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劉備中軍抵達了冀縣以西的渭水南濱。
而前軍黃權部更是已經攻下天水郡最西側的洛門。
也是渭水南濱的重要據點。
實際上,隴右數郡跟隴左的關中雖然隔着隴山山脈,看似被分割成兩個地理單元。
但因中間有一條渭水貫通東西,所以依然保持了一定的連通性。
這也是爲何去年曹丕重置涼州時(漢末曾廢置),特意將隴右保留在雍州的緣故。
正是以渭水流域爲紐帶,縈繫隴右,繼而西扼涼州。
那麼回到眼下,劉備以急襲姿態去狄道參與圍攻蘇則,當然是哪條路最近走哪條。
話雖如此,畢竟是數萬大軍長途奔襲。
後勤一個跟不上,奔襲就會變成笑話。
所以又特意在冀縣西南方的朱圍山中,臨時設置了一處行營。
用於囤積輜重,並作大軍後繼。
後軍督張南負責駐守。
這日,麋威以監軍身份巡經此地,調運糧秣。
趙雲忽然發來急報。
說曹魏雍州刺史郭淮,忽然自陳倉、臨渭一線的渭水河谷穿越隴山。
前部已經抵達冀縣東南重鎮,上邽。
目前還不知郭淮部兵力多寡。
趙雲詢問劉備是否依然西襲。
若是,那麼他是否要繼續扼守西縣、滷城一帶。
因爲萬一郭淮南下奪回此二城,則祁山大營與劉備本部的聯繫將會被魏軍切斷。
一旦如此,則劉備除非成功抵達狄道與馬超吳懿合兵,否則便會前後失據。
聞得此迅,麋威連晡食都顧不上喫,連夜趕回劉備的中軍大營。
結果等他見到劉備時。
前軍黃權又從洛門傳回急報。
說斥候在渭北深處的山溝之中,發現了疑似曹魏涼州刺史張既的大軍。
兩邊消息一迭加。
行在所上下頓時炸開了鍋!
東西兩支曹魏援軍,遲不來早不來。
偏偏在劉備北上之後齊齊抵達。
莫不是早就約好的?
這麼一看,先前冀縣守軍主動退讓,就更顯得可疑了。
當然,疑點也不是沒有。
比如說,劉備決定西轉,雖然不是完全不能預料,但畢竟還是偶然性居多。
張既自涼州方向而來,或能猜到。
但關中來的郭淮又怎麼說?
又比如說,兩支敵援軍的兵力目前都還未打探清楚。
而兵力的多寡,直接決定對方是來伏擊劉備,還是單純來保衛隴右。
須知,劉備本部,扣除趙雲留守祁山的三千兵,依然接近三萬。
這還沒算先前陸續來投的氐人青壯。
不是魏軍想包餃子就能包住的。
可偏偏因爲是突襲行軍,最講求一個兵貴神速。
必須儘快下決斷。
而就在劉備陷入進退兩難之際。
氐人豪帥苻健忽然求見。
“卿的意思是,張既不是主動從榆中來救援隴右,而是因不敵涼州諸帥,敗退下來的?”
劉備死死盯着苻健,目光凌厲得像是要噬人。
苻健哪敢與他對視,低頭急應道:
“臣等受陛下厚恩,得以救回部分族人,豈敢不思圖報?”
“此事確實是我族人冒死從冀縣打聽而來的,說張既已經遣使渡河來召見當地豪族!”
劉備聞言霍然而起,繞着地圖來回踱步。
片刻後,轉向麋威道:
“卿怎麼看?”
麋威反問:
“陛下認爲自榆中出發,去狄道更近還是來此地更近?”
劉備聞言呼吸一滯,道:
“所以張既果然是敗退,故無法與鄰近的蘇則匯合,只能遠遁渭北山溝之中,以躲避羌騎追擊?”
