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落在山下的道劍在郭映的生命徹底消逝時變得鏽跡斑斑,原本閃亮的劍鋒由下至上被蒙蓋了一層沉重的黑色,劍體接連悲鳴三聲,顫抖着掙扎了幾下後倒在了廢墟之中。
被了凡和尚一拳擊退的杜江怒氣衝衝地飛了回來,在看到冥主的目光時先是一愣,當目光落在郭映身上時才變得恍然,繼而變的沉默不發一言。
老和尚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盤腿坐在佛像指尖的頂端,虔誠地拂去身上的塵土,拽平被彎刀刺開的衣縫,而後雙手合十認認真真地誦唸超度經,發下宏願指引師兄心中的極樂西天。
“我作佛時,所有衆生,生我國者,皆得神通自在,波羅蜜多。我作佛時,所有衆生,生我國者,遠離分別,諸根寂靜。我作佛時,十方衆生,聞我名號,至心信樂。所有善根,心心迴響。”
安靜的郭映被山風裹挾着,被宏願託送着,在冥主的目光之中,在佛掌的指尖之上,就像一艘沉入海底的破船,不聲不響地悄然消失在芸芸衆生之列。
冥主眯着眼睛,仔細地看着這個被自己騙的團團轉的男人的屍體,然後一言不發地化作黑氣遁向了看不見的遠方,黑暗的天地第一次迎來一抹光亮。
待在千佛窟裏的人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風不再那麼冷,而天也不再那麼黑,於是咋着膽子走了出去,才發現那令人汗毛豎立的陰氣全都散去了。
沒人記得當初有個人大搖大擺地走下山,站在了萬鬼大軍之前的人,只有柳永和二罐兒在找了一整天後,還無奈的以爲他已經去了D市找人。
再一次失去了師兄的了凡大師坐在佛掌之上七天七夜,連誦佛經七天七夜未曾停歇,直到最後兩片乾裂的嘴脣一張一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而在佛像的指紋中正有一棵樹苗努力地生長出來,就在郭映的屍體之下,翠綠的葉子隨風搖擺着,一天如同十年,飛速地成長爲一棵筆直的菩提樹,清風拂過而一塵不染。
“師兄……都怪我不好,沒有跟你一起去!”山下的忘癡哭着抱起已經死去的忘真,不斷地唸誦着超度經與佛號。
還在瀰漫的黃沙中遊蕩的異能者們砰地倒在了地上,再也不能動彈,阿南站在山腳下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個已經化爲濃水的阿宇,眼神中已經麻木。
冥界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了滿目瘡痍的大地之上的無盡風沙,就在此同一天,茅山煙火繚繞千百年的香火案被砸毀,山崖之上多了一座叫不死廟的冥堂。
而遠在天邊的崑崙仙山塌了半個,望仙臺也就此墜落雲端,碎石將人間瑤池全部填滿,而望仙臺邊的驚神鼓也被砸出了一個大洞。
唯獨還完好的只有郭映家鄉的夫子廟、陰兵們並沒有來此處作惡,四方陰氣也似乎並沒有揮散到此處。
七天七夜,已經知道外面出事的郭家父母瘋狂地給郭映打電話,悠揚的手機鈴聲在百元山巔飄蕩着,但是無人應答,只有一棵菩提樹搖擺着樹葉,一天天地成長着。
人類開始在夾縫中艱難的生存,既要躲避那些無意識的殭屍,還要小心隱藏在人間的惡鬼突然襲擊,生活資源的嚴重不足也逐漸暴露出最爲真實的人性,貪嗔癡全都一覽無餘。
直到第八天的黑夜,百元山最後峯的密林之上忽然飛來一柄長劍,劍下的白髮的老道騎着一頭黑色的小毛驢,沿途從山林間竄出的惡鬼全都魂飛魄散在這劍下。
毛驢打着響鼻,蹄子在石階上踏出輕響,連綿而去直達那塌了半個的金頂,剛上去還沒有歇息片刻,山門前同樣來了個老道,穿着一襲白衣,不背劍也不騎毛驢,更像是一個書生的模樣。
了凡雙手合十,從千佛窟走出來,口唸一聲阿彌陀佛。
“大師曾來過?”毛驢老道說。
了凡嘆了口氣:“師兄來過,又走了。”
聽到這句話的兩人不禁開始沉默,面容隱藏在黑夜之中看不真切。
幾十年前的須彌寺、茅山和崑崙山曾共同抵抗過襲來的冥界,但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那一次的人間與冥界交點就在大須彌寺的後院,以至於毫無防備的三教損失慘重,也幸虧了塵大師佛法至高,才能夠將冥主打入青銅棺中。
後來大須彌寺衆僧搬離往生山,來到如今的百元山,而那個因冥主降臨而陰氣濃重的地方就成了孤魂野鬼的樂土,各種毒蟲邪獸在那裏做窩,植被也以爲被邪氣澆灌變成了怪物。
如今冥主率領惡鬼捲土重來,聲勢浩蕩,人間再一次遭到重創,可是如今的大南無迦葉上師再次圓寂,生者又如何轉危爲安。
書生模樣的道長思索了許久之後緩緩開口:“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大師脫離轉世重新回來。”
“沒用的,冥界衆既然能夠來到人間,輪迴道和黃泉必定已經毀壞,死者無路可走,生者無門可投。”毛驢老道搖搖頭長嘆一口。
了凡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只希望師兄可以重登極樂,而不是進入一個死衚衕的冥界。
“如果大師在黃泉毀掉之前就進了冥界呢?”書生道長忽然說出一句話。
了凡頓時覺得心頭一顫:“什麼意思?”
“冥界衆生來到人間必須接受功德池的洗禮,可是大師轉世身還在,他們又如何尋找到功德血池的?”
毛驢老道瞪大了眼睛:“你是說大師的肉身尚在冥界之中?”
此時的了凡才恍然大悟,這兩人竟然打起了師兄上一世的主意,二十年前那場戰爭之後茅山祖師被釘死,崑崙主化成了邪屍被鎮壓,唯獨自己師兄悄然消失,無論是去往極樂的金身還是重入輪迴的肉身都沒有找到,看來冥界在那個時候已經有了失敗的準備。
“我們可以讓失去肉身的魂魄找回上一世的自己。”書生道長說。
“怎麼做?”
“驚神鼓,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