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悍勇的後金兵沒有逃走,而是選擇留下和巴牙剌一起戰鬥。
劉招孫望他一眼,策馬疾馳,兩邊交錯而過,苗刀劈頭砍下。
後金兵舉起狼牙棒格擋,兵刃撞擊,迸發出點點火花。
燧發短銃一聲爆響,格擋苗刀的後金甲兵倒在了地上。
劉招孫收起短銃,迎着篝火火光,發現苗刀又多了道缺口,用來砍人是不成了。
金虞姬生前說過,她喜歡這把苗刀。
收刀回鞘,舉目四望。
察哈爾騎手呼嘯着,從白桿兵戰陣前掠過,一路往西追擊那些潰逃的兩黃旗甲兵。
他們在馬背上呼喊着劉招孫聽不懂的蒙語,一路狂飆突進。
兩黃旗的潰兵被他們追到浮橋前,甲兵和包衣擠在狹窄的浮橋上,爭搶着朝南岸逃去。
察哈爾騎手們從容不迫的在後面射箭。
有些人直接策馬跳上浮橋,揮舞馬刀朝對岸殺去。
這些亢奮的蒙古騎兵甚至站在馬背上對巴牙剌射箭。
劉招孫望着他們瘋狂的背影,隱隱感覺有些不安。
一臉興奮的李昱辰縱馬上前,大聲道:
“大人,蒙古人真是神勇,士氣如虹,一路將韃子追到南岸去了,橋上好多後金兵都掉進河裏,不知要淹死多少狗韃子。哈哈哈!痛快!”
劉招孫眉頭皺起,問道:
“蒙古人士氣爲何突然如此旺盛?”
李昱辰和林丹汗麾下幾個臺吉相處了一段時日,對這些蒙古人瞭解頗多,對劉招孫解釋道:
“大人,他們是過去搶銀子的,兩黃旗和正藍旗的銀子布帛都在南岸。剛纔他們抓了個鑲黃旗牛錄額真,審問知道的。”
“人爲財死。”
劉招孫微微嘆息,忽然道:
“咱們的人先不要過去,南岸還有幾萬後金兵,剛纔只是打敗了兩黃旗能夜戰的甲兵,後金主力還在。”
李昱辰聽了嘟嚕道:
“大人,騎兵營如此驍勇,還怕什麼後金?一鼓作氣,把其餘四旗也滅了。”
劉招孫看他一眼,搖頭道:
“驕兵必敗。騎兵營七八百人,加上白桿兵,三千不到,小勝一場,你就要去滅五六萬建奴?”
“勇氣雖然可嘉,只是時機還不成熟,等戰兵趕到再說,快去對岸,讓蒙古人退回來!”
李昱辰一臉不情願。
“快去!這是軍令!”
劉招孫說罷,也不多解釋。
他吹響竹哨,召集騎兵營集合,圍殲那些還在頑抗的巴牙剌。
兩黃旗的巴牙剌共計五百多人,是這次夜戰的核心。
第一輪神火飛鴉攻擊後,他們就開始組織弓手對明軍進行反擊,接着便遭受第二輪、第三輪打擊。明軍的這些火器威力不大,真正被炸死的人並不多,不過對軍心士氣造成的影響卻很大。
等明軍騎兵開始進攻後,巴牙剌便命令弓手進行還擊,騎兵不要命的打法讓他們很不適應,明軍不計傷亡的衝擊,在死傷無數後終於在大陣薄弱的側翼撕開一個缺口。
接着,那支讓各旗都聞之色變的土司兵從夜幕中出來了。
白桿兵成爲壓垮兩黃旗的最後一根稻草。
也並非全部甲兵都掉頭逃走,最後有八百多悍勇之輩留下,選擇與明軍血戰到底。
劉招孫很清楚,如果不把這一千三百多人消滅,等到努爾哈赤調集重兵,南北夾擊,他就會被建奴包餃子。
兩黃旗精銳雖然潰敗,然而渾河南岸至少還有四萬後金兵。
這些後金兵不能夜戰,肯定會死守不出,等待天明再反殺開原兵。
劉招孫計劃先將北岸這支巴牙剌消滅,再去東門解救浙兵。