麋威謹慎道:“臣以爲敗退或是救援,各佔一半。”
“蘇張二人既然分兵,說明他們既不想徹底放棄河西,又不想丟失隴右。”
“但隨着馬驃騎聯合羌人堵住了蘇則退路,張既不得不在二者之間有所抉擇。”
“或是爲了救援蘇則,但路上不幸被羌騎所敗,最終輾轉來到此地。”
“或是一開始就舍河西保隴右,但爲了避免碰上羌騎,選擇行走於渭北的山溝之間。”
“又或者,他真的與關中有約定,遠途來伏擊車駕……可那又如何呢?”
“現在的情形是。”
“隨着張既遠道而來,狄道、榆中,包括整片河西養馬地,只剩下蘇則這一支堪戰的魏軍了!”
“哪怕真的是魏軍誘餌,只要王師搶先覆滅蘇則部,那短期內,無人能阻止陛下鯨吞涼州!”
聽到“涼州”二字。
劉備呼吸猛然粗重。
虎目死死瞪着麋威。
麋威毫不畏懼與他對視。
因爲他知道老劉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一個溜鬚拍馬的佞臣。
甚至也不是一個替他分析規劃的謀臣。
而是一個給他鼓勁打氣,堅定決心的隊友。
也就是麋威實在寫不出十勝十敗那種雄文,不然他都想即席揮毫,名垂青史。
那日老劉在祁山下說自己這輩子爭的就是一口氣。
而眼下,正到了爲這口氣放手一搏的關鍵時刻!
就算是誘餌,也得吞下去!
片刻後,劉備稍稍平復下來,道:
“郭淮又如何?”
麋威指着地圖上的關中區域,道:
“自古以來,隴左出兵隴右,有兩條道路。”
“一是走陳倉至臨渭一線的渭水河谷。”
“二是自陳倉北轉汧水,經隃麋、汧縣,翻過隴阪最平緩的一段,再從街亭南下。”
“只算路程,走渭水一線更近。”
“然則渭水行經隴山這一段,峭壁深澗,道路狹窄,不利於大軍通行。”
“反倒是汧水河谷雖然繞遠,道路卻平坦得多,利於大軍出隴右。”
聽到這裏,劉備已經明白麋威的意思。
郭淮既然選擇走“狹道”,說明其部兵馬不會太多。
這又能進一步說明,關中曹魏大軍確實被馮翊山賊、安定盧水胡、出斜谷的魏延等等因素所牽制。
那麼趙雲只要謹慎些,未必守不住祁山。
“至於朕。”劉備握緊拳頭。
“正該傾盡全力往西一擊!”
嚯!
拳頭揮出,再不回頭。
劉備立即回信趙雲,讓他以保全祁山以南爲重。
至於何時棄守西、滷二城,自行相機決斷。
必要時,祁山大營都可以不要。
又特意將天子的黃屋左纛留在張南的後部,轉而乘坐中部督馮習的車駕西去。
以此儘量麻痹渭北和冀縣之敵。
畢竟黃權能發現渭北的張既。
張既自然不難發現渭南的黃權。
兩邊根本就是隔着一道渭水河谷,在兩岸的山溝溝之間擦身而過的。
這時候,就比誰的戰略決心更堅定,戰術執行更高效了。
事實證明,苻健族人冒死打探到的情報,至少最關鍵的部分是可靠的。
等劉備中軍抵達洛門時,黃權再度來報。
說發現張既一路急行軍至此,大軍已經前後脫節,輜重遠遠落在後方。
其中最近的一處屯糧點,正好在洛門北對的某處山谷之中。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自榆中至冀縣,路途將近五百裏。
張既本人再有能耐,如此勞師遠征,大軍又怎麼可能不受影響?
最起碼一個“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的負面狀態總是避免不了的吧?
更別說這個情報跟張既遣使去冀縣是能對應上的。
分明是輜重不濟,需要就地徵發。
於是一個理所當然的戰機便出現了:
分一支偏師北上摧毀張既的屯糧點,讓他失去短期內折返涼州的可能性。
繼而爲劉備平取河西贏得寶貴的時機。
這次劉備沒有任何遲疑,點將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