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臨。
晉陽商坊就成了河漢璀璨的不夜城。
雖說是大漢諸侯王、參政議政王大臣,楚王劉注卻從來沒有到過這麼特殊的商區。
他只熟悉長安和封地的國人區,熟悉那種肅穆凝重,熟悉那種井然有序。
而大漢北疆最後一座重鎮商城,他是久聞大名,卻是第一次到來。
在此之前,以他想來,無非就是十里長街一片店鋪,還能有甚?
陛下當國執政以來,一反傳統,大重農、商,當然,重視的方式略有不同,農民是得益的,商民是損利的。
作爲大漢國都,長安城始終繁花似錦,國計民生的變化,反映的並不明顯,劉注一直對國朝變化沒有清晰的認識。
但當他從一條僻靜偏僻小道曲曲折折地駛進了汪洋恣肆的燈火大海時,劉注實實在在地震驚了。
衣飾華貴的人流、豪華講究的店面、琳琳穿梭的高車、鞍轡名貴的駿馬,明眸皓齒的麗人、色色各異的望旗、天南海北的口音、濃郁醇馥的酒香......直使人目不暇接。
雖然細微處可見粗糙,但別有一番意味,縱使比之長安城商坊,亦不差多少。
劉注悚然醒悟,以農戰立國的大漢,在陛下的手中,竟在悄無聲息間滄桑鉅變。
這也讓他對朝廷有了更深的瞭解,爲何如公孫弘、衛青那般的存在,也會對陛下心悅誠服,對陛下的詔令言聽計從。
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要在執行中理解,這句話的重要性還在上升。
當然,劉注沒有被眼前的景象所迷惑,更沒有忘記來時路上的場景,道邊沒有餓殍,所見沒有譏色,然人人精瘦,藏富於民的國旨,使得萬千百姓富裕了些,可說到底,只是將將溫飽。
距離喫飽喝足,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而距離天下化汪洋,萬民如大海,燈火通明,有着更漫長的道路要走。
軺車駛入了一條通明幽靜的大街,陡然間的變化,讓劉注甚至有幾分不適應。
未幾步,便拐進了個燈火通明的車馬場,劉注抬眼望去,只見足足有三四畝地的敞開蓆棚下,滿當當全是各種華貴車輛。
劉注瞅了瞅自己的青銅軺車,在這裏竟一點兒也不顯得出衆,就是把王車放到這裏,去除代表諸侯王、參政議政王大臣身份的物件,也不會多麼出彩。
劉注對民間漸起的奢靡,同樣有了更深的瞭解。
就在這時,酒肆一個精幹利索的年輕僕人搶步上來,滿臉堆笑,熱情說道:“公子可是頭回來晉陽?”
“公子?”
劉注呵呵笑了,“你是怎麼知道我初來晉陽的?”
“看公子的氣度,就知道出自非富即貴之家,如果公子來過晉陽,就不可能沒來過我們這‘第一樓”,但我瞧公子面生,便猜公子剛來。”店僕一邊引着劉注前行,一邊笑着說道。
在說到“第一樓”三個字時,語氣中的自信和傲然連掩飾都掩飾不住,一番話,既恭維了劉注不凡,又將本門酒肆高高抬起。
連劉注都有幾分驚奇,“剛來如何?再來又如何?第一樓是欺生,還是殺熟?”
店僕也不示弱,“公子說笑了,邊地諸郡,誰人不知道我第一樓是郡守府的生意,來者皆是客,那便是郡守的客人,我們這些當奴做僕的,只有小心伺候的份兒,哪裏有‘欺殺”的道理?”
“請公子放心,不論來多少次,不論什麼時候來,第一樓,童叟無欺,一視同仁!”
有理有據,不卑不亢。
劉注對這第一樓不免有幾分可惜,等會要是砸了,當真是邊地的損失。
不過,這第一樓所做的,非是普通生意,而是權力交易。
佔地理之便,坐落在郡守府對面的街上,一年間也不知道有多少到郡守府拜謁的官、商在這裏侯見歇息,有多少官、商在這裏請出郡守府各色人等擺酒談事。
一個個出手闊綽,哪怕不點酒菜,僅一壺好茶,也得幾千錢,做的是這種生意,賺的是這樣的錢,來者皆是客,送前上門的客,真是不錯。
錢財不過手,郡守府便獲利無數,這也難怪太原郡的郡守們要調離時,總是如喪考妣的。
一個晉陽法倉,一個第一樓,簡直兩個聚寶盆,一旦調任,就成了後來者的聚寶盆了。
歷任太原郡郡守賺了錢,便不惜精心裝飾,在二樓臨窗隔了好多豪奢的包間,一樓大堂也用屏風隔着,以便這些官客飲酒談事。
兩人從車馬場門口就說得投入,店僕引着劉注直接穿越了一樓大堂,拾級而上上了二樓,就在店僕想要爲劉注推開一個雅間時,就見劉註腳步未停,直接朝着三樓走了上去。
店僕頓時急了,連忙上前,低聲說道:“公子,三樓不接客!”
“不接客?”
劉注繼續向上,“不是有客在嗎?”
店僕一愣,拉了一下劉注衣袖道:“公子,您既然知道三樓有客,就該知道規矩,郡守設宴,非邀請者不得上樓,公子,您有邀請嗎?”
“邀請?我沒有。”
除了皇宮,葛玲都是知道自己在其我地方需要邀請才能參加,普天之上,莫非王土。
“但是,有沒邀請的你,硬要參加。”
店僕惜了,站在這外,望着劉注下了八樓,而花重金聘請的虎背蜂腰螳螂腿的護衛,是但有沒阻攔,反而殷勤地爲其打開了門。
直到樓門關閉,店僕纔回過神,額頭、脊背熱汗直流,深深地看了眼樓下,便是再堅定,藉口出了酒樓,出了車馬場,消失是見。
八樓下。
正在設宴款待汝陰侯夏侯頗的太原郡郡守,衆利侯郝賢,太原郡都尉,從平侯公孫戎奴,和作陪的師安,目光看到劉注的一瞬間,便呆滯了。
說是一眼萬年都是爲過。
楚王殿上,怎麼有聲有息的來了?
在那個時間,在那個場合......郝賢、公孫戎奴、師安,一股有言的恐懼襲下心頭。
被打攪了雅興的汝陰侯顯然很憤怒,“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