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鼓,聚將!”
咚!咚!咚——!
府衙後院的望樓上,代表着最高軍令的戰鼓被奮力擂響。
大堂之內,這鼓聲彷彿一道催命符,徹底引爆了所有官吏心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
“完了……全完了!”
“毛海峯的主力……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啊!”
“城中守軍不足千人,如何抵擋,如何抵擋啊!”
“快……快備馬!我要出城!我不能死在這裏!”
方纔被陸明淵強行壓下的恐慌,此刻如山洪決堤,以百倍的猛烈之勢倒卷而回。
有人面色如土,癱軟在地,口中喃喃自語。
有人驚惶失措,如同沒頭的蒼蠅般四處亂撞,撞翻了文案,踩爛了公文。
錢同知老淚縱橫,他抓住身邊一位主簿的袖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伯爺……伯爺他……他還是太年輕了啊!這是要把我們所有人都葬送在這裏啊!”
就在這片混亂的頂點,通往後堂的月洞門處,一個身影緩緩踱步而出。
是陸明淵。
他依舊穿着那身素色的常服,腳步很輕,踩在青石地磚上,幾乎聽不見聲音。
然而,他每踏出一步,大堂內的喧囂便詭異地減弱一分。
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隨着他的出現,將這沸騰的油鍋,強行冷卻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那個單薄的身影上。
他們看見了那張稚氣未脫的臉,看見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
有的,只是一片宛如萬年冰封的湖面般的沉靜。
這股沉靜,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魔力。
終於,當陸明淵走到大堂正中,站定在那副巨大的輿圖之下時,整個府衙,已是鴉雀無聲。
只剩下窗外那一下下敲擊在衆人心臟上的鼓聲,和堂內粗重壓抑的喘息。
陸明淵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慘白、驚恐、絕望的臉。
他沒有呵斥,也沒有安撫,只是用一種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語氣,緩緩開口。
“有本官在,天,塌不下來。”
錢同知愣住了,那些準備逃跑的官吏也愣住了。
他們看着眼前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看着他那比泰山還要沉穩的氣度。
心中那份奔騰的恐懼,竟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堤壩給生生攔住,再也無法寸進。
是啊,他們怕什麼?
他們怕死,怕倭寇屠城,怕家產被劫掠一空。
可眼前這位少年伯爺呢?
他是鎮海使,是溫州府名義上的最高長官,是朝廷欽點的封疆大吏。
城若破,他首當其衝,九族都難逃干係。
他都不怕,他們這些屬官,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裏哭天搶地?
一時間,羞愧、震撼、以及一絲絲被強行注入的勇氣,在衆人心中交織。
大堂內那股瀕臨崩潰的氣氛,悄然發生了扭轉。
陸明淵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去消化這份震撼,他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變得清晰而充滿條理。
“錢同知。”
“下……下官在!”錢同知一個激靈,下意識地躬身應道。
“你即刻傳我將令,命府衙所有差役、書吏,分赴城中各坊,安撫百姓,維持秩序。”
“告訴他們,官府已有退敵之策,任何人膽敢趁亂生事、造謠惑衆者,立斬不赦!”
“是!”錢同知領了令,只覺得心中頓時有了主心骨,腰桿也挺直了幾分。
“王主簿。”
“下官在!”
“你立刻帶人清點府庫、糧倉。將所有守城器械,滾石、擂木、金汁、火油,全數運上城頭,交由城防營統一調度。”
“半個時辰內,我要看到結果。”
“遵命!”
“李通判,你年高德劭,負責組織城中士紳大戶,募集錢糧,犒勞守城將士。”
“張縣丞,你將城中所有青壯,不論是匠人還是夥計,立刻編組成隊,隨時準備登城協防。”
“……”
一道道命令,從陸明淵的口中清晰地發出。
他甚至沒有去看任何人,卻精準地點出了每一個官吏的姓名與官職,並根據他們的特長與職權,分配了最合適的任務。
方纔還亂作一團的官吏們,此刻一個個領了將令。
他們眼中雖然仍有懼色,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找到主心骨的安定。
他們躬身領命,腳步匆匆地奔赴各自的崗位。
原本混亂不堪的大堂,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內,變得井然有序,充滿了戰前的肅殺與高效。
安排完這一切,陸明淵才轉過身,對侍立在身後的親兵校尉道。
“點三百府衙精銳,隨我上城。”
“喏!”
……
溫州府的東城牆,早已是一片風聲鶴唳。
冰冷的風從東海之上吹來,捲起城頭“陸”字帥旗的獵獵聲響,也帶來了城下倭寇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與鹹溼氣味。
陸明淵手扶着冰冷的牆垛,極目遠眺。
城牆之下,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邊際。
無數身着各色服飾的倭寇,如同潮水般鋪滿了城外的曠野。
他們沒有急着攻城,陣型看似散亂,卻又隱隱透着一股百戰精銳的悍勇之氣。
刀槍如林,在晨光下閃爍着嗜血的寒芒。
而在那片黑色的潮水最前方,一面繪着黑色八爪魚的猙獰大旗,正迎風招展,囂張無比。
旗幟之下,一名騎着高頭大馬的倭寇將領,身披華麗的日式具足,頭戴鬼面盔,顯得格外醒目。
他似乎是注意到了城牆上出現的一行人,催馬上前幾步,隔着護城河,遙遙地望向城頭。
他身邊的一名通譯,立刻扯着嗓子,用生硬的大乾官話高聲叫陣:
“城上的大乾懦夫聽着!我們柳生無雲大人問話!”
“聽說你們溫州府,新來了一個十二歲的娃娃伯爺?哈哈哈!大乾朝是沒人了嗎?竟然派個奶娃娃來送死!”
那倭寇將領,柳生無雲,緩緩摘下臉上的鬼面,露出一張年輕而倨傲的臉。
他嘴角噙着一抹輕蔑的笑意,用日語嘰裏呱啦地說了一通。
通譯立刻翻譯道:“我們大人說,那個叫陸明淵的小子,是不是嚇得尿褲子了?”
“有膽子設下空城計,引我們前來,怎麼沒膽子打開城門,與我們東瀛的武士堂堂正正地打一仗?”
“哈哈哈——!”
他身後的倭寇陣中,爆發出了一陣鬨堂大笑。
“縮在城裏算什麼本事!烏龜王八蛋!”
“大乾無人!鎮海司就是個屁!”
“出來受死!”
污言穢語,不絕於耳。城牆上的兵卒們一個個氣得臉色漲紅,雙拳緊握,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若不是軍令如山,他們早已破口大罵回去。
然而,站在風口浪尖的陸明淵,卻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
他彷彿沒有聽到那些刺耳的嘲諷,目光只是平靜地掃過城下的倭寇陣型。
他在觀察,在計算。敵人的數量、兵種的配比、陣型的疏密、主將的位置。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化作了一道道冰冷的數據,在他的腦海中飛速推演。
柳生無雲見城上毫無反應,只當是對方怕了,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
他抽出腰間的太刀,刀尖遙指城頭,用日語再次高喝。
通譯扯着嗓子喊道:“我們大人說了,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考慮!”
“要麼,打開城門,獻出城中的金銀財寶和女人,我們可以饒你們一條狗命!”
“要麼,等我們攻破城池,定要屠城三日,雞犬不留!”
直到這時,陸明淵才彷彿剛剛回過神來。
他收回了審視戰場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城下那個耀武揚威的身影。
他沒有理會對方的叫囂,只是對着身後的親兵,輕輕說了一句。
“取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