最後,與浙兵合兵一處,和後金決戰。
哪怕不能戰勝後金,他也要讓努爾哈赤元氣大傷,從此一蹶不振。
劉招孫打馬來到白桿兵陣側翼,秦邦屏正率白桿兵與巴牙剌血戰。
白桿兵排成嚴密陣列,用白杆長槍一步步將白甲兵向渾河逼去。
面對一心復仇,兇悍善戰的白桿兵,面對無從突破的白杆槍戰陣,巴牙剌手中的長斧重刀作用不大,他們投出一波飛斧鐵骨朵殺傷前面一排白桿兵後,便失去了有效攻擊能力。有人用重箭射擊,旋即被逼近的長槍刺成蜂窩。
在殺紅眼的白桿兵面前,一些絕望的巴牙剌直接轉身跳入渾河。
只有少部分白甲兵幸運突破包圍,逃到渾河對岸。
劉招孫還在猶豫要不要把騎兵全部壓上去幫白桿兵儘快掃清殘敵。
這時,南岸蒙古人忽然傳來一片驚呼。
劉招孫策馬望向南岸,只見數千林丹汗騎手,陷入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海之中。
一片火把組成的海洋中。
正藍旗的甲兵阻斷浮橋退路,將這些冒進的蒙古人全部堵在了南岸。
他們過橋時便失去了建制,隊伍混亂不堪,突然遭受襲擊,又一潰千裏。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劉招孫不能不管這支坑爹的盟友。
因爲林丹汗承諾親率四十萬大軍增援渾河,明日便到。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他不能不救林丹汗的人。
四十萬沒有,四萬總該有的。
劉招孫很清楚,打到最後,這支騎兵是能左右渾河血戰的生力軍。
“李昱辰,趕緊派騎兵過橋策應蒙古人,衝殺正藍旗甲兵,讓他們撤回來!”
“大人,派多少騎兵過河?”
“全部!”
~~~~~~
渾河南岸,正黃旗中軍大帳。
從城東趕來的戈士哈站在帳外,詢問一臉陰沉的佟養性。
“大汗又在和薩滿議事?”
“不是大薩滿,一個寧古塔來的師婆(巫婆),帶着個邪氣古怪的瓶子,說是能鎮魂····”
戈士哈頗有些不悅,急道:
“我家主子有急事,要稟告大汗!”
佟養性面帶慍色,淡淡道:
“什麼事也不上大汗鎮魂重要!大汗連北岸的劉招孫都不管,你們兩紅旗攻打浙兵的事,先等着!”
中軍大帳。
努爾哈赤盤腿坐在東南位置,抬頭望着師婆取出的日月星辰龍蛇鎮魂瓶,沉靜問道:
“此物真能收魂於瓶中,免得它竄出來作怪?”
從遙遠的北方苦寒之地趕來的一個神祕師婆正在爲後金大汗鎮魂,今夜她要祛除一個輝發惡靈。
師婆身穿神衣,頭戴神帽,左手持鼓,右手拿槌,盤腿坐在西北角“塔了蘭”(神位)位置。
她年逾古稀,彎腰駝背,海東青羽毛製成的神衣彰顯着她的神力,她的眼睛向渾河水一樣渾濁,卻能洞悉陰陽世情。
“大汗,若想鎮住這個少年鬼魂,還需要一物。”
“什麼?”努爾哈赤望向師婆。
“漢人尼堪的心肝,要活的,活着挖出來。”
努爾哈赤對以殺止殺的信仰並不反感,點了點頭。轉身對貼身戈士哈道:
“去殺一個包衣。”
片刻後,熱氣騰騰的心肝被送到師婆面前。
師婆雙手捧着心肝,鼓盆而歌。
“嗚嗚嗚嗚!”
“嘻嘻嘻嘻!”
