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鴻是大個子,踮起腳,腳拇指踩在蛇與蛇之間的狹小空隙上,回道:“採集一株蛇鱗草比活捉十隻地行鼠更難,要不是有別的收穫,我一點也不想來這裏。”
除了任務指定的八品蛇鱗草,蛇谷不乏蛇類蛻下的舊皮和別的靈草,許嘉眉揀有用的採集,部分蛇的毒液、血液亦收集了一些。不過,儘管她和沈鴻時刻警惕,小心謹慎不惹事,仍然被一種毒蛇咬傷了。
此蛇生來具有穿透禁制的神通,護身符如同擺設。好在許嘉眉二人修行煉體術,靜坐六個時辰,蛇毒盡數排出體內。
師兄妹倆在蛇谷待了十多天,採集了二十一株蛇鱗草,準備回小鎮休息一天。蛇谷外,馬復言和蔡林松等人佈置了陷阱,正在等待許嘉眉與沈鴻入彀。
夏帆是蔡林松找來的。
夏帆搶了小月亮,蔡林松不知情,和馬復言等人傻傻地等了一個時辰。夏帆沒等到,發傳訊符也發不出,倆傢伙都疑心懷疑夏帆死在許嘉眉手裏。
蔡林松心繫人面兔,馬復言記恨許嘉眉,兩人打聽了半個月,得知許嘉眉在蛇谷,立刻帶着幫手趕來設埋伏。馬復言的幫手是一位築基圓滿,蔡林松找來三個築基後期,一共六個高手,還愁留不下許嘉眉和沈鴻的性命?
他們卻不知道許嘉眉與沈鴻在蛇谷外圍碰到一個身中劇毒的築基中期修士,這個修士也是玄真道宗的外門弟子,來蛇谷的目的是捕捉一種靈蛇。不料蛇是捉到手了,離開蛇谷時慘遭毒蛇偷襲,人倒在地上,渾身麻痹,靈力運轉不暢,還被一條粗細如水桶的大蟒蛇盯上。
中毒的修士沒法對付大蟒蛇,發出雁符求救。
收到雁符的許嘉眉便與沈鴻來到蛇谷的另一個出入口,沒找到處在險境的同門,找到一條懶洋洋地躺在草叢裏的蟒蛇。蛇身上有同門的氣息,身軀被胃部的食物撐得脹大一倍,看形狀很像喫了人。
“那位師弟莫不是被蛇喫了吧?”沈鴻懷疑道。
“人確實在蛇腹裏。”許嘉眉用了追蹤術,肯定地道。
“剖開蛇?”沈鴻打量着修爲僅是煉氣後期的蛇,“這蛇喫人,殺了好。”
“師弟還活着,沒有死。”許嘉眉放開威壓,將試圖逃跑的蟒蛇鎮住,用陰潭異水化作的長劍劃開蛇腹救出同門。
同門是個小個子,比許嘉眉矮兩寸,修爲與她相仿,年紀比她輕。他被蛇吞掉,勉力激發了師長送的護身法器,沒有融化在蛇胃裏。許嘉眉與沈鴻來得及時,若遲一刻鐘,這小師弟的護身法器破碎,便是僥倖撿回性命也得半殘。
蟒蛇的胃液能對沈鴻的皮膚造成輕度灼傷,靈脩是挨不住的。
許嘉眉給小師弟服下一枚解毒丹,放出大量清水把他身上的黏膩胃液衝乾淨,施展了甘霖術和靈雨術,順便用採源術奪取蟒蛇的氣血補充小師弟在蛇腹的損耗。
他進了蟒蛇的肚子,即便有護身法器,體內的靈力和氣血也被蟒蛇強行消化一小半。此番死裏逃生,又虛弱又害怕,見到許嘉眉二人,淚眼汪汪,模樣好不可憐:“多謝師姐和師兄救我的性命,我是王俊光,我阿孃是神器峯的留夢真人。”
沈鴻道:“我聽過你阿孃的道號。”玄真道宗的體修大多在逐日峯,去神器峯當煉器師的也有不少,他熟悉逐日峯的長輩們,也有瞭解神器峯的真君真人們。
是認識阿孃的人就好。王俊光鬆了一口氣,請許嘉眉和沈鴻爲自己護法,他要就地打坐療傷。
肚子被剖開的蟒蛇還活着,因它喫過人,許嘉眉不喫它的肉。她問沈鴻:“留着嗎?”
沈鴻搖頭:“我也不要。”
許嘉眉用侵蝕術把蟒蛇化作血水,留下蛇皮和蛇骨,完整的皮和骨能賣幾塊中品靈石,蛇膽和毒牙反而沒什麼用,蛇血也不適合製作符墨。
沈鴻瞧着蛇皮,道:“蛇皮可以用作符紙。”
許嘉眉習慣用紙,不習慣用獸皮畫符,道:“這蛇的皮跟血一樣,也不適合畫符。”
三刻鐘過去,王俊光睜開眼睛,拿出一條飛舟,請許嘉眉和沈鴻登船,“這是我娘爲我煉製的飛舟,速度之快堪比金丹真人。許師姐、沈師兄是回小鎮還是去別的地方?”
