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良宅很大。
但是似乎只有他和媽媽以及爺爺在住, 並沒有符合規模的僕從。院子裏有一棵巨大的櫻花樹,雨幕中只能模糊看見滿樹粉色爛漫,清流的視線落在上面一瞬, 又很快移開了。
鞋子丟在廊下, 古老的房子似乎都有特殊的力量, 赤着腳踩在榻榻米上的時候, 外面的水汽好像都在一瞬間被隔絕了, 整個人都自如起來。
一會兒之後奴良陸生的母親端來茶水,清流連忙開口道謝,伸出手接過來放在矮幾上。
“謝謝伯母!”
“今天晚上打擾了!”
一同前來的那幾個孩子們紛紛對着奴良夫人道謝,不過從臉上的輕鬆和自然來看, 應該也不是第一次在奴良宅過夜。
“清醬。”土間埋有點懨懨的趴在清流肩上, “這雨什麼時候才能停啊。”
外面的雨勢完全沒有要收斂的樣子, 如果真的按照這樣的勢頭下一個晚上的話, 說要發洪水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就會非常、非常麻煩了。
“……不知道呢。”
輕聲說着, 清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茶,垂眼盯着模樣質樸的陶杯看了一會兒, 面色微微一僵, 不動聲色的把杯子放回矮幾上。
……好像太外面了。
繃着臉把杯子又往裏面塞了塞, 確定不會不小心就碰掉之後, 這才放下心。
搞什麼啊。
幾百年的古董也能拿出來待客嗎。
小小的腹誹了兩句, 清流裝作什麼都沒看出來的樣子繼續和奴良夫人講話。
“是專程從東京過來玩的呀。”
“是。”清流微笑,又看了外面的雨幕一眼,“因爲浮世繪町這邊的妖怪風俗很有名氣。”
“噗咳咳咳……”奴良陸生被茶水嗆到了。
“嗯嗯, 是呢。”奴良夫人撫着臉頰,有點惋惜的嘆了口氣,“不過現在很少有人對這些感興趣啦。”她流露出有點狡黠的神色,“畢竟妖怪什麼的,聽上去就不是當代的東西呀。”
“您說的對。”清流持續微笑。
那邊小孩湊成一堆嘰嘰喳喳的討論着他們今天在山上的探險,嘆息又沒有看到妖怪。不過從奴良陸生僵硬的笑容來看的話,估計是出現了只是他們沒看見而已。
所以……這又是什麼劇情呢?
凝視着雨幕中隱約的粉色,清流柔和的側臉流露出一瞬間極致的冷漠。
咦?土間埋驚訝的眨眨眼睛,隨即那點冷漠又消失不見,察覺她的視線,黑髮少女扭過頭對她笑了笑,神色一如既往的溫軟柔和。
這麼坐了一會兒,奴良夫人忽然一拍手,說晚餐已經做好了,請大家準備開飯。
清流:……
不是啊,這位有點天然呆的夫人,你聽我港,你們倆母子都在這裏和客人說話,那廚房裏的晚餐是誰在做的啊我說??
難道那個至今還沒有露面的爺爺嗎?
就算說謊也請稍微認真一點好嗎?再這樣我真的沒辦法配合你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啊親。
雖然這麼想着,但是清流還是堅強的,保持着面帶柔和微笑,冷靜而自然的起身,帶着土間埋對着笑盈盈的奴良夫人道謝。
“真是麻煩您了。”
晚餐是非常標準的日式料理,味道也非常好。就是沾着點若有若無的妖氣,很淡很淡有切實存在,讓那個陰陽師小姑娘拿着筷子,從頭到尾都擰着眉頭喫的很糾結。
清流覺得晚餐的味道有點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在哪裏喫過死的,食物送進嘴裏,舌尖泛起的滋味,像是記憶深處泛黃的某一幕,陳舊的令人覺得有點難過。
然而清流終究只是微笑,然後稱讚奴良夫人的手藝真好。
從踏入奴良宅她就知道這是一座妖怪宅子,若有若無的窺探視線並無惡意,他們一行人幾乎是走到哪裏,哪裏便能感覺到有東西如潮水般褪去。
這大約只有清流一個人感覺的到,但她就不說,就當自己是隻小龍蝦,什麼都不資道。
飯後清流提出幫忙收拾,被奴良夫人委婉拒絕了。
從奴良陸生有些微妙的神色來看,清流也就知道負責洗碗的生物不是她能看見的,遂作罷。回到客廳和土間埋一起陪着那些孩子玩耍。
大約是看出清流放棄掙扎,外面的雨小了一些,能看的範圍更廣了,具體表現就在於庭院裏那棵櫻花樹的輪廓更加清晰。
“這麼大的雨,花瓣竟然只掉了這麼一點點,真是神奇呢……誒,好像不對。冬天哪裏來的櫻花,還開的這麼茂盛……”
捏着下巴假裝自言自語的思索,清流餘光瞥見奴良陸生瞬間緊繃的表情,惡作劇成功的心裏有點美滋滋,差點憋不出嚴肅的表情笑出聲。
“難不成是新品種?”