她將那個從上古莽荒時代留下的鎮魂瓶放在白布上。
人血在白布畫下邪神的形狀,師婆忽然大聲念動咒語。
在努爾哈赤眼中,布上的邪神漸漸成形,化作金光附在那個雕飾龍蛇邪神,鑲刻符咒?字的日月星辰鎮魂瓶上。
這位師婆法力遠在薩滿之上,今日請她來鎮魔,是請對了。
師婆忽然精疲力盡,過了好久才恢復神色。
努爾哈赤看她一眼,忽然道:
“如果,朕想鎮住更多惡鬼呢?”
師婆訥訥望向後金大汗,混濁的眼神露出畏懼之色。
“朕要鎮住明軍惡魂!”
“白桿兵、浙兵、遼鎮,還有·····還有劉招孫和他的開原兵。”
“大汗需要鎮多少亡靈?”
“八萬。”
“所有膽敢反對朕的尼堪軍隊!朕要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
師婆陷入沉思,她佝僂着腰背,望向渾河黑夜。
渾濁的眼眸裏,無數亡靈掙脫苦難大地,緩緩升向天空。
她猛地睜開眼睛,眉間的褶子舒展開來,長長喘了口氣,大汗正目光炯炯望向自己。
“大汗,若要震住這些惡靈,需一個更大的法器。”
“更大的法器?”
滿身鳥毛的師婆伸出枯樹老手,身體朝北,匍匐在地跪拜。
“渾河。”
“渾河。”
努爾哈赤微微一笑,重複說道,他得到了神諭。
“神所言,正合朕意,朕明日會剮了劉招孫,把他和他部下的心肝投入渾河!”
“還有瀋陽城中,所有反對大金的漢人!”
“大汗英明!”
師婆奉承了幾句,忽然,在她渾濁不堪的眼眸中,映出那個破臉的輝發少年,他爬在大汗背上,湊到努爾哈赤耳邊,嘴巴一張一合,低聲咒罵着什麼。
師婆張大嘴巴,不敢說話。
她望着大汗走出大帳,伸手擦了擦額頭冷汗,昏了過去。
兩名戈士哈急急趕來,向大汗稟告東門戰況。
“大汗,小貝勒於半個時辰前率巴牙剌攻克東門,斬殺遼鎮二百二十三人,沒有俘虜。主帥毛文龍率殘部向北逃竄,鑲白旗旗主已派人追擊!必要斬了毛文龍人頭!”
“鑲紅旗、正紅旗與浙兵鏖戰,浙兵火器犀利,兩日不能攻破。大貝勒派騎兵輪番騷擾,已經消耗完他們炮子,奴纔過來時,兩紅旗白甲兵正在突入車營。大貝勒說,日出之前,必能攻下,主子還要奴才懇請大汗,破陣之後,不要俘虜,全部斬殺這股浙兵!”
努爾哈赤微微點頭,東門攻陷,城外的浙兵便成了一支孤軍,浙兵所長者,火器而已!如今他們火藥用完,力戰兩日,早已力竭。很快便會被代善攻下。
只是那個逃走的毛文龍,雖然有些將才,卻不能爲大金所用。未免可惜。
此人明明是個遼鎮將官,卻要和熊廷弼爲伍,還帶頭對付丁碧李如楨。
毛文龍這般被明國朝廷矇騙,甘願做萬曆的走狗,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想到這裏,他覺得漢人尼堪委實可惡,。
往日定下的治國方略,也該重新調整了。
以後那些對大金無用的漢人,可留,亦可不留。
努爾哈赤望向北岸,嘴角浮出淡淡微笑,和半個時辰前相比,北岸打起的火把又稀疏了些。明軍的攻勢越來越弱。
不過那支倔強的騎兵還在繼續衝擊浮橋,區區一千人竟敢和正藍旗、兩黃旗的精銳對殺。劉招孫真以爲自己可以以一當十啊。
“多死一些纔好,劉招孫最好也死,朕要用你們的心肝,祭祀渾河法器······”
後金大汗自言自語,想象着天亮以後,北岸明軍徹底覆滅的場面,也不知劉招孫的心肝到底是什麼樣子,他想親眼看看。
努爾哈赤神色不變,轉身望向跪在地上的佟養性,這個奴才已經等了很久。
佟養性咬住食指,努力讓自己不再抽泣。
他從一名逃回來的正黃旗巴牙剌那裏得知。
兄長佟養真黃昏時分在北岸戰死,死前還讓劉招孫砍了腦袋,屍身遺棄荒野,戰馬將兄長屍骸踏成了肉泥,連塊囫圇肉都沒有。
佟養性不知道,撫順佟家到底做錯了什麼,讓劉招孫下手如此狠。
“大汗。”
佟養性緩緩抬起頭,臉上神色極爲平靜。
“奴才昨日便曾建議,讓正紅旗、鑲白旗調集兵馬,一舉攻滅劉招孫,大汗爲何遲遲不肯答應?”