從蛇谷回小鎮的必經之路上,飛舟如同鳥兒飛過。
馬復言等六人等到天黑也沒等到許嘉眉二人,正待問一問許嘉眉二人是否離開蛇谷,鎮上有人發來傳訊符說許嘉眉二人在鎮上,把馬復言和蔡林松恨得咬牙切齒。
他們又雙白等了!
兩個傢伙緊趕慢趕地回到小鎮找人,人沒找到,只見一條飛舟升上半空,嗖地一下便離開他們的視野。
他們又雙叒沒有堵住仇人!
小鎮挨着蛇谷,許嘉眉、沈鴻和王俊光在蛇谷得到的蛇肉、蛇骨、蛇皮等物賣不起價錢,沈鴻建議去三千裏外的一個大鎮。
王俊光掏錢請師姐和師兄住院落,許嘉眉沒有拒絕他的示好,進了靈氣濃度比家裏更勝一籌的小院,放出芽苗寄生的妖熊在庭院裏透氣。
芽苗問:“需要我幫忙對付妖獸嗎?”
許嘉眉坐在擺放着靈膳的矮桌前用餐,喝了一杯果酒,道:“我需要你幫忙,會放你出來幫忙。”
她與沈鴻聯手,金丹期妖獸未必殺得死,擊殺築基圓滿的妖獸有八成把握。沈鴻的實力略弱於範拿和凌疏子。她的實力在這半年有所提升,跟範拿配合,無需凌疏子相助也能從容斬殺金丹初期的邪鬼。
妖獸怕死,會和修士玩計謀。
邪鬼不怕死,直來直去,不玩心眼,且許嘉眉有太陽真水,殺邪鬼的難度低於殺妖獸。
“這裏的果酒味道好,來一杯嗎?”許嘉眉拿起酒壺倒了一杯酒,看着酒杯內鮮豔如翡翠的香醇酒液,“一壺酒三塊中品靈石,我一個月的月例剛好夠買一壺。”
“……我沒有手,倒不了酒。”芽苗伸出熊掌,不無鬱悶地道,“給我弄一個擁有木行靈根的修士身體不行?這妖熊身軀做事不方便,喉中橫骨沒煉化,我得認你爲主才能跟你意識交流,很麻煩。”
許嘉眉把酒倒在小碟子上,道:“你本來就不是人身。”
芽苗:“人身好用。”
許嘉眉不排斥喫肉,他也不會排斥喝酒,舔了一下酒液,道:“你們人慣會享受,喫喝穿用無一不精緻,做人舒服。”
許嘉眉:“做人也好,做草也罷,修行都不容易。”
在大鎮休息兩日,沈鴻弄到一張爛泥塘的地圖,邀請王俊光同去。
爛泥塘是一片方圓四千多裏的沼澤地,處在大鎮附近,泥沼裏生活着一種泥怪,沒有眼耳口鼻心肝脾肺腎,也沒有皮肉骨,其實力在煉氣期到築基圓滿之間。泥怪的泥巴有助於靈草生長,還能用來制磚,或者煉製土行法器。
除了泥怪,爛泥塘裏還有不少異獸,金丹期異獸也有兩三隻,但進出爛泥塘的多是築基後期修士,因爲爛泥塘靈氣稀薄,修士想補充靈氣,唯有喫丹藥或使用靈石。
沈鴻是體修,不依賴靈氣,許嘉眉也修行煉體術,王俊光是普通靈脩,略有猶豫:“沈師兄,我跟你們去爛泥塘怕是拖你們後腿。”
他不認識許嘉眉和沈鴻,姓名還是聽過的,曉得二人實力出衆。王俊光的實力也不差,和沈鴻切磋,能撐一刻鐘,可靈脩去到爛泥塘,就算有師兄師姐護着也免不得喫虧。
許嘉眉道:“沈師兄看上你的飛舟了。”
王俊光的飛舟相當堅固結實,銘刻的陣法囊括防禦、攻擊、隔絕氣息、隱形等作用,比普通飛舟好用。他思忖須臾,覺得跟許嘉眉二人結伴獵殺異獸的機會不多,他跟着兩人,可以觀摩兩人戰鬥,學習對付異獸的經驗。
若非缺乏野外行走的經驗,他也不會被毒蛇咬傷,繼而落入蟒蛇腹中了。
“三個人還是有點弱,我再找兩個實力強的。”沈鴻也擔心遇到三人無法應付的場面,在小鎮停留三天,找了一個築基後期的劍修和一個捶打中期的體修。
劍修孟成峯是沈鴻認識的熟人,體修顧南月是他朋友介紹的,也算知根知底。
做好準備後,王俊光駕馭飛舟前往爛泥塘,進入時有築基中期異獸出沒的地帶,未落地便遇到一羣禿頭妖鳥。妖鳥中實力最強的一隻約是築基圓滿,發現飛舟,立即帶領同伴展開攻擊。
許嘉眉在陳俐的妖獸圖鑑上見過這種禿頭妖鳥,當即祭出小月亮,掐訣施展寒光術嚇唬它們。幾隻膽小的鳥被嚇跑了,鳥首領尖嘯,無形的神識衝擊穿透飛舟的禁制。
