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言論自由。
媒體無冕之王。
只要有人出錢贊助,制度也好,行政也好,公共事件也好,沒有什麼不能懟的。
香港富商們也形成了一套慣性抓手,小事找媒體,中事找行政議會,大事找立法會。
天大的事,一起上。
但今天這件事,規則變了。
事情在香港發生,卻又不從香港發生。
他們連門都不開。
長江70層董事局主席辦公室,雪茄煙灰無聲跌落在某領導題詞的黃楊木筆筒邊。
“彤哥,你?班人入唔到去啊?”
“誠哥,大陸方面要驗記者證,我估在場班記者應該被人集中曬?度,裝?干擾器之類??,電話都打唔通呢...今日單?(這件事),記者已經搞唔掂啦。”
“知道。”李嘉誠遲疑了一會,又試探道:“如果...長實同和黃撤出大陸生意,你會唔會跟住退?”
他拿出了最後一張殺手鐧。
對面輕笑一聲,知道他的意思。
“?退?你說服其他幾家先再講啦。”
港資退出是會給大陸房地產的市場信心帶來大幅度打擊,可這麼大面積的退出,大家都會進入踩踏的人羣,資產大幅折價拋售,前期投入成本,合約違約賠償...這對他們就不是交稅這麼簡單了,是沉沒。
就算分批退出,只要急了,也難逃折價出售的命運,白白浪費了這麼多年的規劃。
其中要是出兩個二五仔,低價接盤他們的土地,不僅不會有威脅的效果,反而爲他人做了嫁衣。
誰先去掀桌子,誰就是出頭鳥,利益面前同進退,沒這麼簡單的。
看現在的形勢,九龍倉就必定是那個二五仔。
大陸這麼做,有人家的底氣。
“好。”
他掛掉電話,看了看私人手機上顯示的“四哥(李兆基) 1分12秒”和“郭炳聯未接通”,終是不得不打通了二五仔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李嘉誠便擺出問罪的態度:
“光正,你?咪唔想正正經經做生意啊?”
對面沉默兩秒,傳來笑聲:“李生,此話怎講。”
李嘉誠靠到椅子上,抽了口雪茄,作出大哥的姿態:“你搞清楚,這是大家的利益。”
“李生從數碼港撈人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利益呢。”吳光正反問。
泥人也有三分土氣。
“我還給你。”李嘉誠乾脆地說道。
吳光正卻又笑起來:“現在事情已經不是這麼簡單,也不是你說的...大家的利益,四叔(李兆基)和郭氏已經過來數碼港和國稅的人當面談判,扣押的錢也不是不退的,不過怎麼開發才能拿到稅務優惠,要好好商量。”
李嘉誠臉色一沉。
如果這件事可以談,那就不一樣了。
郭氏的新鴻基戰略是精品地標商場,對產業長期持有,自主管理,開發精細,週期長也是正常的事情,在這件事上最好談判。
恆基兆業儲備主要在二線城市,開發速度雖然慢一些,但爭議也很少。
就算是鄭氏的新世界,大部分做的也是舊改項目,涉及拆遷複雜,完全可以留幾個拆遷戶拖時間。
長實,和黃呢?
20多個城市,幾十塊地,怎麼談?
而且李兆基和郭氏都去了,他卻根本就沒收到談判的邀請!
這件事,完全就是衝着他來的。
但他怎麼想,也想不透背後的邏輯,大陸若要針對他下手,怎會搞得如此麻煩?
不行,不能被孤立。
他必須要去,這件事即使要疏通,也要先把狀況搞明白,不能被那個小子打了悶棍。
他放下雪茄,和顏悅色起來:“光正,你爸爸是我敬重的人,我從未想過針對你,阻撓互聯網的事,你知道原因,這樣,我把互聯網的人送過來,我們見個面。”
要進會場,自然不能闖進去,他現在把人送過去,想必吳光正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吳光正猶豫了一陣,道:“不好意思李生,我安排會場的事比較忙,中午會議開始以後吧,我到門口接你。”
“好,中午。”
李嘉誠乾脆答應,等掛了電話,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他不能按照吳光正的節奏來,從這裏過去數碼港,也快一點了吧?
算是中午了?
他到了,吳光正總也不好讓他一直等。
不過...樓下那幫人該怎麼搞定,和他一起過去?
這倒不是個太難的事情。
他打電話讓樓下屏退記者,而後起身出門,到達專用電梯,回到68層。
記者正往電梯間來,皆有些疑惑,但看到他,紛紛噤聲。
那幫小子還端着茶杯保持剛纔與和黃電訊經理談話的姿態,看着忽然離去的記者,有些迷茫。
“各位老闆,實在不好意思,剛纔接到一個電話。”他雙手微合,回到主位,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大家時間寶貴,我們長話短說。”
他身體略微前傾,這個姿態他在無數談判中用過,能傳遞出真誠與緊迫。
馬化騰扶了扶眼鏡,張朝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他們都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剛剛接到消息,數碼港會議的議題...出現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新變化,這涉及到數據跨境和未來市場的準入規則...這些正是各位未來發展的命脈所在。”
他停頓片刻,讓這句話的分量沉下去。
“我得到風聲,下午的議題,會直接關係到互聯網企業在內地市場的...嗯,合規成本。”
“現在,最好的策略不是迴避,而是參與。我親自送各位回去,就是要表明,在這件事上,我李嘉誠,以及長實與和黃,和各位是站在同一條船上的。”
他緩緩站起,祕書立刻上前爲他披上外套。
當李嘉誠說出“我送各位回去”時,辦公室裏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李超人這頓連珠炮打得他們都有點懵逼。
什麼...什麼叫“回去”?