努爾哈赤眼神一變,這奴才從來不敢這樣和自己說話,想到佟養真剛被人殺死,大汗忍住怒火。
“此事朕自有決意,你不必多言。”
佟養性不顧努爾哈赤不悅,繼續高聲道:
“大汗,劉招孫詭計多端心狠手辣,不得不防!”
“眼下科爾沁人已無戰心,葉赫騎兵搖擺不定,兩紅旗鑲白旗被浙兵拖住!正白旗鑲藍旗都在北邊,一時回不來,咱們現在賬面上有十萬大軍,其實堪戰者,不過四萬而已!”
“劉招孫必須儘快滅掉,不管他有三萬兵馬還是三千!這狗賊是個禍害!李永芳是他害死的!丁參將是他害死的!奴才兄長是他害死的!八貝勒和四貝勒也是被····”
佟養性被兄長慘死刺激,說話絲毫沒有顧及,直到最後幾句話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有點過了,連忙停止。
自從莽古爾泰死後,大汗性情大變,變得越來越喜怒無常,這些天,幾位高級包衣不知所爲何事,就會惹得大汗暴怒。
奴才們都希望,這個師婆能滅掉輝發惡靈,讓大汗重新變回原先那個處變不驚謀定後動的英明汗。
佟養性跪倒在地,匍匐着身子,不敢抬頭。
努爾哈赤緩緩扶起這位漢臣,盯着佟養性的臉,神色平靜:
“佟額附,聽聞你幼時喪父,是兄長將你養大成人的,你把兄長視爲父親。你們兄弟感情至深。你放心,佟養真爲大金戰死,忠勇可嘉,他是個好奴才。朕會好好撫卹,絕不會讓忠臣志士寒心!”
佟養性眼圈紅潤,磕頭謝道:
“謝主子洪恩!奴才替佟養真亡靈謝過主子!奴才以後赴湯滔火,也要殺光南蠻子,給主子分憂!給大金立功!”
努爾哈赤微笑着扶起佟養性,對他語氣平和道:
“漢人也不用全部殺死,像丁參將這樣的仁人志士,就要好好重用。”
“佟額附,朕知你心中傷悲,朕的兩個兒子,八貝勒和四貝勒,也是被劉招孫害死的。劉招孫這狗賊,朕不會讓他就這樣輕易死去!
“鬼神之說,皆是妄談,朕豈不知?”
佟養性抬頭望着大汗,滿臉恭順,聽大汗接着說下去。
“朕本天命,又何須聽神棍神婆鼓脣弄舌。不過,今日這師婆說的有些道理,她說,要給明軍做個大發器,這法器便是渾河。”
佟養性沒聽過什麼渾河法器,正要詢問個究竟。
卻見努爾哈赤拍案而起:
“鑲藍旗五千甲兵離瀋陽四十裏,正在加速趕來,還有正白旗三千人馬,也快到了。劉招孫殺了大金這麼多忠臣志士,該他償命了!”
“渾河,就是他的鎮魂瓶,他和他的烏合之衆,會永世不得超生!”
