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內室中,胭脂正坐在軟榻前怔忡不寧。桌前兀自還殘留着一絲碧螺春的味道,茶煙散盡,人也荒涼。脖子上的痛楚時時刻刻都在提醒着方纔發生的事。碧兒探頭進來,笑道:“小姐,方纔可是陳管家來過了!”
“是啊,怎麼了?”胭脂整理好心中雜亂的情緒,抬頭強作歡笑道。
“奴婢可是全都瞧見了。陳管家可是對您……”碧兒笑着,還未說完,就被胭脂打斷:“以後不許再提了。我與陳公子是朋友,不可逾越。”
“可是……”碧兒急道。明眼人都瞧得出陳宣對她有意,而小姐卻是一心還想着那王爺。碧兒沉吟,垂膝恭謹的說道:“小姐,這感情之事,按理來講。碧兒不應該多嘴!可是陳管家對小姐的情意,就連碧兒都瞧得出來。難道是真的要辜負一個對您如此情深意重的人嗎?”
胭脂垂首,並不作言語。碧兒又道:“小姐,奴婢不得不說。那王爺若真是對小姐好,就不應該讓你受着這份相思之苦,將你早早的娶回去。這些身份又能怎樣?他畢竟是一王爺,有着天大的權利。”
“可他畢竟爲人臣子,聖命不可違。”胭脂緩緩說罷,嘴角蘊出一絲苦笑。她聲音沙啞的厲害,就連碧兒都爲此一驚。過後,碧兒才反應過來,那沙啞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哭腔。即便是嫂子蘇氏逼迫她成親遠嫁之時,她都未曾掉落一滴眼淚。
“小姐。”碧兒嘆道,想要更上前一步。胭脂凝眉,道:“你先出去吧。我想要好好靜一下。”
湖水色的簾子將她的身子半遮住,只瞧得出個大概。她暗紅的官袍迤邐鋪在席上,像是一朵開的極豔的花朵。彼時陽光微盛,一寸寸灑在簾上,空氣中飄蕩着一股苦澀的氣息。碧兒腳步微頓,隱隱可瞧得見那簾上烙着的人影肩膀在微微抖動。
碧兒心猛的一沉,想要上前,又怕自己嘴笨,說話讓自家小姐傷心。她不清楚今日那王爺來發生了何事,但依着胭脂此番心境,只怕是不小。她依言,默聲退去。
六兒在房中遠遠聽見前廳傳來擊掌的聲音,知道王爺出門回來,忙丟下手中的活計迎上前去。接過丫鬟手中端着的茶,進到閣中。隨行的張德立在門前眼神示意他,只見他豎起指頭放在嘴邊,搖頭指了指房內已經坐下的王爺。
這暗號是在奉裕王府中最近流傳開來的手勢暗號。王爺性子平日裏倒還算是溫和,不過倒也有不溫和的時候。
六兒知曉,這定是有誰惹王爺生氣了,抬腳進到內室,忙有丫頭替其掀開簾子。柳越正身坐於桌前,眉頭緊蹙,眉宇之間可以清晰瞧得見怒意。六兒輕輕喚道一聲,取出盤中的茶碗放置在桌上。
見他鬢角微有汗意,六兒驚道:“這天氣並不熱啊!我的主子喲,你是喫了多大的火。”六兒長嘆道,從衣袖中掏出一方錦帕欲要去替他擦汗。幺指無意碰到柳越的臉頰,卻是驚訝的發現,他額際冰涼。
六兒帕子一抖,忙跪下道:“王爺,你這是怎麼了?若是不舒服,儘管打發六兒去請御醫啊。”
那座上的人卻是始終沒有動。他寬大的衣袍垂至腳邊,袖袍中的手緊緊的握着。六兒幾欲都要哭了,拉了拉他的衣袖,道:“王爺,你這時怎麼了?不要嚇六兒啊。”
半晌,柳越才緩緩閉上眼睛,氣息終開始穩了下來。方纔一路坐在步輦上,仿若整個人都飄在空中,沒有着陸感。六兒見着柳越終有一絲觸動,忙起身半跪在地上,急道:“王爺,王爺。”
“六兒……”一聲輕飄飄的聲音傳至耳朵裏。六兒趕緊附在其身上,小心問道:“您這是怎麼了?出了一趟門,就變得如此?”
六兒說完,腦海中忽的飄過昨日下午,張德子回府過,便是馬不停蹄的趕去了王爺屋中。六兒當時就靠在王爺殿前的一棵碧桃樹下打盹,也並不在意。只是這時忽然想起,莫不是那柳府上的那位二奶奶又出了個什麼事!
“姑娘她……”六兒小心問道。言罷,自察失言,抬眉果然見着他已經睜開雙眸,兩眼無神的望着遠處。六兒心彷彿提到了嗓子眼上:“王爺,你怎可?”
“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他定是恨極了我,再也不會給我一絲餘地。”言罷,嘴角露出苦澀的一笑,手卻仍是有些發抖。六兒望着柳越臉上的神情,只可謂是悲傷到了極致。他雙眸通紅,幾乎是咬着牙說完那句話。他臉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的抖動,心臟仿若是鈍器切割過一般,行過一路,鮮血淋漓。
“從今日起,府中再也不許有人提到關於那個女人的一個字。”柳越一字一句說道,像是耗費了他不少的力氣。那一句話說的極重,像是一陣猛烈的鼓點敲擊在六兒的心上。
跟着柳越這麼久,六兒是第一次瞧見他這麼生氣。
從房中退了出來,屏退了候着的丫鬟。張德子立在門前,衝着六兒拜了拜。六兒沉吟,想着方纔主子的吩咐,遂上前去:“從今日起,你就從柳府出來吧。回到王府來!”
張德皺眉,有些不解的問道:“可是最近府中人手不夠了。可是王爺說過……”話還未說完,就被六兒厲聲打斷:“是王爺的吩咐。還有,不是讓你回來做個事情就回去,而是讓你收拾好鋪蓋捲回王府來,以後都不用再去了。”
張德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不用再回柳府,那慕容胭脂怎麼辦?難道就……
“哎——”張德長嘆一口氣。這主子的意思,哪是下人猜的透的。既然是王爺親自吩咐,還是早些回柳府收拾好,趁着今日晚上就回來吧。
六兒雙手兜在袖中,往自己房間走去。路過偏殿,竟然見着不少侍女在主室之中忙裏忙外,收拾着東西。六兒一驚,這主室難道不是王妃纔可入住的地方嗎?
進屋大聲呵斥道:“誰允許你們進屋來收拾的!好大的膽子。你們難道不知這主室是王妃纔可入住的嗎?”
那些侍女一驚,愣了半晌,掩脣笑道:“六兒公子說笑了。您難道不知劉家小姐與王爺賜婚一事嗎?今兒個上午,連旨意都頒佈了呢?這不,侯叔才命了我們來收拾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