奴良陸生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
“可是……”
大起大落的情緒對心臟不是很好,覺得差不多了,清流笑嘻嘻的結束了這個話題,轉過去和奴良陸生講講話聊聊家常,順便問問學習成績什麼的。
奴良陸生一邊回答,一邊分出神微妙的覺得自己在面對長輩慈愛的關心。
雨天也沒有什麼好玩的。看完晚間檔的番劇之後,大家按照順序洗完澡,又講了會兒話,就準備去休息了。
清流和土間埋和那兩個女孩子一起睡,身上的睡衣是奴良夫人友情贊助。
“啊……我還是第一次在這樣的屋子裏休息呢。”熄燈之後的房間裏,土間埋突然說道,“感覺好奇妙。”
“嗯嗯,奴良同學的家,有一種像是故事裏會出現的感覺。”
“妖怪的住宅。”
“……”
並不打算參與進去這個八成會沒完沒了的話題,清流閉上眼睛一個人安靜的數綿羊,打算實現自己之前獲邀進來的時候的想法。
——喫完就睡,絕不亂跑。
她從進來之後,始終跟着大部隊活動。洗澡都拉着土間埋一起,喫完晚餐就老老實實的窩在客廳,現在只需要快一點睡着一覺睡到天亮,就可以完美的結束這一次的突發狀況了。
耶。
數着羊數着羊,睏意逐漸襲來,清流美滋滋的順着睡過去,本以爲這一覺可以直接拉燈到第二天,卻沒料到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依舊夜色濃郁。
而且土間埋不見了。
手碰到旁邊空着的還留有餘溫的被褥,清流大腦嗡的一下,瞬間清醒過來,猛地坐起,臉色煞白,背後驚出一身的冷汗。
“小埋姐姐,去客廳喝水了。”女孩迷迷糊糊的說道。
——她找到的是客廳算我輸。
這麼想着,清流揉揉臉,飛快的跑出了房間。
如果這是其他地方,清流是不怕的。但偏偏這是妖怪的住宅,儘管按照奴良陸生的態度來看的話,他們對人類應該還算是友好,大約不會有危險。
——可是誰知道會不會有那些叛逆的非要跟老大對着幹的傢伙。
就是那種之前一直壓抑着,但是又憎恨人類,於是在看見獨自一人迷茫的在房子裏走來走去的土間埋之後,頓時控制不住自己。
扶額想了一會兒,清流冷靜的閉上眼睛,還是沒做出把魔力蔓延出去這麼相當於挑釁的行爲,而且估計了一下土間埋的行爲,開始人力搜索。
她運氣不錯。
在找了幾分鐘之後,便看見了土間埋的身影。少女看上去還沒有完全清醒,正揉着眼睛有點迷茫的左顧右盼找着地方。
加快速度朝她跑過去,清流內心簡直暴風哭泣。
因爲在土間埋前面三步路的地方,有一間挺大的屋子正亮着燈,那裏面待著的要說不是這一次的突發狀況,打死清流都不相信。
“小——”
張口想喊住土間埋,卻到底慢了一步,清流只能內心飽含着絕望,眼睜睜的看着土間埋開開心心的伸出手,拉開了那間屋子的門。
柔和的光芒從裏面流淌出來,淋漓的傾灑了一地。一看就不是電燈的光。
土間埋看上去已經傻掉了。
她發誓自己只是睡到一半出來找水喝,走了兩圈發現找不到客廳就準備回房間,結果發現自己好像又找不到房間在哪裏,只能摸索着碰碰運氣。
看到有燈很開心。
卻沒想到拉開門之後竟然會看到這樣的場景。
房間裏,正在開奴良組例行會議的大妖怪小妖怪們齊刷刷的看着站在門口一臉呆滯的人類女孩,陷入了極爲詭異的沉默之中。
奴良滑瓢哎呀了一聲。
“妖、妖、……”張張嘴,土間埋終於反應過來,顫抖着就要發出慘叫的時候,一隻手及時伸過來把她的聲音捂了回去,然後按着她的頭帶着她彎下腰。
“十分抱歉。”彎着腰,清流面不改色的說道,“並非有意打擾,我們這就離開!”
說完她就帶着土間埋準備開溜。
“慢着。”首座的滑頭鬼開口,他眯起眼睛,凝視着門外瑟瑟發抖的身影,“你們難不成覺得……能夠這麼輕易離開麼?”
清流:……嘖。
作者有話要說: 重新做一遍作業的感受,並不比重新寫一章要好【惆悵的點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