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振興當真不愧是李天明的種，誰要是把他當成是啥也不懂的愣頭青，想要糊弄過去，那是純純的想當然了。
產能結構要調整，廠裏將會有大量工人下崗，這件事，除了當地政府的相關部門領導知道以外，就只有分廠的領導知道了。
政府部門的領導肯定不會往外說，他們要的是政績，同時也對當地的穩定負有責任。
將這個消息散播出去，引得工人人人自危，對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那麼這個消息是誰傳出去的，答案也就不言自明瞭。
孫寶桐想要阻止產能結構調整的動機，根本不需要多想。
只有維持現狀，纔對他最有力，任何形式的改變，作爲既得利益者，肯定是不願意看到的。
想到胳膊上挨的那一刀，振興心裏就覺得窩火。
他可以說服自己，不去追究那個工人的責任，但是孫寶桐，這個人是必須要處理的。
但在此之前，振興願意再給他一個機會。
畢竟孫寶桐在海爾的廣州分廠經營多年，他要是願意配合的話，振興接下來的工作就簡單得多了。
可事實上，權利和利益不單單能腐蝕一個人的道德底線，還能矇蔽人的心智。
常年執掌海爾在廣州的分廠，讓孫寶桐當真以爲自己是這裏的土皇帝了。
面對總廠來的領導，他竟然一點兒敬畏之心都沒有，甚至根本沒把振興這個實質上的太子爺放在眼裏。
以至於再次面對振興的時候，這廝竟然還語重心長的對振興來了一番說教。
什麼年輕人做事要穩重，心胸要開闊。
還大言不慚的讓振興不要和刺傷他的工人計較，避免事情鬧大，無法收拾。
到後來，振興都忍不住懷疑，昨天發生的事，是這老小子買兇殺人。
此外，對振興提出的，要分廠配合着拿出下崗名單。
孫寶桐更是顧左右而言他，當着振興，天滿等人的面打起了太極。
“小李總，你動動嘴就要砸了兩千多人的飯碗，這事我就得說道幾句了，你是福窩裏長大的，不知道普通老百姓的苦，真要是像你這麼幹，我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還不遲早被你給敗壞光了，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凡事不能想當然，得結合實際情況，多聽聽我們這些老人兒的意見，不能……”
啪！
振興現在算是知道了，他的學慶爺爺爲啥那麼喜歡拍桌子了。
要是不給這麼一下子，聽着別人滿嘴噴屁，是多難受的一件事。
“孫寶桐，你當我來這裏，是跟你商量呢？我是在傳達集團的命令，不需要你的建議，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執行，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換人來執行。”
孫寶桐一愣，大概沒想到振興這麼有鋼，張大了嘴，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啥了。
這小子敢這麼跟我說話？
怔愣了片刻，孫寶桐又看向了天滿。
“李總，您就這麼看着他胡鬧？”
天滿此刻更想罵街，他感覺自己簡直就是瞎了眼，竟然讓這麼一個蠢貨，在分廠廠長的位置上，待了這麼多年。
說起來，這事還真不能怪天滿。
海爾集團在全國有那麼多的分廠，天滿也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
另外，考覈分廠領導的標準，還是要以效益爲主，智商當面……
不在考覈範圍之內。
“孫寶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端着誰家的碗呢？”
呃……
“我……”
“你不用說了，我再問一句，明天中午之前，按照我發給你的標準，能不能把這一次的下崗工人名單拿出來。”
劃定下崗的標準，當然不能任由分廠自行安排。
到達廣州以後，振興就已經把標準交到了孫寶桐的手上。
等拿到名單以後，振興還會讓人再覈實一遍，避免出現徇私的情況。
可現在，孫寶桐顯然拿不出來，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忙着上下串聯，對抗這次的產能結構調整。
此刻面對振興的質問，孫寶桐腦袋瓜子一熱，直接選擇了硬頂。
“小李總，你這是爲難我啊！”
“好，我不爲難你，叔，通知總廠，給廣州分廠下文件，調孫寶桐去總廠，職務……待定。”
不等天滿回應，孫寶桐就已經跳了起來。
“什麼？你要罷免我的職務？你……你沒有這個權利。”
哈！
振興簡直要被氣笑了。
“我現在是海爾集團的常務副董事長，對整個集團負責，我沒有權利？”
“我……海爾集團是國企，你要調整我的職務，必須……”
“你快給我閉嘴吧！”
振興實在懶得再聽這個人廢話。
“海爾集團是國企，但你不是國企的職工，或者說，你根本就不是海爾集團的人。”
呃？
孫寶桐感覺一陣懵逼。
他不是海爾集團的人？
開什麼玩笑，他做了這麼多年的分廠廠長，竟然不是海爾集團的人。
“用不用我把你的勞務合同拿出來看看？”
這個時候，天滿開口了。
“孫寶桐，你是不是在廣州分廠這邊作威作福慣了，腦子也糊塗了？你的勞動關係一直都在文南服務公司，來海爾集團工作，屬於勞務派遣。”
嘎！
孫寶桐瞬間感覺腦子裏像是某根弦兒突然崩斷了。
“叔，不用下通知了，直接中斷孫寶桐的勞務派遣，讓他迴文南服務公司待崗。”
不怪孫寶桐忘了這件事，實在是這麼多年，一直沒有人再提，他早就給忘了。
而這種勞務派遣模式，當初還是李天明定下來的。
整個海爾集團，除了總公司以外，其他各地分公司的勞動關係，都是這種派遣模式。
無論是領導，還是普通工人，也都是和文南服務公司簽訂的勞動合同。
然後再由文南服務公司派遣到海爾集團任職。
不過各方面的待遇，一律都長總廠看齊，也就沒有人多想這裏面到底有啥利弊關係。
而李天明之所以這麼做，當時也是出於長遠考慮。
畢竟，科技在不斷的進步，機械遲早取代人工，80年代，一條生產線上，要用到100名工人，到了90年代，這個數字可能會減少到80，進入新世紀以後，有可能要減少到50，甚至更少。
到時候，大量富餘的工人怎麼辦？
李天明不介意給他們國企正式工人相當的下崗安置條件，但是，他可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這個安排，其實就是防止工人因爲下崗的問題鬧事的。
振興在發現這一點後，對李天明的未雨綢繆，簡直佩服到五體投地。
這何止是走一步，看跑步，簡直就是沒等邁步子呢，就已經想到了十公裏以外。
振興自問，他是肯定考慮不了這麼長遠的。
沒再理會孫寶桐，振興直接一個電話，打到了園區的辦公室，很快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便走了進來。
“我介紹一下，孫浩，從今天開始，擔任海爾廣州分廠的廠長，全面負責分廠的日常管理工作。”
振興這話是對會議室裏那些分廠中層領導說的。
“大家好！”
孫浩點了點頭，隨後便走到了孫寶桐身邊。
“我……我……我……”
孫寶桐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原想着可以挾廠自重，結果，到頭來才發現，他自己就是個大傻逼。
他以爲廠裏離開他就玩不轉了，現在才明白，他就是個屁，人家一句話，他就啥都不是了。
此刻，那些平日裏被他視作心腹的人，一個個的全都低着頭，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李總，您……您幫我說說話啊！”
天滿一臉的嫌棄。
“我幫你說個六，這兒沒你的位置了，出去！”
說着朝振興看了一眼，不禁暗暗點頭。
不愧是老李家的種，這殺伐果斷的架勢，有點兒他老子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