我們本來就屬於那裏嗎?
周鴻?的臉色更是不對,喉結上下滾動,想說點什麼,但又感覺李超人是帶着他們去出氣的樣子。
但是出氣的點在哪裏啊?
李嘉誠卻很有信念感地露出“一切爲大家好”地正氣凜然神色,頗爲堅定道:
“他們想用數據通道卡住未來,我們就更要親自到場,聽清楚他們到底要什麼規矩,底線又在哪裏。
他走向門口,親自拉開那扇玻璃門,側身做出邀請的姿態。
一幫人頭腦空空地起身,大早上拋棄了數碼港來到中環尚且經過了一番考慮,現在卻被趕鴨子似的又上了回數碼港的車,連個思索的時間都沒有。
資本家的遊戲永遠存在,今日大資本玩小資本,似比收割平頭老百姓還要輕鬆,餅都不用畫,只需付出一點面子成本即可。
數碼港。
午飯是行政簡餐。
一切體現着政府會議的制式,餐廳裏聊天的聲音此起彼伏。
陳學兵在旁邊一個獨立的隔間安排香港記者桌下午的提問,這裏除了《大公報》,《文匯報》,《香港商報》,也都是吳家找來的相熟媒體,還有香港政府報,都比較配合。
大家的餐盤也給了格外的關照,通通加了兩個雞腿。
只是偶有人拿出手機,發現這個房間的信號不好。
這可是數碼港,香港3G基站修建的時候優先照顧,誰都明白怎麼回事,但今天這樣的會,接通電話也是一種幸事,政府大佬和包家都在,聽說李兆基和郭家都來了,多大的排場他們心知肚明,可李家和鄭家又沒來,背後
的撲朔迷離沒人說得明白,萬一誰真收到單位要求在會上提幾個尖酸問題的命令,他們回絕也不好,可不回絕,就是去當出頭鳥,到底得罪了誰都不知道。
中午會議開始之前,他們誰也不願意出這個房間,甚至希望一會會場的信號也不要太好。
吳光正忽然出現在門口,敲了敲門。
陳學兵起身出去,吳光正說了一下李嘉誠一會要帶互聯網幾人過來的事。
陳學兵聞言只是輕笑,爲一衆互聯網新銳惋惜。
“這幫人在大陸都是青年才俊,到了這兒被人家當猴一樣的要...不知道會不會長個教訓。”
吳光正眼神莫名:“他們這次應該知道該和誰做朋友,要不租金方面...我給他們便宜點?”
“別啊。”陳學兵一臉詫異:“狠狠的加!一會我去跟券商們談談,把租金合同大體拿下,給他們留幾個小辦公室就行了,愛租租,不租滾。”
吳光正笑了起來:“陳總你真是...”
“背叛我的難道我還給一百萬?”陳學兵反笑,又問道:“這次的政策,時間上比較倉促,也是昨天剛定下來的,你們九龍倉和會德豐影響不大吧?”
“嗯……”吳光正認真思索後道:“我們94年在浦東濱江拿了一塊地,一期叫白金灣,二期名字暫時沒定,一期的項目可以在政策執行之前賣出,至於二期...”
