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和嚴正宏幾乎同時脫口而出的問話,將高陽問得一愣。
他並非不明白兩人話中的深意,只是最近全身心都撲在3.01專案上,對處裏其他正在進行的案件細節確實難以立刻掌握。
他下意識地望向身旁的副手,目前代他主持刑偵處日常工作的副處長萬建軍。
萬建軍反應很快,立即道:“嚴處,我知道了!我手上有一起交通肇事案,屍檢就是楊正林做的!一輛私家車撞死了一名行人,肇事司機是個男的,當場就被我們控制了。但現場勘查發現,車內的各種裝飾品、小物件都非常
女性化,不太像是一個大男人日常使用的車。”
“我們深入調查後懷疑,真正開車肇事的可能是他的愛人。這對夫妻感情似乎不錯,而且他們的孩子去年剛出生,是個兒子,所以我們推測,這男的很可能是在替妻子頂罪!這個案子,楊正林確實表現得比較關注,還主動問
過幾次調查的進展。”
“這就對了!這正好符合楊正林的殺人規律,那女的有危險!”李東神情嚴肅,語氣急促地問道,“他們的家庭住址在哪?家住幾口人?”
“就夫妻二人帶一個孩子,地址是......”
萬建軍立刻報出了一個位於淮隆市南城區、靠近百貨商店的居民區地址。
李東聽完,二話不說,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就朝指揮中心門外衝去。
“李東!你去哪兒?”嚴正宏在他身後喝道。
“去抓人!”李東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聲音斬釘截鐵,“他這是要趕在我們徹底鎖定他之前,完成他自認爲的最後一次“審判行刑’。”
“帶槍!注意安全!”嚴正宏沒有阻攔,只是沉聲提醒,話語中充滿了信任與囑託。
“嚴處放心!”
“東子,我跟你一起去!”成晨毫不猶豫,立刻快步追了上去。
兩人迅速衝出指揮中心。原地,嚴正宏凌厲的目光掃向還有些發愣的高陽。
“你還愣着幹什麼?”
高陽被這沒頭沒尾的斥責問得一怔。
“帶人一起去啊!難不成真就讓他們兩個人去冒險?!”
“哦哦!是!”高陽和萬建軍反應過來,當即也帶着幾名精幹的偵查員,緊跟着衝了出去。
發動機的引擎在夜色中發出尖銳的咆哮,警車如同離弦之箭,風馳電掣般撕開綿密的雨幕,直奔南城區而去。
車內,只李東和成晨兩個人。
聽到後方跟隨的警笛,成晨緊握着方向盤的手稍稍鬆弛了一些。
他們並不是孤軍奮戰。
相反,敵人纔是形單影隻的那個。
儘管明白一個暴露了身份的罪犯威脅性會大大降低,但一想到楊正林那連環殺手加高智商精神偏執者的形象,成晨的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既緊張又深怕最終晚上一步,無法挽救那個無辜的女人。
十多分鐘後,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兩輛警車一個急剎,帶着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停在了一戶平房民居的門口。巨大的警笛聲在周圍相對寂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瞬間點亮了附近好幾戶人家的燈火。
許多不知內情的人往往會疑惑,這警車還沒到,警笛老遠就嘯叫起來,這不是明擺着提醒那些犯罪分子趕緊逃跑嗎?
其實這是一種誤解,正如嚴處之前說的那樣??警察的首要任務是制止犯罪、保護人民,然後纔是抓壞人。
在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當犯罪分子正在對受害者實施致命的暴力侵害時,突然響起的警笛聲,往往能形成強大的震懾,迫使犯罪分子中止犯罪行爲,選擇立即逃竄。
在特別緊要關頭,犯罪分子正實施暴力,比如正準備一刀捅死受害者,或者正準備施行姦污的時候,聽到警笛後,往往就會停止,放棄行兇,選擇立即逃跑。
這樣,受害者的生命就能得到保全。
即使因此讓罪犯暫時逃脫,也是值得的。壞人這次抓不到,還有下一次機會,但受害者一旦受到不可逆的傷害,往往都是難以挽回的。
正是基於這一原則,淮隆市局僅有的這幾輛警車毫無顧忌地停在目標地點,任由警笛長鳴。而李東等人,則在車輛尚未完全停穩時,就已如獵豹般敏捷地跳下車。
李東率先嚐試踹門,發現大門異常堅固後,他毫不猶豫,與成晨及後續趕到的幹警們相互配合,利落地翻越了那道並不算高的院牆。
因爲是平房,結構大都一樣,所以李東翻下牆後,沒有任何停留,一馬當先,又立即踹向了堂屋的門。
沒想到堂屋內雖然一片漆黑,門卻並沒有鎖,李東輕鬆便踹開了門,走了進去。
“楊正林!”
