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皇帝提前半年駕崩。
劉招孫終於理解蝴蝶效應的含義。
他忽然很同情這個老皇帝。
朱翊鈞這輩子堪稱挺悲催。
沖齡踐祚,權力被內閣、司禮監以及太後架空。
好不容易熬死了張居正,趕走馮保,準備大幹一場時,卻發現敵人無處不在,於是不再抗爭,用消極怠政來抵抗這個世界。
萬曆對大明王朝造成的影響是致命的,在他的努力下,好不容易出現中興局面很快消失。
百官懈怠,貪腐橫行,後金反叛,民變漸起。
有人說,明亡於崇禎,實亡於萬曆。
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至於新登基的泰昌皇帝朱常洛,相比他爹,這位大明歷史上存在感極低的皇帝就更倒黴了。
朱常洛出身卑微,因爲萬曆的一次不負責行爲,纔有了他。
朱常洛母親貴妃的身份長期得不到父皇承認。
國本之爭,朱常洛惶惶不可終日,直到梃擊案後,他纔算勉強坐穩太子之位。
然而好不容易繼位,不到一個月便駕崩。
有人說朱常洛是縱慾過度,也有人說他是被文官下毒謀害。
晚明三大案,其中有兩個都發生在此人身上,不得不說朱常洛具備錦鯉屬性。
因爲自己的穿越已經改變了太多的歷史細節,劉招孫不能確定,提前八個月登基的朱常洛,在這個位面上能做多久皇帝。
一月?一年?十年?
如果泰昌皇帝能稍稍繼承一點他爹的長壽基因,多活個十幾年,那麼,天啓和崇禎便不存在了。
這位兄弟的治國能力應該比木匠皇帝、煤山戰神這對難兄難弟高出一丟丟。
大明的未來在哪裏?
一切都在走向混亂。
劉招孫沒空替大明天子感傷。
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按理說新皇繼位,自己需要去京師朝賀。
然而康應乾力勸他不要去京師,隨便找個藉口推辭過去。
剛殺了袁應泰,萬一皇帝聽那個言官勸說,效法煤山戰神,直接把劉招孫像袁崇煥那樣剮了,來個自毀長城,那他到哪兒喊冤去。
從渾河戰事開始,到斬殺袁應泰,驅散遼鎮兵馬,開原上下已連續征戰兩月。
十二月初,劉招孫生了場病,老宋頭說是傷寒過勞,喝了幾服藥後,才漸漸好轉。
不止是劉招孫,全軍將士都疲憊到極點,是時候好好休整了。
泰昌皇帝雖不像他爹那樣,剛登基就被別人架空,然而此人性格懦弱,手中沒什麼權力,朝廷大事還是由內閣和司禮監說了算。
新皇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權力需要重新分配,東林黨楚黨浙黨爭得頭破血流,內閣無心也無力對付劉招孫。
司禮監就不用說了,現在魏公公一手遮天,全力支持他拜把子兄弟,不聽話的人,能殺的都被他殺了。
於是朝廷對開原連表面的敲打都沒有,將這次遼東動亂的所有罪責全都推給三個死人。
袁應泰和張銓等人,下獄的下獄,抄家的抄家,對幕後主使卻是一番嘉獎,新皇帝還給開原軍補發六十萬兩軍餉。
劉招孫不知這是不是欲擒故縱之計,不過既然封了侯,還把遼東五城劃給自己,可見朝廷不想撕破臉,至少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撕破臉。
他順水推舟,不再提無禮要求,只讓朝廷落實對一衆將官封賞。
朝廷給楊鎬補了個天津海防道的缺,把老楊安排在京師腳下做官,多少有點留他做人質的意思。
劉招孫來不及勸說,楊鎬就自己樂呵呵的跑到天津走馬上任,臨走時走的匆忙,連楊青兒都沒見。匆忙開始他新的宦海生涯。
劉招孫對這個官迷嶽父也無可奈何,只得由着他去了。
不過只要自己在遼東一日,楊鎬便不會有什麼大麻煩。
渾河血戰所得白銀十五萬兩,斬殺袁應泰張銓得十萬兩,加上新皇帝賞賜的六十萬兩,這次共得白銀八十五萬兩。
繳獲的後金糧草物資堆積成山,考慮到喬一琦他們在遼東圈地擴張,收穫更豐。
接下來一段時間,開原上下應該能過上富裕生活了。
忙完所有事務,不知不覺,距離自己二十歲生日越來越近了。