努爾哈赤說到這裏,伸手從貂皮五採龍紋袍袖裏,摸出那個爬滿龍蛇異獸的日月星辰鎮魂瓶。
佟養性看那瓶子一眼,怯怯的退後一步,隔着很遠,也能感到這瓶子的邪性。
他低下頭,不敢看後金汗。
不知是不是因爲鎮魂瓶在起作用,佟養性覺得大汗的聲音變得更加雄渾有力。
“朕不讓正紅旗鑲白旗調兵,就是讓他們全力攻打浙兵,儘快滅掉浙兵,不給劉招孫任何翻盤的可能!”
“朕這裏,還有正藍旗一萬人馬,兩黃旗剩餘一萬甲兵。劉招孫自作聰明,繞了個大圈子,從開原跑到鐵嶺,又來攻打瀋陽,自以爲瞞天過海,想和朕一決高低。”
“那,朕便成全他,給黃臺吉和莽古爾泰報仇!給你兄長報仇!”
努爾哈赤抬頭望向北岸,明軍騎兵的火把已經消失不見,劉招孫的騎兵停止攻擊,接受了他們失敗的宿命。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大笑聲中,
困擾大汗多年的嗡嗡聲終於消失不見,破臉少年的魂魄也化作一縷青煙,被緩緩收入鎮魂瓶中。
“劉招孫,你也一樣,朕要讓你和這少年一樣,被凌遲處死,還要你形神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佟養性呆呆望着大汗,看着他一個人將鎮魂瓶打開,又把它蓋上,不知自言自語在說什麼。
~~~~~~
劉招孫回頭望了眼北方,北方離他很遠。
左臂傳來劇烈疼痛,若非鎖子甲擋住,他這隻手怕已被長斧斬斷。
他們在浮橋上和後金兵衝殺半個時辰,只爲掩護那羣要錢不要命的豬隊友。
率領一千真夷甲兵衝過浮橋,用長斧劈中劉招孫左臂的牛錄額真,此刻正躺在河灘上,微微抖動身子。
劉招孫拔出匕首,給他脖頸補上一刀。
殺死牛錄額真後,他疲憊到了極點,坐下休息。
一千五百多殘兵,歪歪斜斜靠在河岸上,周圍地上黑壓壓一片後金兵屍體。
李昱辰倒在劉招孫身邊,盯着暗夜星空,喃喃道:
“大人,韃子過河沒?”
“沒。”
劉招孫記不清他問過多少遍,這次韃子真的不會過來了。
剛纔一番激戰,李昱辰腿上傷口崩裂,又流了很多血。
這位遼鎮夜不收出身的騎兵營軍官,早已不能騎馬,甚至走不了路,連呼吸也變得急促。
劉招孫看慣生死,這一刻,他感到一種難得的解脫。
爲別人,也爲自己。
死去的人會升天,離開這片災難深重積重難返的土地。
活着的人呢?
他不知道這是自己穿越後經歷的第幾場血戰。
也不知道是第幾次生離死別。
李昱辰的呼吸變得微弱,乾裂的嘴脣微微蠕動。
劉招孫喫力的用右手取下左側的椰瓢,搖了搖,還有水。
緩緩伸到李昱辰嘴邊,十九歲的遼鎮夜不收喝了一小口,水又都從嘴角溢了出來。
李昱辰無神的望向南岸後金大營。
“韃子不會過來了,騎兵營把他們打怕了,殺了幾千個甲兵,河邊屍體都堆成山了,你們都是好漢·····”
正藍旗甲兵的屍體在橋邊堆成了小山,對岸不時傳來弓弦振響。幾匹受傷的戰馬在河邊悲鳴。
劉招孫還在對李昱辰說話,發現他頭已歪在了一邊。
劉招孫愣了一下,手放在他鼻孔前,早就沒了呼吸。
伸手合上死者雙眼。
周圍還能動的騎兵都朝這邊走來,伏在李昱辰身上,大聲呼喊着營官的名字。
拂曉的遼東平原充滿生機,荒野上遍佈秋蟲的鳴叫。幾點繁星掛在天際。
援軍還是沒有到來。
不論是林丹汗還是戰兵營。
或許,戰兵被回援的後金兵包圍,再也趕不到渾河。
他眼圈微紅。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暗。
他想照亮這片黑夜,最後發現,自己只是那劃過夜空的一點,就像昨夜那場焰火。
只是,金虞姬在哪裏?
