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終於燃盡,我感覺全身都不是自己的了,就像拼湊出來的積木,動一動就骨頭嘎嘎響。
李蒼穹知道我累到了,體貼地走到我身旁,扶住我的手臂,“來,慢慢下來。
被這麼輕言細語地對待,我得到了很好地安慰!
點點頭,我哆嗦着從磚頭上挪動,腳掌落地,只覺得腿部麻木無力,一個踉蹌就往地上磕。
好在少俠眼疾手快,雙手很規矩地扶住我的肩膀,支撐了我的重量。李蒼穹將我扶到椅子上坐穩,他則搬來一個小板凳坐在我腿邊。
我還沒明白他爲什麼坐小板凳,只見他託起我的腳踝。我驚得腿子一彈,他的手掌牢牢託着我的腳,並沒有被踹到。
好歹我的腿上還有負重,他單手託着就像拿雞蛋一樣輕鬆。
一驚一乍的我,“我不是故意要踹你的,我是嚇到了。”
“抱歉, 擅自做主就去抓你的腳,這的確於理不合。是我僭越了,但你蹲站了許久,我想給你鬆鬆筋骨。”
嘴上說着僭越,也沒見他放手,這意思是想給我大保健吧!
“好啊好啊,你愛怎麼揉就怎麼揉,我絕不反抗。”
"AJE......"
李蒼穹本來沒怎樣的,我這厚臉皮的話說出來,弄得他現在有些靦腆了。
少年抿着脣迴避視線,我則又多看他幾眼,那份少女心還沒蹦?兩下,就被某個人的聲音給一腳踩死。
“光天化日之下,在前院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從大門進來的顧遇水說得那叫一個義正言辭,但他是整個屋子最沒資格說這話的人。
這回來得也太不湊巧了,李蒼穹根本還沒開始揉啊!
我都想好了等他揉來揉去的時候,我也跟着一起揉,然後再來一個不經意地觸碰,藉機摸一摸他的小手。
但現在全沒了!
李蒼穹鬆開我的腳,我也掙扎着站起身。原本還有些鬱悶的,但我看清現狀後,眼睛都亮了。
臭小子拎着一條四五斤的草魚,四個豬蹄,捆成一團的排骨,以及一大塊牛肉。
我在看那些肉,他在打量我們,並且面色不善,充滿怨念。
“少爺,你是出門趕集買菜?”
“是啊,我千辛萬苦出去買菜想着好好餵狗,結果你狗腿子不老實。”擺出臭臉,顧遇水死死瞪着這邊。
李蒼穹輕聲辯解:“這次是我考慮不周,讓逢山扎馬步太久,所以想着給她揉一揉腿。但你放心,我沒讓她偷懶的。”
顧遇水挑眉,“哦,只是揉腿嗎?”
揉腿什麼的我可能會想多,但李蒼穹一定是心思敞亮的。
我像個機器人那樣僵直地走過去,討好地賠笑:“嘿嘿,根本沒揉到,我才從磚頭上下來,椅子都沒坐熱,你就回來了。”
“很失望麼,柳逄山。”
“沒有沒有!怎麼會。真的還沒開始按,我沒有偷懶的,你要信我啊!”
“知道了,要是穹哥給你按了,你的慘叫聲隔壁家的豬圈都能聽到。”
哪裏有這麼誇張,我開始表現,“來來,少爺出去採買辛苦了,我替你東西!”
“不用,你找師父去揉腿。不要麻煩穹哥,人家也還在養傷呢。”
顧遇水這一番漂亮話說出來,還真是讓人無法反駁,我也不好意思再求着李蒼穹揉揉。
看到小毒蟲拿着一堆肉菜去竈房,我暗含期待地問了一聲,“今天午飯是少爺你下廚嗎!”
“嗯哼。”
“耶!我要喫三碗!”
目送某人去了後院,我又看向李蒼穹,“李公子,和我一起去找姐姐嗎?”
“不了,你去吧。”
沒能邀到他和我一起去當電燈泡,我磨磨蹭蹭地去找雲覆雨,有點怕耽誤她和黎愁培養感情。
不過這次去柴房,門是打開的,黎愁不在屋內,雲覆雨靠在牀頭翻看話本。看到我機器人那般走進去,她起身過來扶我。
“顧遇水把你練成這樣?”
