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太拿來了擀麪杖,林榮正在切小蔥。
林榮記得娘說過,小蔥不能太嫩,但也不能黃了葉子。
林榮很快就擀出了麪皮,做這些事她是熟悉的很,記得以前跟小爺過家家時,就拿了泥團放在一塊乾淨的地上,然後拿着一根小棍擀啊擀啊的,再拿小刀切成一條條的,然後再往泥碗裏放。
不過爛泥與麪粉比起來,還是麪粉有筋。
麪條下鍋,沸水滾了一開,再加少許水,等到水翻滾開了,林榮把麪條端過去,林榮在心中數着數,娘說,數到三十下就得把麪條裝出來,那時候碗裏的小蔥纔不會被燙死,纔出蔥味兒。
林榮閉着眼,嘴裏唸叨着,五六七八九······
三姨太看到林榮那鄭重其事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女孩子太可愛了,三姨太摟住林榮在她的小臉上親了一下。
林榮沒受影響,依舊閉着眼睛嘴裏嘀咕着。
“好了!”林榮站起來,把麪條撈進碗裏,把湯加滿,攪拌了幾下,端給三姨太。
三姨太看着這碗漂浮在上面的綠油油的小蔥,她看了眼林榮,再看一眼麪湯。
林榮在張府長大,她一直沒有沾過鍋,怎麼就這麼熟練地做出一碗麪條來?
這麪條又是那麼的好看,蔥香從碗裏冒出來,勾人的食慾。
三姨太忍不住就着碗邊喝了一口湯,抬起頭,她驚訝不已,她不由得挑起一塊麪條送進嘴裏,有一種滑溜的感覺,香氣直親心脾。
怪不得大老爺稱道不已,原來是這般好的口味。
三姨太捨不得再叨第二口,她把麪條端到林榮面前。
“乖乖,我的好閨女,你也嚐嚐。”三姨太道。
林榮看着三姨太,一臉的茫然,油放的不多,從湯麪上可以看出來,而且,娘一再強調,鹽放多少,只是一小湯匙。自己把控着的,並不多呀?
“乾孃,是不是鹹啦?”
“鹽味挺好的!”
“那油多了?少啦?”
“正好啊!正合孃的口味。”
“那您怎麼不喫,還給我嘗?”
“是太好喫了,娘怎麼能喫獨食?閨女,你也喫!”
林榮笑了,她羞澀地笑着,“娘,真的很好喫嗎?”
“不信你嚐嚐!”三姨太挑了一塊麪條給林榮,林榮忙地躲開,林榮笑了。
“乾孃,要是好喫你就都喫了吧,娘說過,做這樣的麪條只能一個人喫,這是規矩呢。”
“啊?”三姨太叫了一聲,“怎麼還有這規矩?”
“娘就是這麼說的,我每年過生日的時候,娘都會做這麼一小碗給我喫,我讓娘喫,娘說這是我們林家的規矩。”
三姨太笑了,她喫着麪條,心裏想,這一定是林青哄林榮的,大人捨不得喫,所以才這麼說。
“你娘哄你呢!”三姨太笑道,她又挑來一大塊麪條送到林榮的面前。
“嗯?”林榮搖頭,臉上露出微笑,聲音裏帶着撒嬌的味道。
“乾孃,您就都喫了吧,您喜歡就好,看着您喫,我比喫山珍海味還開心呢。乾孃,我孝敬您的面,別說有規矩,就是沒有規矩變,我也不會喫的。”
三姨太看了眼林榮,這孩子還這麼軸,“不喫拉倒,娘一個人喫!”
三姨太不再跟小榮客氣,把一碗麪湯一股腦兒給喫了。
“乖,再做一碗!”三姨太意猶未盡,對林榮道。
林榮搖搖頭:“娘說了,只能喫一碗,不能多喫,喫多了下次就不想喫了。”
“這也是規矩?”
林榮又點點頭。
“扯你孃的淡,哪裏來這麼多規矩?乾孃想再喫一碗呢,快來,乖,天聽話,再做一碗給乾孃喫!”
林榮搖搖頭,笑着跑開了。
“乾孃,您要喜歡喫,明天我還給您做!”林榮站在離三姨太三四米的地方,笑着對三姨太道。
“我等不到明天,我現在就想喫,你現在就給我做!”三姨太站起來,過來要拉林榮,林榮笑着又跑開了。
三姨太跟着後面追,林榮在前面跑,兩個一追一跑一路上咯咯咯咯地笑着。
笑聲清脆,傳到院子裏,二姨太一臉無奈地對老太太道:“也不知道她們兩個高興哪樣?”
二姨太還想說句難聽的話,但她還是忍住了。
老太太沒言語,她還在琢磨大太太爲什麼對三姨太這樣的人高看一眼。
這一晚上,三姨太忽然一反常態,她沒有回自己的房裏,而是跟林榮睡在了牛棚裏。
二老爺到三姨太的房裏,不見了人,小月說她去陪她幹閨女了,二老爺眉頭皺着,“她還把這事當真啦?”
小月笑笑,她只能笑笑,三姨太認了林榮爲乾女兒,如今整個府裏都傳瘋了,說什麼的都有。
有說三姨太孤寂,沒有人理她,只好找個孩子養養。有的說,這叫同流合污,一個是花樓裏出來的,一個是野種。有的說,三姨太心好,不拿架子,林榮要不是她,可能就沒命了。
二老爺踱步到二姨太的院子裏,二姨太與二老爺做了一些夫妻間的營生,歇下來,提起三姨太認林榮爲乾女兒,二姨太對二老爺道:“她這是閒的,認就認吧,反正府裏又不認,這會子看着好玩,等大了,還不知這丫頭什麼性格,按照三姨太的性子,定會撩開手。”
二老爺沒有言語,呼呼大睡了。
夜來的漫長,林榮自從得了天花,就被一個人放到牛棚裏,用二姨太的話說,連柺子都嫌棄。
所以那段日子,每當夜裏醒來,林榮別提有多害怕,不論是遠處的狗叫喚,還是近處的風聲,都能讓林榮汗毛豎起來。
林榮縮在被子裏,特別想娘,若是娘在,哪怕是乞討,也不會把她一個人放到這個地方的。
林榮經過一個又一個難熬的夜,膽子也漸漸大起來,到了後來,她反倒不怕了。
而當三姨太睡到牛棚的時候,夜裏關了燈,黑漆咕咚的,三姨太倒是怕了。
她驚訝林榮是怎麼熬過來的,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承受着這夜的寂寞,夜的恐懼。三姨太有些恨張家的人。
二小姐得天花的時候,婆子們輪夜看守,而林榮呢,卻只有一個婆子來送飯,美其名曰照顧。就一個婆子還嫌三道四。
三姨太感覺世態炎涼,人有時候還不如牲口。
三姨太聽着懷裏的林榮均勻的呼吸聲,她的心暖暖的。有閨女真好,三姨太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