渾河河水靜靜流淌,靜默無言。
腳下是破碎的鎧甲和斷裂的兵器。
白桿兵和巴牙剌屍體遍佈整個河岸。
戰場上瀰漫着濃郁的血腥味味道。
劉招孫對戰場的氣息早已經習慣,剛穿越來時,聞到就是這種味道。
不知坐了多久,他感到一陣飢餓,纔想起從昨日正午到現在,還沒喫過東西,大聲喊道:
“金虞姬,給·····”
金虞姬不在了。
這個照料他飲食起居,陪他征戰四方,甚至願意爲他擋箭的異族少女。在臨死之前,還想着要保護他。
現在,他連她一塊骨頭都找不到。
現在,和半年前的那個神祕夜晚一樣。
她從渾江走來,紅拂夜奔。
她往渾河走去,屍骨無存。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何其可笑,何其自私,一直沒珍惜這女子。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離去。
他卻要活着。
活着也是執念,快消散了吧。
對岸傳來蒙古人慘叫聲,林丹汗的三千騎兵被正藍旗甲兵圍攻,包圍圈一點點縮小。
蒙古人很快便將覆滅,接下來就是劉招孫他們。
他一點也不同情這些貪圖財貨的牆頭草。
如果不是蒙古人剛纔冒進,騎兵營和白桿兵也不會傷亡如此慘重。
至少,他們還能守住北岸,全身而退。
他沒料到,這一次,努爾哈赤就在瀋陽等着自己。
自己的瞞天過海,究竟沒能瞞過野豬皮。
難道,這就是無法言說的宿命?
難道,這就是所有故事的結局?
不!
如果說這是宿命,
那麼,義父,金虞姬、熊廷弼……所有人的死,又有什麼意義?
如果天道就是鎮魂瓶鎮住千萬英靈!
如果天道就是建奴用三百年文字獄用愚民權術讓華夏永世不得超生!
那他,就要破了這天道!
這纔是他存在的終極意義。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或許,我也終將如這渾河野草,在烈火中化爲灰燼。
然而,雖千萬人,吾往矣!
蹈死不顧,明知不可爲而爲之!
這,纔是穿越者的宿命!
劉招孫坐在暗夜中一個人想着。
時間彷彿跨越了萬年,經歷滄海桑田。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既白,天,終於亮了。
他緩緩站起身。
北岸,只剩下最後一千五百多人。
忍着疼痛,翻身上馬,手上多了把雁翎刀,那是李昱辰留下的念想。
“能戰者,渡河,隨我去救浙兵!”
劉招孫蓬頭垢面,全身都是血跡。
他嗓子嘶啞,竭力呼號,如遼東平原一顆野草。
他拎着雁翎刀,策馬走上浮橋。
渾河南岸,正藍旗、兩黃旗的巴牙剌磨刀霍霍,後金弓手們將重弓拉滿,幾千雙眼睛盯在劉招孫身上。
長坂坡前救趙雲,喝退曹操百萬軍!!!
秦建勳抹了把臉上血污,大吼一聲,跟着第二個走了上去。
八百多名白桿兵舉起藤牌跟在秦建勳身後。
開原騎兵營最後五百名騎手,拍馬跟在劉總兵身後。
劉招孫踏上浮橋。
嗖!
