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車隊算不上豪華,但也足以瞧得出富可敵國之態。高大威猛的馬兒嗒嗒的行在前頭,左右皆是楚氏的心骨。京都的早市格外熱鬧,人山人海,趕會的,燒香的,賣喫食的……鬧哄哄的如同雜鍋一樣。
她一雙眸子明若點漆,掀開簾子朝外望去,遠遠聞得見一股白蘭花的香味傳來。她定了定心神,忽然嘆道:“竟是有這麼久沒有聞見過了。”少時還在南郡之時,繡樓外種有一棵。清清淡淡的香味繞過繡樓的高牆,直飄進樓中紗簾處。
“賣白蘭花啦,賣白蘭花啦。”一聲清甜的聲音傳來。一女子執了竹籃子,放有半籃子白蘭花。一頭黑髮披在肩頭,只用了半根銀簪固定住。那銀簪生的極其巧妙,恰似那半開的白蘭花一般精巧。
她怕籃中的白蘭花被擠散伸直了手臂將籃子提的老高,紅撲撲的臉蛋像是紅霞一般。忽然籃中一重,原是有人伸了手去。
“姑娘,這花……?”胭脂輕抬了手,捻起一朵放進鼻尖輕輕的一嗅。
那賣花的女子抬起頭來,卻是不知該如何言語。那雙長滿了繭子的手猛的抓住胭脂的手無聲的叫了句:“小姐,我是碧兒啊。我是碧兒啊。”
聞香的動作一頓,她慢慢的睜開眼簾來,一雙長睫似蝶翼忽閃。那雙瑩白如玉的手將那白蘭花放進籃中,有些慌忙稱道:“我不認識你。你是誰?”輕羅趕緊上前來,見着是一臉上蒙着白紗的陌生婦人,將碧兒的手脫開。
“快走……”胭脂大聲叫道。她張惶的望了一眼四周,將簾子放下來:“快走,我不認識她。”
那趕車的小廝狐疑的望了一眼碧兒不由啐道:“哪裏來的女人,不知這是柳家的車隊嗎?”那小廝一揚馬鞭,重重的打在碧兒手上。
“滾……”馬車應聲而起,轆轆朝前走着。碧兒喫痛,放開那馬車,眸中含淚,有些不明的望着自己紅腫起來的手掌。
“小姐,爲何就不認識碧兒了呢?小姐爲何不認我?是不是我哪裏做錯了什麼事?”碧兒呢喃着話,手撫上被白紗裹住的臉。
“難道是因爲……”觸手不會再像之前那般光滑,猶如一年輕的女子。取而代之的是坑坑窪窪,可怖的一張臉。她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悲痛心情,連手中的籃子什麼時候落在地上也不知。原來新鮮的白蘭花被過路的人毫不留情的踩在地上。
陳宣策馬停在碧兒跟前,輕聲問道:“你怎麼了?有事嗎?”
碧兒抬起頭來,眼睛這般亮,彷彿有星光在閃爍:“對不起,對不起。”她倉惶的躲開陳宣的注視,行了一禮才彎下腰去揀地上的白蘭花。
她這般動作,倒像是有了幾分大戶人家的姿態。素聞南方兒女生的清秀,她這般模樣,倒真是……。陳宣問道:“你認識她?”
“那揀花的動作一停,早就已經是抑制不住在眼眶中的淚水:“你認識她?”陳宣再一次問道。碧兒已經直起腰身來,朝那前方早就已經消失了的馬車點了點頭,抬眉望進陳宣的眼睛:“碧兒這麼久以來,從未停止過想念小姐,無時不刻都在擔心小姐。既然見着了,就算是小姐不認碧兒,碧兒也要誓死追隨小姐。”
陳宣點了點頭,朝身後的人示意了一番,輕言道:“既然如此,就隨我走吧。”
柳家大宅早就已經是人山人海,被圍的水泄不通。京都布莊子的老闆皆是拿着禮垂首等在府門前。方聽的一句大喝:“二奶奶回來了。”
那門前的小廝跳着跑到楚氏身邊討好的笑道:“二奶奶回來了,夫人,二奶奶回來了。”
“還等着幹嘛!”楚氏一拍大腿。玉墨沉穩的點了點頭,那小廝高揚了手猛地放下,“噼裏啪啦,劈啦啪啦——”的鞭炮聲響起。馬車緩緩平穩的停下,那守在前面的小廝迎上前來,將那簾子拉開一角恭謹的道:“二奶奶到了。”
胭脂沉聲答了句:“好。”伸向那簾子的手卻又是收了回來。柳府就在眼前,一如自己剛進柳府之時的,春色漸起,朦朧的綠籠綿延至天際。她那身大紅的嫁衣從這偏門而入。如今,已不同了往日。
她臉上浮起一絲微笑,掀起簾子緩緩的下了馬車,接過小廝打過來的一把薄絹傘,迤邐的踏過柳家大宅外平整的青石板。牌匾下一身華服儼然便就是楚氏。靠右的是皇上身邊的近侍李公公正執了聖旨侯在一旁。
遙遙望見胭脂,點頭微微一笑。噼裏啪啦的鞭炮聲蒸騰起的煙霧像是置身於夢境中一般。胭脂的心卻彷彿是一汪平靜的湖水一般,毫無波瀾。這沖天的熱鬧竟是絲毫與她無關。楚氏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笑意,親自帶着人向前來與她說了些恭喜的話。
李公公緩步上前,咳了一聲。周圍的熱鬧一下子冷了下來。那李公公緩緩打開手中的明黃的絹布,大聲朗道:“今有柳家慕容氏,尤擅繡藝。在皇後生辰之日獻出的繡品深的皇後和朕喜愛。古有繡官一職,卻是中道被廢除。今,朕特將銘嶽軒賜給慕容氏,開學布課,爲我朝四品繡官。”
“慕容大人,接旨吧。”那李公公微笑着說道。楚氏被身旁的玉墨扶了起來,一臉微笑的說道:“李公公留下來喫頓便飯吧。”
“不用了,不用了。”李公公擺手道:“咱家還要回去向皇上覆命,就不在此叨擾了。以後有的是機會。”胭脂垂首侯在一處,那李公公行至胭脂身邊卻是停到:“孩子,咱家沒有看錯你。如今今非昔比,好好將銘嶽軒做好,皇後孃娘自然是不會虧待你的。”
“胭脂明白。”她點了點頭。李公公點了點頭,被柳家的小廝護送至馬車前,策馬回宮。楚氏笑盈盈的迎上前來:“老身有意孩子,特此想要引薦給大人。”
楚氏話音一落,劉宛凝從身後出來,一身鵝黃的衣衫襯得人像是二月柔柳。她緩緩抬起眼眸來,盈盈一繞:“慕容大人,宛凝這廂有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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