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雲裳躲在暗處。
而慕容玉卻是貼在慕容陌耳邊說那話的,故而慕雲裳半點聽不清楚慕容玉到底和慕容陌說了什麼。心中卻又已經隱隱生出些不好的感覺。
卻說她既然不願意被慕容玉發現,找個時間早早離開卻未必不是好事。偏生心中生出猶豫,便又無從早早離開。這番躲在暗處,看着慕容陌已經是一番醉酒模樣,這慕容玉說話卻是半點不依不饒的樣子,心中更是生出許多複雜感覺。她原本以爲這慕容陌和慕容玉之間雖然實際上是這般不和,但是到底彼此各自的立場擺着,這番心中卻有了莫名大憂慮。
她感覺自己心臟猛烈跳動着,着實不安,卻又實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安什麼。慕雲裳其實這個時候已經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開始後悔……
而事實。
慕容陌心中其實才是真正的也萬分煩躁。自然,任何人都不會喜歡被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如此接近。
那個人卻恰好是慕容玉。他心中素來憎惡的對象。
但是真的要說起來,昔日幾乎寸步不離跟在慕容陌身邊的可不是也是慕容玉。也許是有的事情終究還是走到了今時不同往日這番地步。
過去和現在的情勢發生太大轉變,而慕容陌其實是不得不承認這種轉變的。
可他心裏還是無從忍受。當慕容玉出現的時候他心中已經萬般憤怒,只是本以爲自己懶得去管着人想來便也沒什麼。
卻也難爲了慕容玉這般好性子。
所以當慕容玉突然靠近他的時候,慕容陌恨不得伸手將那人狠狠推開。想要看看這個現在正是十分得意的少年面上又會是什麼表情。
今日早些他和慕容玉便已經有過一番對話。那一場對話上慕容陌其實是被慕容玉說的夠嗆。卻也怪慕容陌自己,身子着實有些不舒服,居然是半個字也無從回敬給這人。只是他卻也是在忍耐。
……他許諾慕雲裳正妻的位置的時候,他就註定要失去許多,譬如自己現在分明還算得上
他不是全然喝醉了的。
他還能聽見慕容玉面上的冷笑,還能看到他看着自己好似看着一團塵埃一般的目光。
他從前哪裏敢用這般目光看着他?
……的確是今時不同往日。
這個時候,無論這人要說出何等言辭,他本來該要繼續裝的一副全然不在意纔是。
也許慕容玉相信了,自然一切便又恢復了尋常。慕容玉的性子他其實並不清楚。
慕容陌卻也是不願意再裝下去。也許是覺得慕容玉這人着實不值得自己在他面前如何僞裝。
撕破臉皮罷了,其實對慕容陌而言也算不得什麼。反正他們兩人之間的間隙已經產生了……
慕容陌那般性子,果然是毫不猶豫便伸手推開了向着自己靠來的慕容玉。
慕容玉面上卻是一笑。
低頭,看着慕容陌那般因爲略略有些醉意而着實一副慵懶至極的模樣。而那種慵懶其實不如說是一種無力。可若是要說無力,慕容陌看他的那雙眼睛裏卻是滿是戾氣。
這樣直白的憎惡的目光,卻着實少見。也難怪他會以爲慕容陌當真是醉了……
可是這樣一來,他其實反倒更加不能確定慕容陌是不是真的醉了。所以慕容玉非得要說些能讓慕容陌清醒一些的事情。哪怕現在他是真真正正喝醉了酒,他也要讓他清醒過來。
慕容玉一張臉上帶着笑意,那種笑意中除卻帶着一種少有的邪魅,卻其實也帶着平日那種冷酷到了極致的感覺。
慕容陌越發不快,心中一腔怒火,卻是一句話說不出來,反倒是不覺又開始咳嗽了起來。
慕雲裳能聽到那咳嗽聲音。
想到今日無意之間聽到慕容陌和慕容玉對話的時候慕容玉一番惡言之後,慕容陌便是這樣咳嗽的。
他這一咳嗽,卻好像是當真止不住了一般。
原本就是因爲喝過酒而漲紅了臉,加上這般突然咳嗽不止,慕容陌的樣子不但虛弱,看着更有種費勁了全力的無力,同時還帶着一種臨近死亡的窒息感。
這般落魄的模樣,卻並未讓這位平日看着着實關係他的兄弟生出半點憐憫。
慕容玉雖然也算是收斂了笑容,換之一張如同看待陌生人時候的冷漠的臉,並用那般冷漠而無所謂的眼神看着慕容陌好似快要死去一般掙扎卻又無力的咳嗽着……他的心中想來反而十分暢快吧?