一支重箭擦着臉頰飛過。
傷痕累累的臉上,又增添一道血淋淋口子。
劉招孫取下弓,用負傷左手將弓握住。
右手從箭插裏取了支箭,搭在弦上,拉了一下,沒有拉開。
一羣巴牙剌在對岸哈哈大笑,弓手又要張弓,被巴牙剌攔下。
今日,他們要好好消遣這個殺害八旗無數勇士的尼堪將領,讓他生不如死。
兩隻重箭落在戰馬蹄前,馬兒受驚,揚起前蹄,劉招孫摔落馬下,臉上都是塵土血跡。
兩名親兵上前,劉招孫揮了揮手,用力拄着雁翎刀,艱難的爬起來,抬頭望向對岸。
南岸一片鬨笑,一名漢臣推開前面的後金兵,走上浮橋,他面目憤怒,張弓取箭朝這邊瞄準。
忽然。
遠處山谷隱隱傳來蹄聲。
所有人都望向北方,劉招孫策馬回頭,也朝北邊望去。
等看清楚來人,他剛燃起希望的眼眸又灰暗下去。
“劉招孫!你這狗賊!你害死大金這麼多人!你的末日到了!你那點陰謀詭計瞞不了大汗!看看你身後!鑲藍旗主子們回瀋陽了!他們是來殺你的!不用本官射你,主子們也會殺了你!還有你手下這羣尼堪!哈哈哈哈!劉招孫!你殺了我兄長,我要把你綁在馬上,從瀋陽拖到赫圖阿拉,把你拖成碎片!把你骨灰裝進瓶子裏,收進鎮魂瓶!讓你墮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劉招孫望着南岸咒罵不停的佟養性,眼中充滿輕蔑,他忽然怒目而視,劈掌朝對面做了個殺頭姿勢。
然後,策馬轉身,朝北方奔去。
兩裏之外,兩個背插三角小旗鑲藍旗哨馬滾滾而來,身後一片煙塵,隱隱跟着無數精騎。
劉招孫仰天大笑:
“哈哈哈!來殺我啊!都來殺我啊!”
他笑了兩聲,忽然大吼道:
“既然一切是從渾河開始!那就讓他在渾河結束吧!”
渾江流入遼河平原,被稱爲渾河。
劉招孫的故事,從渾河開始,或許,也將在渾河結束。
“殺!”
他拔出雁翎刀,拍打馬腹,望北奔去。
五百精騎大聲叱吒,拍馬疾馳,舉起殘破斷裂的兵刃,朝鑲藍旗殺去。
秦建勳望着騎兵營絕塵而去,知道劉總兵是不願落入建奴手中,纔要一心求死。
白桿兵傷亡殆盡,秦家一門忠烈,父親大伯都在遼東戰死,自己也無顏在這世上苟活。
他一臉悲憤,對最後八百多名白桿兵怒道:
“石柱兒郎們,隨劉總兵一起殺韃子啊!給死去的兒郎們報仇!”
旭日東昇,起伏的丘陵恢復了顏色,曠野之上,終於暴露出戰爭猙獰的面目。
地上倒伏着密密麻麻的屍體,死相各異。
一隻烏鴉俯衝而下,左右張望,將後金兵眼珠摳出來,一口吞下。
荒野上落滿黑壓壓的大鳥,吞噬人肉後的烏鴉,眼睛變成血紅色,膽子很大。戰馬從身邊經過,纔會挪一下身子。
劉招孫馬力尚佳,很快便跑到最前面。
他策馬狂奔,經過昨夜攻下的炮兵陣地,揮刀劈死了一隻烏鴉。
馬匹沿着起伏的丘陵顛簸,往前走了一裏多路,地上都是屍體。
距離鑲藍旗哨騎只有兩百步時,他艱難的抬起左手,壓了壓帽檐。
雙方進入百步距離,對面兩個哨騎神色緊張,看樣子準備一刀砍死對面這個馬兵。
他將雁翎刀揚起,斜斜指向前方,腦海中浮現出鑲藍旗騎兵萬馬奔騰的畫面。
以及,濟爾哈朗嘴角上的猙獰。
一時之間,憤怒與悲愴籠罩心頭。
想起很多人和很多事。
開原那個溫馨的小家。
和自己有名無實的十四歲誥命夫人,是不是還帶着胖丫鬟在街頭給流民施粥。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他欠喬大嘴的錢,什麼時候能還?
拼命挖礦的徐霞客,他還活着嗎?
以及在城北等自己凱旋的康應乾。
最後,他想到了她。
淚水混着乾涸的血,模糊了雙眼。
轉過一片小土坡,雙方馬匹進入五十步距離。
忽然!