它們離得遠,體修和劍修難以奈何它們。
可沼澤上空水霧瀰漫,許嘉眉以陰潭異水在鳥首領身上種下道術引子,一記反水術勾動道術引子,爆了鳥首領的頸部大動脈。鮮血噴灑,寒光斬劈出,鳥首領的兩隻翅膀頃刻間與身體分離,失去翅膀的鳥首領墜落,被地上的一隻老虎叼走。
首領死了,妖鳥們驚恐地四散,很快逃得無影無蹤。
許嘉眉用馭物術把鳥翅膀挪進飛舟,道:“師兄,這種鳥的翅膀很好喫。”除了鳥首領的一雙翅,她還切了三隻妖鳥的翅,一隻鳥取一隻翅。
飛舟蕩過下方叢林,叢林裏,馬復言和蔡林松幾人隱匿在陣法中,把許嘉眉和妖鳥的交戰看得一清二楚。妖鳥攻擊飛舟是他們的算計,可許嘉眉解決妖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馬復言詢問相好派來的修士蘇芩:“單打獨鬥,你能留下許嘉眉嗎?”
蘇芩:“我會被她留下。”
蘇芩的主君是跟許嘉眉有過節的譚少羣,知道譚少羣找呂豪教訓許嘉眉,結果是呂豪失蹤,許嘉眉安然無恙。她不贊成馬復言暗算許嘉眉,道:“你跟她結仇,起因是你派鷹窺視她,你跟主君撒撒嬌,主君送你兩頭鷹也是行的。”
蔡林松在側,馬復言梗着脖子,拒絕放棄尋仇:“不,她不僅奪走了我的鷹,還害得我神魂受傷,我沒法忍耐!”
幾人跟上緩慢飛行的飛舟,看着飛舟漸漸降低高度,被水中躥出的一條滑膩觸手偷襲。
這次還是許嘉眉先出手,以太陰真水施展染霜術,觸手瞬間凍成冰雕。沈鴻一拳砸中冰雕觸手,觸手斷裂成幾截,更多的觸手襲來,其中三分之二被凍結,餘下三分之一又有一半被水刃和寒光斬切割、被侵蝕術化作血水、被枯朽術化作脫水的觸手幹。
劍修孟成峯和王俊光對付三分之一的一半,時而絞殺掛着寒霜的漏網之魚,沈鴻和體修顧南月專砸凍成冰雕的觸手。
主導戰局的許嘉眉抓住一根被水刃切割的觸手用力一拖,飛舟搖晃,觸手的主人被她與兩位體修拖出水面。
它是一個類似章魚的褐皮異獸,觸手約有二十來根,每根長十丈。異獸表皮長滿白色小疙瘩,頭頂五隻眼睛,能看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和天上。
異獸不會法術,襲擊不成,觸手受傷,本能地往深水處鑽。
“鬆手!”許嘉眉道,“它的力氣比我們的大。”
她放開觸手,觸手立即縮回水裏。
許嘉眉雙手掐訣,一道長十丈寬丈二的水刃驟然升起,將逃入水下的異獸一分爲二。
霎時腥氣沖天,鮮紅的血將渾濁的水染成暗紅色。
章魚怪生命力頑強,從一個變成兩片,就像離開水的魚一樣掙扎起來。許嘉眉以太陽真水施展枯朽術,奪走章魚怪體內的水分,章魚怪再也無法掙扎,枯木一般浮在水面,漫無目的地隨波逐流。
躲在遠處觀戰的馬復言控制不住加速的心跳,蘇芩的脊背冒出冷汗,蔡林松和其餘幾個修士同樣遭到許嘉眉震懾,不敢妄動。
章魚怪的表皮是爛泥塘出了名的堅韌,一錘子砸上去,力量能被卸掉九成。一道九品火龍符落下,章魚怪不疼不癢,殺它的難度可想而知。
舉手可殺章魚怪的許嘉眉非常人所能匹敵,他們止不住心生退意。
他們退走了。
飛舟拉着章魚怪靠岸,沈鴻和王俊光等人收拾章魚怪的乾屍,許嘉眉打坐調息。
她兩次出手,用的靈力不足二十分之一,爛泥塘的靈氣濃度高於未被玄真道宗發現前的白山界,不用喫丹藥也能補足消耗的靈力。
腥臭的血和內臟引來不少異獸,孟成峯拔劍趕走這些貪婪畏死的傢伙,目光偶爾掃向靜坐的許嘉眉,甚是佩服她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