陳學兵咳了一聲:“囤了十三年了,也差不多了,趕緊賣了吧,居住項目長期囤地肯定在嚴查之列,你繼續下去,即使有漲幅也抵不過鉅額增值稅。”
“...嗯。”吳光正嘆息一聲,點了點頭:“還有就是成都的兩塊地,一塊地你知道,另一塊在春熙路核心區,我們剛剛拿下,打算做一個「IFS國際金融中心」項目,是商業地塊,不會有太大影響。”
IFS國際金融中心,這個項目倒是讓陳學兵側目。
做得很成功。
九龍倉後來還在長沙做了個國金中心,生意也挺好的。
“南城都匯旁邊那塊地是住宅用地,也囤了幾年了吧,我可以跟成都高新區談,改爲商業性質,這是高新區答應了我的,你要是不做,可以賣給我,我會給你一個合適的價格。或者我們合作,一起做個小國金」,不過要聯
合署名。”
九龍倉的IFS(在香港爲IFC)是高端地產品牌,如果能合作,或許能爲股安地產增益。
“哦?”吳光正頓時明白過來陳學兵爲何要買那塊地,“你要是確定能改性質...可以啊,合作。”
“行,這事改天聊。”
陳學兵到處看了看,尋到央行陳司長的位置,找了過去。
“陳司長。”
陳司長立馬起身,把陳學兵拉到一邊:“鄭家和李家都通知了嗎?下午四大地產商最好都能參會,這樣顯得我們經過了民主協商嘛。”
大陸參會團,可沒有任何針對李家的意思。
來的人裏除了有發改委和央行的司長,還有其他核心部門的處長,比如國稅,派來了兩個處長,就是跟香港地產商們談判的。
主要談判對象就是四大地產商,也就是俗稱的“四大家族”。
四大家族雖然都囤地,但在這個年頭來看,其實也沒囤幾年,不算很嚴重。
大家此行一切是爲了最終的離岸人民幣戰略服務,讓他們出點押金來配合國債業務而已,只要他們能配合,不要繼續囤地,好好完成開發,稅務押金的事最終不是不能退。
當然,離岸人民幣和國債的事現在不能透露,要作爲大陸方“退了一步”的方案,在下午會上拿出來討論,顯得更加“平等協商”。
現在跟四大地產商透露稅可以退,讓他們參會,下午再退一步,提出質押的錢可以買國債,讓他們積極地配合,順利推進國債發行,這就是大陸方的談判策略。
今天沒有通知李嘉誠中午過來參與談判,不過是陳學兵個人的決定罷了。
陳總這麼幹,當然是出於公心。
絕對沒有攜私報復的成分。
嗯。
“鄭家的人我請吳總通知了,不過他們好像有點意見,沒來,恆基兆業和新鴻基的人談得怎麼樣了?”
陳學兵目光掃了一眼,餐廳應該都是政府的人,兩大家族的人應該在某個辦公室談。
“目前氣氛比較順,應該可以談下來,至少下午的政策宣佈以後,他們會配合。”陳司長道,“關鍵是另外兩家,尤其是李嘉誠。”
陳學兵點了點頭:“人一會就到,我讓李家晚點來,是給你們創造機會,要抓緊時間分而化之,把那兩家利益糾紛最小的談攏,李嘉誠一到,我們立馬把他拉進屏蔽信號的談判室,然後把李家到了的消息傳給鄭家,不怕鄭家
不來。”
陳司長覺得陳顧問的思路也有道理,而且目前還比較順利,也就肯定道:“好吧,那下午就看你表演了。”
陳學兵嘴角揚起:“記者那邊該問的已經安排好了,下午必將順利。”
倆人分開,陳學兵立馬找到了正在喫飯的馬總。
“老馬,你給小馬哥打個電話,他應該在長江大廈,讓他轉告李超人,請他現在來數碼港商談大陸土地增值稅的事情,另外請他一個人過來,我們不歡迎記者。”
既然恆基兆業和新鴻基談得順利,那李家可以不必等到中午會議開始再來了。
不過想必李超人在那邊跟幾個互聯網商吹了不少牛逼,讓小馬哥去通知他參會,也算一種折辱。
咳,打擊氣焰。
一切都是爲了談判需要。
馬雲愣了一下:“小馬哥...哦,你說馬化騰?”
“嗯。”
“你這麼通知,他會來嗎?”馬雲有點疑惑,也有點莫名。
媽的,這可是長江李啊。
他們去年跟長江李一起喫飯,坐哪桌還得搖號呢。
陳學兵亦莫名笑道:“你覺得呢?”
馬總一想上午會議結束時的內容,拍桌激動道:“行!我現在通知他過來!”
打通馬化騰電話時,馬總表情有點爽。
“誒!Pony!我!”
“你在...李先生那裏吧!”
“哦!你跟李先生轉告一下,陳總請他現在來數碼港商談土地增值稅的事情。”
“對,現在!不允許帶記者,一個人來!”
馬總說出“不允許”的時候,表情有了幾分威嚴,內心同感男人當如是。
不過表情很快差異:“啊?你們來了?”
馬雲放下電話,對陳學兵小聲道:“他們一起過來了,已經在路上了。”
陳學兵笑了起來。
“老狐狸”
另一邊。
加長的禮賓車上,小馬哥掛了電話,看了看後座沙發的李嘉誠,有些猶豫要不要說。
可李嘉誠也聽到了一些電話內容,此刻在凝視着他,目光如炬。
“李先生...陳總....請你過去數碼港,說是談土地增值稅的事情,呃,讓你一個人去,不允許帶記者。”
氣氛頓時變得詭異。
不允許?
這聽起來有點像命令啊。
可李嘉誠的表情變得舒緩幾分,笑着點頭:“知道了,謝謝。”
互聯網六人蒙圈。
周鴻?內心憋不住想破口大罵。
這李首富,氣性怎麼這麼好?
人家這麼說話,你回句“知道了”?
幹他啊!
還有,你不是不認識陳總嗎??
張朝陽的臉色也有些灰暗,感覺這趟來香港受了打擊。
早知道陳總這麼牛逼,還不如跟着陳總呢!
小馬哥倒是謹慎道:“他說...你一個人去,我們是不是...不該去啊?”
李嘉誠輕笑搖頭:“沒關係,我談我的,你們談你們的。”
他現在已經不在乎這幾個人的反應,也不願意解釋了。
互聯網一衆,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