慕容陌冷哼了一聲,面上其實還帶着幾分醉意,抬眼,一雙略略狹長的眸子朝着慕容玉看了去。卻是一句話不說。這番卻不是因爲他懶得反駁,而是他方纔抬頭看向那慕容玉,喉嚨便傳來一陣刺疼,於是又繼續斷斷續續咳嗽起來。
遠遠聽到那陣咳嗽的聲音,慕雲裳心中也是莫名又生出許多難過。
慕容玉低頭看着自己平素看着着實一副溫潤模樣的兄長,便笑着:“兄長雖然精通醫術,卻爲何不好好照料自己的身子呢?”
這番話慕容陌也只是聽出諷刺,冷聲笑了笑,可是繼而又是好似沒有停歇的咳嗽。肺部和喉嚨都生出一陣陣的刺痛,便也只能一雙眼睛滿是戾氣看着此時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前的人。
“你……”慕容陌皺了皺眉頭,抬眼看向那人,卻又緊接着被自己一陣咳嗽打斷。
慕容玉臉上冷峻卻依舊帶着那般笑容,諷刺道:“兄長身體不適,想來還是早早回去南國吧。我實在不知道你爲什麼一再留在北國。若是說當初來的時候不過是一時興起,現在也該要盡興了。父親讓我帶你回去。你卻不相信我的話,那你可是親自給父親傳過書信?其實只怕是沒有必要。”慕容玉居高臨下看着本來該於自己平視的兄長,面上那般諷刺笑容越發帶着一種煉獄修羅一般的可怕。
慕容陌皺了皺眉頭,卻又恍然笑了笑:“回去南國的事情不麻煩你費心了。”
慕容玉道:“的確本來不該由我費心。但是兄長到底是我的兄長。之前若是有說話說的不對的地方,想來是我一時之間心中生出怒氣方纔那般。”
聽着這人這番話,慕容陌面上卻也沒了表情。緩緩抬了抬手,卻纔發覺自己一雙手上一片溫熱又是十分無力的感覺。
慕容玉卻只看到他看着實在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想來有些話雖然說的嚴重了,卻也是爲了兄長好。卻說兄長你難道當真要爲了一個慕家庶出的小姐……”
躲在暗處的慕雲裳聽到這幾言語頓時心中一顫。
爲了一個慕家的庶出小姐……
這句話又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說得慕家庶出小姐……是什麼意思……
然而慕容玉方纔那話還未說完卻可惜被人打斷。慕容陌有些無力的模樣,醉醺醺抬眼,卻目光煞是冷冽往慕容玉身上看了一眼。
慕容玉戛然止住了方纔的話:“慕容陌,我想過了再過幾天慕家的宴會結束,到時候我便讓人送你回去南國。之前你那般倔強我也無可奈何。但是,兄長你的身體到底更加重要。這事情我也已經和父親傳書商量過。爲了你的身體着想,再過幾日,你就回去南國吧。”
慕容玉先前的話總是語氣冰冷而滿是嘲弄,倒是方纔那話語氣卻反倒是帶着一種平靜。
“慕容玉……憑……憑什麼……”
“沒有憑什麼。只是兄長這番真的要連同父親的安排都不聽從嗎?”慕容玉居高臨下看着他,“兄長,到底是身體重要。留在北國對你沒有什麼益處。”
慕容玉冷冷說着那番話,看嚮慕容陌的目光從那種冷冽而輕蔑繼而轉換成一種滿是同情的目光。
慕容陌一張臉還沾染着方纔那般潮紅,卻又因方纔一遍遍咳嗽而顯得蒼白的很,雖然是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卻終究已經無從控制住情緒:“慕容玉……你……你難道不害怕讓我回去北國之後……”
“你這是在威脅我?”慕容玉卻是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一雙眼冷冷看着他,“不要以爲我不知道你留在北國的意圖。慕容陌……你應該要好好認命纔是。”
認命……
來北國的意圖……
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
慕雲裳本以爲自己這番躲在暗處,定然能聽到不少消息,然而聽到這裏,卻反而更加不懂這二人之間這番對白究竟是什麼意思……
慕容陌卻一雙好似含恨的雙眼看嚮慕容玉,平日雖然是常常帶上笑容,這番卻似乎再也笑不出來的模樣:“好……好……好……”
這一連三個好字,只怕也不過是一聲無奈罷了。
慕容玉冷冷道:“事情已經定下,而慕家老爺那邊我也已經去說過了。兄長不需要爲這些瑣事操心。兄長向來不喜歡熱鬧。慕家的宴席,按理說兄長叫那慕家大夫人一身姨母,與慕家老爺便也有些關係,多次不見出席,豈不是不好?這番回去,其實反倒是爲了兄長好。”慕容玉勾着嘴角笑着,“慕容陌……你該要感激我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