前方三十步外荒草叢中,緩緩轉出個清瘦背影。
劉招孫灰暗的眼神立即明亮起來。
那身影緩緩轉過來,警惕的望向這邊,見到劉招孫身上的鴛鴦戰襖,臉上露出茫然若失的神色。
及至望到頭盔下那張傷痕累累的臉,她滿臉驚喜,接着又是心痛。
是她。
劉招孫全身顫抖,身子不由向前伸去。
金虞姬望着劉招孫策馬奔向自己,靈動的眼眸裏都是澄澈星星。
她拄着支折斷的長槍,身上鎧甲破碎,臉上還有幾道傷口,腿上也有傷。
她步履蹣跚走來。
像學步的嬰童,努力想更快些。
“我好····”
劉招孫還沒喊來,眼中出現那兩個飛奔而來的後金哨騎。
他猛地夾下馬腹,坐騎長嘯一聲,加速朝前奔去。
兩個鑲藍旗哨騎,發現有明軍出沒,對着前面奔跑鴛鴦戰襖背影,下意識掄起鐵骨朵和飛斧。
劉招孫不顧自己墜馬,鬆開繮繩,用手比劃着,對二十多步外的金虞姬大喊:
“低頭!”
清瘦的金虞姬身子一縮,鋒利的斧刃貼着她的髮髻飛了過去,將一顆小樹攔腰斬斷。
後面一把鐵骨朵呼嘯而至,擦着她的左肩飛過,重重砸在劉招孫身前。
金虞姬像只斷線風箏,身子輕飄飄飛了出去。
劉招孫目眥盡裂,忍住鑽心劇痛,舉起被長斧劈中的左手,猛地抽出插在鉦帶上的燧發短銃。
他怒吼一聲,策馬加速,不顧迎面劈來的重刀,對着那個交錯而過的模糊身影,扣動扳機。
轟!
呼嘯而至的重刀劃破劉招孫鎖子甲,全力一擊下,劉招孫身子脫離馬鞍,騰空而起。
徹骨的痛。
幸得重逢,卻是別離。
遼東未平,他也將死去。
身體砸在灌木叢中,身上扎滿荊棘尖刺。剛纔被重刀一擊,他感覺全身受傷,受傷的左臂疼得快要斷掉。
爲何我的路,遍佈荊棘?
“官人····”
耳邊傳來金虞姬微弱的呼救聲,劉招孫掙扎着爬起來,扶着一株小樹,抬頭望向四周。
灌木叢幾步外,躺着被鐵骨朵砸傷的金虞姬。
十步之外,被火銃擊中的哨騎受傷未死,正恐懼的望向自己。
劉招孫忽然像頭狂暴的猛獸,低吼着,使出最後氣力跑到後金兵面前,舉起雁翎刀,猛地斬下去。
前方傳來馬匹嘶鳴,兩百步外,那個交錯而過的後金哨騎怒視劉招孫,也緩緩拔出腰刀。
劉招孫護在金虞姬身前,晃晃悠悠握住雁翎刀,崩開的傷口血流如注,鎖子甲被血浸透。
他昂起頭,做最後搏鬥。
哨馬望向劉招孫身後,忽然收起重刀,頭也不回朝瀋陽方向逃去。
見哨騎走遠,劉招孫癱軟在地,爬到金虞姬身前,問她傷到了哪裏。
金虞姬望着劉招孫,喫力的伸出手,小心翼翼觸碰他臉上一道道傷口。
最後,兩人相識一笑,攙扶着站起。
隆隆蹄聲越來越近,死對頭鑲藍旗很快就要來了。
兩人身受重傷,已無處逃離。
他們坐一顆大松樹下,劉招孫默默看着金虞姬,享受這最後的甜蜜。
“官人,昨日臨行前,你想給奴家說什麼來着,說了一半……”
金色晨曦,萬籟俱寂。
金虞姬口吐鮮血,聲音已是低沉。
“我說啊,前路荊棘,不可言棄,今生和你永不分離。”
劉招孫望向奔騰而來的敵軍馬匹,喃喃自語。
他說給金虞姬,也說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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