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慢慢踱步過去坐下。夜深人靜，風輕輕的吹着，倒真讓人覺得心靜。胭脂閉上眼，呼出一口濁氣。回想起今日在池邊衆姐妹對她的態度，只覺仿若身處寒窖之中一般。
“聰慧如你，不可能還沒猜出現如今你的處境。”老婆子坐在另一側，慢悠悠的捶打着自己的腿。繼續開口道：“這會兒我就知道你是來找我證實的。”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胭脂，裸露在外的眼白呈現出一種蒙塵的黃色，看上去像是白瓷碗中許久未洗乾淨的茶垢。
胭脂打了個寒噤，避開了老婆子的視線。老婆子長嘆一口氣，她本想勸她好生就這樣隨了楚氏的心意活着，榮華富貴即可到手就來。若是真生了個大胖小子，只怕這柳家的主母之位遲早也是這丫頭的。
但見其性子，也不是服軟的料。石桌上點着一隻白燭，罩了個半舊的籠罩，懨懨的燭火照在胭脂蒼白的臉上，放若是一張白紙。
“你可有想過了？想通了，沒有想通，這時候也是你做決定的時候了。”老婆子隨隨便便得從桌上操起兩破壺分別倒入量粗瓷碗中。
“胭脂。”老婆子將那兩碗並排放在石桌上，也不管髒不髒，將其推到胭脂跟前。“你若是想好了，就喝了那碗有顏色的，我保證不出三個時辰，你睡過去便就什麼事都沒有了。若是還對這世界存有念想，就喝了這碗。”老婆子說完，卻將那碗有顏色的推到了胭脂跟前。
“依我看，喝下這碗，便就什麼事都沒有了。這次出事是動了真格，將你捲進了這場爭鬥之中。與其之後活的辛苦，還不如現在就一了百了。”老婆子怔怔的望着胭脂，說完，哀嘆一聲走開了些。
片刻之後，胭脂聽見了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她知道這裏只剩下自己了。她怕，這毒藥是如何的，可是會死後全身都會起可怖的青色，瞳孔往上翻。她小時見過府中已丫鬟喫了藥毒死便就是那樣子。
她在怕，她不想這樣！捧起那碗毒藥的時候手忍不住的打顫。舌尖剛觸碰到那發苦的味道，身子猛烈一抖。她將那碗要丟回石桌上，端起旁一邊的清水一飲而盡，跌跌撞撞出了院子。
老婆子趕到之時，只見那碗裝着毒藥的粗瓷碗摔得粉碎，藥汁灑了一桌。而胭脂卻已經不見蹤影。胭脂跑到院外，轉了半圈，將自己縮在一粗壯的樹下。
月色皎潔，照着這院子恍若白晝。湖光水色，已是物是人非。那湖邊的垂柳下黑影綽綽。胭脂抱緊了自己膝蓋，朝那暗處縮了縮。這一下子跑出來，只覺心口處跳動的厲害，好不容易緩了心神，睏意襲來。
過了不久，有一道光襲來。胭脂抬起衣袖擋住眼前的光。眼前出現一排的侍女和小廝，站在前面的正是老婆子。玉墨站在另一側，手中抱了幾身衣裳，見着胭脂轉醒，帶着一衆的丫鬟婆子上前一步高聲喊道：“二奶奶。”
天已大亮，眼前的衆人都沐浴在強烈的光線之中。玉墨臉上毫無表情，一旁的喬媽媽倒是滿臉堆着笑意。見其樣子視線落在她身上，幾步上前叫道：“哎喲，二奶奶，先沐浴更衣吧。今天可是個好日子。”
說完，便要上前扶她。胭脂下意識的開口：“你走開！”聲音粗糙，像是在鐵器相磨的鈍重感。但其也不能忽視她重新能開口講話的事實。說完，她驚訝的摸了摸嗓子，抬眼錯愕的望着老婆子。
自己是何時會講話的，難道是因爲昨天晚上喝的那碗清水。不可能的啊，瞧着本就是一碗平常的清水。
“是夫人仁慈，賜給你的藥。你可是要好生感謝夫人纔是。”玉墨行了一禮，慢悠悠的說道。
胭脂不敢相信的再次望向老婆子。老婆子向她點了點頭，回道：“確是夫人賞給你的。二奶奶還是快些備好了，出牆吧。”
那聲二奶奶聽的胭脂心驟然一縮，抬眼定定的望着老婆子。
胭脂寧靜的垂下眼簾，面帶着微笑扶着那身旁的樹起了身子。此時的胭脂粉黛未施，那眼睛明亮的像是含淚，腦後的髮髻盤的牽強，有幾縷長髮從她耳後調皮的落了下來。本就小巧的一張臉看就更是瘦弱。
“這真是極好的。既然這西牆已經容不了我，我便走吧。”胭脂說完，便已經是失去了一身的力氣。眼睜睜的瞧着那老婆子有些神色悽然的轉過身子，朝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了。
“哼。”喬媽媽冷哼一聲，抬了手讓胭脂扶着罵道：“真不是個東西。二奶奶乾脆還是回洞庭軒洗漱吧。老爺回府還有些時候，還是來的及的。”說完，回頭我那個了一眼玉墨，撿起並沒有出聲，便也就放了心。一路平穩的扶着胭脂到了西牆的那扇硃紅的大門。
遠遠的瞧見輕羅守在門前。見着她，喜上眉梢就要上來。喬媽媽皺眉，早有小廝攔上去。胭脂揮退，輕聲請示道：“我要跟我姐妹說上幾句話，不妨事吧？”
“二奶奶說的是什麼話。我等自然是候着。”說完，便帶着一衆人等先行出了門，只留了兩個站得遠一些的小丫鬟。
輕羅還小，略顯稚嫩的面容上掛着淚痕，興許是被那些人欺負的緣故。她緊緊抓着胭脂的手，似有千言萬語要說。胭脂倒並不着急，只等着輕羅。
她慢慢翻過胭脂的手掌，劃過手心寫道：“我想跟着你。”胭脂驚訝的望着輕羅。原來出西牆院之時，她明顯是對外界有些排斥。所以，胭脂是從未想過輕羅會央求跟着她一起。
“你可是想好了？”胭脂不由得再問道。自從碧兒下落不明來，輕羅是她最好的姐妹。如今還以爲要分別，卻在此時輕羅說要與她一起。
胭脂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一件喜事？
不過那又如何呢？既然已經走到這個地步。胭脂握緊了輕羅的手，溫聲道：“好。”
輕羅定定的望着胭脂含笑的眸子，心中想道：“這前面是懸崖山崗，她也願與這眼前的這女子一起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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