌不說話。
孟古青什麼性子,直接站起身來,脈也不把了,大聲問:“你急死我了,你能不能快點說?額娘她到底怎麼了?有沒有事?”
劉院使見她這要發怒,也不敢再賣關子,便道:“眼下是沒事,可若再這樣下去,可就......”
這種多少帶着點晦氣的話,在太後面前不敢說,在皇後臉前說說,畢竟不是對着本人,還是可以的。
這麼說之前,他也曾細細思量,把好一個“度”還是重要的。
在他看來,打比方,對病人直接說她的病嚴重到什麼程度,那人第一反應一定是抗拒,或者不敢相信,會摻雜強烈的個人情緒。
而若對第三人說,即便病人是這人最爲親近的人,往往也會聽聽,沉下心來分析該怎麼治纔好。
總比之際去找太後說這樣的話碰釘子來得好。
如今孟古青聽了,一顆心懸着放不下,旋即追問,道:“你說說清楚,到底什麼情況,得怎麼治纔好?”
劉太醫把問題渲染的比實際情況嚴重了點,這樣一來,孟古青就會重視。
他全程肅着臉,將景瑜跟他說的壽膳房的事,對孟古青說了一遍。
說着現在控制好壽膳房的飲食,再加之好好的藥物調理,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之後,孟古青才放下心來,自言自語的道:“還好暫時沒什麼事。”
劉太醫爲什麼來找皇後?
宮女太監都了知的事他會不知道?
太後是誰?是皇後的親姑姑。
皇上一度廢后,都是太後極力阻止了的。
現在宮裏最心繫太後安危的,除了皇上,非皇後莫屬!
這樣的小事,亦不能去找皇上。
找誰都不管用的情況下,當然要找皇後。
孟古青過了那陣兒驚嚇,這會兒回過神來,才坦然的,細細的問起來。
知道劉太醫心思細膩,爲了太後的病症耗費了不少心力。
知道了飲食調養對病症的重要性。
“怠工?不作爲?還敢給額娘喫大油辛熱之物?明知故爲!?”她喃喃的道:“也不看長了幾個膽子,數數自己幾條小命!”
劉太醫瞧着皇後發威,反而升上股子罪惡感。
忙勸皇後道:“娘娘,壽膳房的人畢竟對醫術一竅不通,也是因爲這個,纔會怠慢了,還請皇後寬恕纔是!只要給她們說說,上上緊,她們定會做的很好!”
孟古青冷冷哼笑一聲,斜斜的靠在了暖塌上。
伸出手去,道:“你就不用管了,安心給我額娘調理好身子便罷,現在,你就接着給本宮把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