李東持槍警惕地掃視着黑暗,高聲厲喝,“我知道你肯定在裏面!”
“你已被包圍了!”
黑暗中,沒有任何回應。
緊隨其後的成晨已經找到了日光燈開關,“啪”一聲按下。
日光燈先是閃爍了一下,照亮了整個堂屋,但下一秒又熄了。
這是這種日光燈的通病,總會先閃幾下,然後才穩定。
然而,就在那光線明滅的瞬間,李東便已經捕捉到了地面上的幾個污泥腳印。
看步態軌跡,是通往東廂房的!
他雙手緊握配槍,放低重心,矮身快速移動至東廂房門口,沒有任何猶豫,在日光燈再度照亮周圍的瞬間,猛地一腳踹向房門!
“砰!”
房門洞開。
旋即,他便看到了攝人心魄的一幕。
只見寬敞的東廂房內,一張兩米寬的雙人牀被移到了房間中央。
在燈光閃爍的瞬間,李東看見一個全身赤裸的女人,不知是昏迷還是已經死亡,雙目緊閉,呈“大”字形,仰躺在牀上。
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安靜地躺在她的臂彎裏,似乎仍在熟睡。
在她的頭頂位置,牀的裏側,身材不算高大的楊正林,正高高舉起手中的手術刀,刀尖朝下,一動不動,彷彿之前就維持着這樣一個動作,在等李東開門一樣。
與李東對視之後,楊正林露出一抹李東從未在他那嚴謹、沉穩甚至古板的臉上看到過的,充滿了陰冷與嘲弄的笑容,隨即,他猛地發力,在燈光熄滅的剎那,手術刀朝着下方女人的咽喉方向,快速揮下!
電光火石之間,根本來不及任何言語喝止!
“砰!”
槍聲在狹小的房間內炸響,震耳欲聾!李東展現了神乎其技的槍法,哪怕在黑暗中,憑着記憶以及對楊正林揮手速度的計算,子彈竟然頗爲精準地擊中了楊正林持刀的手臂!
楊正林悶哼一聲,手術刀脫手而出。
燈光再度一閃,徹底大亮。
手術刀掉在牀上,距離女人的頭部僅有兩三公分的距離。
然而,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楊正林見李東沒有立刻開第二槍,竟然不顧手臂劇痛,伸出另一隻完好的手,抓向牀上的手術刀。
“砰!”
又是一聲槍響。
子彈精準命中楊正林的另一條手臂!
“呵呵....呵呵呵......”
雙臂受創,劇痛讓楊正林的面容扭曲,但他卻發出了一陣詭異而低沉的笑聲。他不再理會牀上的女人,垂着兩條手臂,竟兀自朝着李東走來。
“砰!”
第三槍響起!子彈擊中了他的小腿,楊正林終於支撐不住,“噗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但他依然沒有放棄,臉上瘋狂之色更濃,竟然用還能活動的腿和身體,頑強地、一寸寸地繼續向着李東的方向爬來,在地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李東沒有再開槍,只是冷冷地注視着地上如同蠕蟲般掙扎的楊正林,語氣帶着洞悉一切的譏諷:“怎麼,想激我殺你?想要一個痛快?”
他嗤笑一聲:“你想多了。像你這樣道貌岸然,雙手沾滿鮮血的殺人惡魔,我的確很想一槍打穿你的腦袋。但我忍住了。接下來等待你的,不會是你渴望的子彈,而是你最憎惡、最不屑一顧的??法律的審判。”
這句話簡直殺人誅心!
一句話,就讓一直保持着高深莫測,其實不過是裝神弄鬼的楊正林破防了。
“殺了我!”
“我偏不。”李東冷靜地收起配槍,毫不客氣地一腳重重踩在楊正林的背上,將他死死按住,完全不顧他的慘叫和掙扎,動作利落地給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銬,又示意成晨趕緊檢查受害者。
“大人小孩都還活着。”成晨鬆了一口氣,脫下外套給女人披上。
楊正林忽然開口:“李東!我查過你!你不是也在火車上兩槍打死了兩個劫匪!你跟我是同一類人!”
李東愕然地望着他,彷彿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他惡狠狠道:“我開槍,跟你殺人,能一樣嗎?!”
“哪裏不一樣?區別在於,我是敢於打破規則的強者!而你,只是個被規則束縛的懦夫!你只敢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殺人!哈哈,可笑!”