這是劉招孫穿越到大明後過的第一個生日。
短短九月時間,他浴血拼殺,百戰問鼎,從小小把總,一步步升爲遼東總兵。
赫赫戰功下,是幾萬將士堆起的血海屍山。
還有他至死不渝的執念。
臘月初三,新任遼東巡撫王化貞走馬上任。
王化貞帶着標兵營來到瀋陽,替代一直和劉招孫走得很近的前任巡撫周遇春。
和已經涼涼的袁應泰比,王巡撫對平遼侯的態度非常友善。
在此之前,康應乾已經給他送了份大禮,三千兩銀子,遼東商鋪的貿易份額。
王化貞拍胸脯承諾,只要在遼東地面,不管是圈地走私,還是販賣人口,他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着平遼侯去做,到時候給他分一點就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劉招孫瞠目結舌,他沒準備在遼東搞三角貿易。
王化貞在山東干過海防道,常年和朝鮮、日本商人打交道,撈錢的路子就是野。
劉招孫對此人瞭解不多,只記得此人好像和熊廷弼關係不好,遼瀋失陷後,兩人一起被問罪。
現在,熊經略已死,王化貞好像也沒什麼威脅。
遼東新秩序已經確定,瀋陽繼續歸朝廷管。
短時期內,開原軍無力佔據遼、沈。
路要一步步走。
一下子把攤子鋪得太大,一旦後繼無力,最後很容易反噬自己。
趁着這段時日,開原軍繼續在遼瀋招募輔兵。
快要返回開原時,劉招孫麾下人馬,已經恢復到六千人。
等明年春天,這些輔兵訓練完畢,軍隊戰力將得到進一步提升。
金虞姬傷勢基本痊癒,老宋頭說她還須靜養,不能亂動,否則以後必落下傷殘。
劉招孫擔心鞍馬顛簸,有些不忍讓她回去,金大久帶着徐霞客半個月前便回了漢城。
想到身邊也沒合適人選照顧她,他不放心把她一人留在瀋陽。
最後,劉招孫花費重金,買了輛裝飾頗爲精緻的馬車,單獨載金虞姬回家。
馬車跟隨大軍一路向北,向着兩人在開原的小窩,緩緩前行。
萬曆四十七年臘月初八。
這天是劉招孫二十歲生日,他只告訴給金虞姬一人。
兩人偷偷喫了碗長壽麪,他對她說,這時許願便可以實現。
金虞姬連忙放下筷子,閉上眼睛,一臉虔誠。
劉招孫忍不住又捏她臉。
金虞姬雙眼忽然睜大,劉招孫問道:
“許了什麼願?”
“不告訴你。”
“官人你呢?”
劉招孫想起《浮生六記》(註釋1)那恩愛一對,想起沈復對妻子芸說過的情話,虔誠望向天空:
“願生生世世爲夫婦。”
········
正午時分,大軍從瀋陽北門甕城出發,沿着官道向北行進。
背插開原戰旗的葉赫精騎從馬車邊疾馳而過,馬蹄踏過荒草,掀起滾滾煙塵。
騎兵五騎一組不間斷向北哨探,每隔五裏便有一組哨馬。
輔兵們扛着鎧甲和武器,排成整齊隊列,走在官道上。
馱着糧食布匹等繳獲的牛馬車吱吱呀呀從官道上駛過。
劉招孫策馬走在金虞姬馬車前面,不時回頭望一望身後前進的隊列。
這支隊伍連綿數里,一眼望不到盡頭,渾河血戰的所有戰果都被他們拉上,全部拉回開原。
康應乾一臉興奮的跟在劉招孫身後。
“平遼侯,朝廷沒和咱們決裂,倒是出乎意料。”
劉招孫看他一眼,這次康應乾繼續加官進爵,升爲遼東巡按,還封了個什麼將軍。
有幾個言官提議將遼東監軍全都調回京師,奏章還沒送到司禮監就被內閣駁回。
即便現在有詔令,康應乾死活也不會去京師的。
如今,他在京師得罪了不少人,回去怕是兇多吉少。
“也不知喬一琦聽了咱們殺袁應泰,與朝廷對着幹,會是什麼反應,會不會繼續不動如山?”
康應乾自言自語,他知道喬一琦袁崇煥宋應星這些人還從沒想過要造反。
劉招孫眉頭微皺,這個問題他也考慮過。
“朝廷暫不敢動他們家眷,不過,過段時間,還是派人回關內把家眷都接過來。本官可不想未來某天,咱們內部先亂起來。”
註釋:
(1)《浮生六記》,清代文人沈復的筆記散文,記述自己與妻子陳芸之間的婚後瑣碎生活,文筆淡雅,哀傷雋永,爲歷代文人推崇。
喜歡挽明從薩爾滸開始請大家收藏:挽明從薩爾滸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