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嚴曾經無數次幻想自己進入都城的情景。
天子使者郊迎,百官迎拜,百姓夾道。
最終天子親自設臺拜將或者拜相。
但這些幻想裏,卻沒有任何一次如眼前這般冷冷清清。
進城前甚至要先解除印綬佩劍,且不允許侍衛跟隨。
除了沒坐進檻車,自己跟一個罪人有什麼區別?
“李公,別來無恙?”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李嚴定睛一看,正是曾在他門下擔任功曹,如今位居兩千石的蜀郡太守,楊洪。
李嚴:“昔年故舊,沒想到只有季休來迎接我。”
楊:“李公曾經舉薦我,此爲禮數。”
“外將押送戰俘入城,本地太守應當接管,此爲法度。”
“你倒是公私分明,一如既往。”李嚴輕嘆一聲。
“接下來你是不是還要質問,我爲何接到詔令,卻遷延了近一旬方纔動身?”
楊洪正色以對:“此爲國事。”
李嚴頓時意興闌珊。
但見楊洪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只能硬着頭皮道:
“我不幸染了痢疾,隨後抱病追敵至犍爲境內,追了半月餘方纔破賊……此事麋師善和張伯歧沒有表奏陛下嗎?”
楊洪搖頭道:
“麋、張等人奉命處置漢嘉郡事,除了遣馬忠東下犍爲安撫地方,並未提及李公半個字。”
李嚴聞言心中一喜,當即微微挺腰道:
“我擒獲了夷帥高定。”
楊洪不置可否,只讓人將李嚴所說的夷帥押解上前。
指着其人問李嚴道:
“此人便是高定?”
李嚴:“正是!”
楊洪;“如何證明?”
李嚴面色一變,不悅道:
“你懷疑我作假?”
楊洪:“事關重大,不可輕忽。”
李嚴氣結,卻自知理虧,於是胡謅道:
“有他妻妾作證,也在俘虜當中。”
楊洪:“如何證明是妻妾?”
李嚴:“大被同眠,如何不是?”
“蠻夷無禮,妻妾也未必是真妻妾。”
楊洪搖了搖頭。
“也罷,既然李公拿不出更多證據,那便由我來證明。”
旋即命人押上麋威在蜀郡南部俘獲的高定部衆。
李嚴心中一沉,打定主意不管來的是誰,都要指責是麋威等人賄賂證人,污衊自己。
然而下一刻。
他卻看到一個怒氣衝衝的蠻夷大漢掙脫了士兵的士兵束縛。
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自己帶來的“高定”面前。
一腳將後者踹翻在地。
並聲嘶力竭罵道:
“李求承你個狗矢,讓你打着我旗幟替我引開官兵,你居然趁機霸佔我妻妾還有女兒……”
隨後此人又夷言夷語地罵了一大堆雖然聽不懂,但光聽語氣就知道很髒的話。
不過李嚴已經無心關注了。
至此,他哪裏不知自己苦心編造的謊言,早就被人戳破?
剛剛楊洪與其說是公事公辦。
不如說是藉着公事的幌子,給自己最後一次認罪悔過的機會。
倒也真有顧念昔年情分。
可惜還是被自己浪費了。
心氣一去,李嚴整個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楊洪見狀,連忙上前攙扶。
“季休!”
李嚴抓住楊洪的手。
“你告訴我,我比之麋師善,到底差在哪裏?”
楊洪心道這差別可太大了。
但思來想去,真要說是什麼導致兩人如今前途迥異,大概只有“器量”一說了。
便如實道:
“我素知李公有成爲萬石的志向。”
“然而位居萬石者,即便沒有宰相之名,也多有宰相之實。”
“李公可知宰相?”
“如何不知?”李嚴答道。
“前漢故丞相曰: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
楊洪:“正是此理!”
“請李公捫心自問,你真的能做到撫諸侯,附百姓,使羣臣各得其任嗎?”
李嚴微微一怔,老實搖頭。
楊洪道:“但麋師善能。”
李嚴驚道:“你竟如此高看他?”