“楊主任,相比起來,我還是喜歡之前那個在會議室裏跟我探討專業問題的你。”
李東一臉無語,卻也認真道,“之前在會議室,我不是已經解釋給你聽過了?你殺人,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扭曲心理,是犯罪!我開槍,雖然也是殺人,但卻是爲了救人,這就是我和你的區別,也是警察和你這種殺人犯的區
別。”
李東頓了頓,輕笑道,“對了,那天在觀察室聽着我跟嚴處兩個人對你的推測與分析,你心裏一定很得意吧?你當時還給我鼓掌來着...楊主任,你知不知道,當我懷疑到兇手是你的時候,內心受到了多大的衝擊?唔,算了....
這句話說出來,恐怕又讓你得意了。”
誰知,楊正林竟忽然沉默了下來。
他努力抬了抬頭,試圖望向李東,可惜李東此刻仍將他重重踩在地上,根本不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
他忽然開口,帶着疲憊,緩緩道:“李東,你來了專案組之後,確實給我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壓力......甚至比嚴正宏給我的壓力還要大得多。”
“第一次在會議室,當你精準地說出那些心理側寫時,我表面上維持着鎮定,其實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還有在觀察室那次,你錯了,我當時心裏並沒有得意。我一邊給你鼓掌,一邊感受到的,是深深的......恐懼。
“我嫁禍給劉明,並不是對警方的挑釁,而是確實想嘗試一下,看能不能糊弄過去......如果是高陽的話,這事兒說不定也就糊弄過去了。”
一旁,高陽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由臉色鐵青。
楊正林沒有看他,繼續說,“可惜,嚴正宏跟你,都不是好糊弄的......你們甚至根據這事,反過來推測我害怕你們繼續調查那四個被害人......那個時候,我就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我恐怕,躲不過去了………………”
李東眉頭一擰:“所以,你當時就計劃好了,要趕在身份暴露之前,殺掉這個女人?”
“不。”楊正林搖頭,“當時我雖然感覺早晚會暴露,但還沒這麼緊迫......直到你跟成晨去了一趟法醫中心,我就感覺到,你們懷疑我了......至少懷疑法醫了。”
李東一愣:“那時候你就感覺到了?”他回憶道,“我們哪裏出現了破綻?”
楊正林搖頭:“沒有破綻,可能這就是一個混在警察隊伍中的罪犯的直覺吧......感覺被懷疑了,也就夠了,所以我決定加快速度。”
他忽然笑了起來:“既然你們查到了這裏,說明已經知道了這個女人的事。你看......她的頭臉雖然完好,但前胸有一大塊明顯的青紫淤痕,這是撞擊方向盤留下的!當時開車撞死人的就是她!她卻讓丈夫替她頂罪!這樣毫無
擔當,踐踏法律和親情的人,難道不該受到懲罰嗎?”
李東冷冷道:“該不該受懲罰,如何懲罰,是法律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私?刑堂。”
“哈哈!”楊正林笑得更大聲了,“那你又知不知道,我在私下調查時還發現,這個女人早已對她的丈夫不忠!她懷裏這個孩子,甚至根本不是她丈夫的!”
他這話一出,別說成晨等人了,就是李東也不禁愕然了一下。
但他依然堅定地搖頭:“即便這是真的,那也是道德和法律層面需要審判的問題,不是你動用私刑、殘忍殺人的理由。”
“法律?哈哈!”
“這種事情,法律可以做什麼?”楊正林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激動地掙扎起來,“可以讓這個野種回爐嗎?”
“如果這玩意兒真的有用,我哥哥怎麼會含冤而死?!劉梅怎麼敢活活捂死自己的親侄女?!吳薇薇那個賤人怎麼敢設計陷害死那麼無辜的陳曉燕?!李老貴又怎麼敢撞了人之後逃之天天,讓一個七十多歲的可憐老人,孤
獨地倒在路邊,慢慢停止了呼吸?!"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着積壓了十數年的憤懣與扭曲:“你們還不知道吧?其他那些死在我手上的罪人,大多也是如此!他們以爲自己僥倖躲了過去,沾沾自喜......哪裏能想到,其實是我主動放了他們一馬!”
“原來是你主動幫他們遮掩了罪行?!”
成晨失聲驚呼,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怪不得!我就說那個拾荒老人的死,怎麼就那麼巧,正好病死,草草結案......原來是你故意在幫李老貴脫罪!但你根本不是想幫他,而是爲了把他列入你的“死亡名單,之後再由你親
手處決!楊正林,你怎麼可以如此踐踏你的職責和良知!”
楊正林嘆氣道:“沒辦法啊......如果我不幫他們一下,這些人當中,最後真正能被定罪的,能有一半嗎?這就是你們信奉的,所謂的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