“不是我高看他。”楊洪嘆道。
“而是如今上至天子,下自黎庶,東至漢沔,西到蜀水,但凡跟麋師善接觸過的人,無不因他而獲益!無不因他的器量而心折!”
“歸根結底,宰輔者,下宰萬人,上輔天子,都是要與人打交道的。”
“若內無容人之量,外無公允之心,如何能使衆人信服?”
“在此之上,若還能成就他人,使得上上下下人盡其才,各有所得,那便是善之善者了!”
李嚴失神無語。
好半天後,才幽幽一嘆,吐氣道:
“我兒近來不回書信,想來也心折於他了?”
楊洪重重頷首。
李嚴終於徹底無聲。
……
“一轉眼,又到了收穫的時節!”
麋威勒馬緩行於道上。
望着平原上滿目金穗。
心情恰如這清秋的天氣一般舒爽。
畢竟這一季的收穫,有他一份微不足道的貢獻。
這時,一騎迎面馳來。
正是早他一步北歸的馬忠馬德信。
因爲安撫犍爲本地有功,加上麋威舉薦,馬忠被提拔入中軍,任軍司馬。
同樣得到提拔的還有王平。
但因爲要協助麋威安撫漢嘉郡,所以直到此時纔跟隨麋威歸來。
雙方寒暄一番,麋威問道:
“此番奉詔歸來匆忙,不知南中人事,朝廷可有了說法?”
馬忠:“數日前朔日朝,下了誥令。”
“以汶山太守陳震陳孝起轉任犍爲太守,兼領庲降右督。”
“陳孝起,能臣也,用他頂替李正方確實合適。”麋威點點頭,“還有嗎?”
馬忠:“朝廷打算在旄牛增設縣寺以歸化夷民。”
“張伯歧因都尉舉薦,轉爲縣長,兼領庲降右督副貳之職,專事開拓旄牛舊道,歸化南蠻,溝通南北。”
麋威搖頭:“伯歧能得提拔,主要是他自身的功勞,我的舉薦不過順水推舟。”
馬忠欲言又止。
但還是耐着性子繼續道:
“朝廷冊封狼路爲旄牛田句毗王,以其叔父狼離爲國相監國。”
“當然,二人皆要服從縣長張伯歧。”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麋威點點頭,道:“還有嗎?”
馬忠想了想,又道:“黃元和李嚴貶爲庶人,罪不及親族。”
“前者因及時從正,後者因其子李豐的功績。”
“李豐則入爲郎中。”
“又拔巴西太守龔祿爲漢嘉太守,接替黃元。”
“此外,衆議馬幼常大有長進,可入守尚書郎,而陛下則言做事應當有始有終,故待他典曹都尉任職滿一年,再入臺閣。”
“此外,荊州當陽長費禕,大將軍從事中郎潘祕,在地方各有治績,明年也一同入守尚書郎。”
說到這裏,馬忠終於忍不住道:
“以上皆爲都尉所舉薦之人。”
“都尉可知如今都中童謠都是怎麼傳唱的?”
反正不是“千裏草,何青青”就行。
麋威腹誹一句,示意馬忠說下去。
馬忠輕笑唱道:
“公車不如奉車,食祿不如識鹿,施善不如師善,官威不如麋威!”
麋威聞言心下一涼。
這尼瑪是誰在捧殺我啊!
急道:“誰編的此謠?”
馬忠本是當玩笑來說,沒想到麋威反應這麼大,攏手道:
“朝會上陛下也這麼唱啊……”
啊?!
麋威心中更涼了。
完了,這波結黨營私犯忌諱了!
早知道就不舉薦那麼多人了。
本想着抱大腿,哪曾想舉薦一個就錄用了一個?
老劉也真是的。
你不喜歡你直說啊,你也可以不用啊……罷了罷了,正好趁此機會去官,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
反正老劉連李嚴都不殺,我保命肯定不成問題。
嗯……就先從造孩子開始。
思忖間,一輛負責徵召入朝者的“公車”緩緩駛來。
隨車而來的公車令轉述口諭,要麋威立即入宮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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