我搖頭:“不是,是李公子讓我在磚頭上扎一炷香的馬步。”
雲覆雨冷冷清清飄出一句,“那傻子,他是把自己學的那套用在你身上。”
“呃,還好吧,我還能忍。”
“顧遇水教你的方式會好一些,沒有蒼穹這麼枯燥。”
這話倒是總結得很對,以前顧遇水也訓我扎馬步,但期間也會配合些別的。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在干擾我,讓我覺得時間過得稍微快一點點?
將我腿上的負重解開,雲覆雨摁着我的肩膀,讓我坐下。
“姐姐,我覺得李公子這種紮實地練功也很好。而且他很會鼓勵人,讓我充滿希望。”
“是麼。我要按了,你忍着點。”
“咦,按摩會很......啊!哦!噢~喔嚯!”
這簡直是健身人被筋膜刀刮過的痛苦吧,我的天靈蓋都要旋轉了,嗓子裏發出了十分豪邁又不忍再聽第二遍的聲音。
我忽然感到一陣後怕,幸好顧遇水回來了,阻止了我被李蒼穹按摩,要是在他面前發出這種上不得檯面的聲音,還不如把我就地埋了。
難怪那小子說豬圈都能聽到慘叫。
一刻鐘的按摩使得我魂魄離體,癱在了雲覆雨的肩頭上,她拍着我的後背,揉着我的肩胛骨,說道。
“正好有空,給你全身都鬆一鬆。”
“會死吧,我能拒絕嗎。”
“對你練功有好處的。”
“一定很痛吧,肯定很痛吧!”
“先痛後爽。”
不給我猶豫的機會,雲覆雨一點不見外地將我扔到牀上,手法嫺熟地剝開我最厚的外衣,指骨一下頂住我的脊椎。
彷彿蛇被拿捏七寸,我一下沒力氣了,酥麻和痠痛混雜着。痛感在我的身上到處爆炸,都不知道究竟是哪一處的肌肉在尖叫。
給我施展“酷刑”的中途,黎愁進來過一次,聽到我的慘叫,又默默地退了出去,等到再次進來時,給我倒了一碗水。
我謝謝你啊,讓我喝了一碗水,雲覆雨繼續施刑。
半個時辰的藥仙按摩,這大概是武林中人千金難求的神仙待遇。
我感覺自己已經成了一癱爛泥,從骨頭到皮膚毛孔都在散發熱氣。
將我的外衣蓋在我背上,雲覆雨洗淨了手,又翻看起話本。
過了那麼幾分鐘,我開始感覺到瀕死的身體恢復元氣,就像當初注入了明月神功那般舒坦。
不好意思一直霸佔牀,我能動了就趕緊坐回椅子,小聲問,“姐姐,你這幾天感覺怎麼樣?”
“很好。”
這兩個字的含金量不言而喻,這就是戀愛給人的快樂吧?雖然還是話不多,但看得出來她氣色很不錯。
“那你捨得黎愁去報仇嗎?”
“那是他人生必走的路,我不能幹涉。”
這話說得太江湖了,愛情不一定能讓人放下仇恨嗎,可看雲覆雨的樣子也是不會勸的。她要是勸了,黎愁會聽話麼?
如果換成我,大概就會挽留對方。
“逄山。”
“在!”
“等我懷上孩子,我也不會與你們待太久。”
雖然這件事顧遇水也提醒過,但聽到本人這麼講,難免感到悵然。
從雲覆雨在元宵節答應出行一直到今天,我們才短暫相處一個多月。當時還怕交不了差,找不到能和她生孩子的對象,現在居然都在備孕了。
這就是江湖速度。
“好了,逢山,你去找蒼穹玩吧。我和黎愁要辦事了。”
“......現在是上午啊!”
“這不重要。”
“可能馬上要喫午飯了。
“正好累了多喫飯。”
我將地上的沙袋重新綁好,很有眼色地滾蛋了。總覺得雲覆雨是打算榨乾黎愁的,我莫名想到了榨果汁的畫面。
不過在被她按摩了一通後,我是神清氣爽,感覺還能再挑個兩百桶水。
原是想着去找李蒼穹玩,不過我半路拐道去了竈房,主要是被香味引過去的。
竈火燒得旺盛,兩個鍋子都在工作,還有一個小火爐上燉着豬蹄和黃豆。
清蒸草魚和爆炒牛肉已經蒸在了鍋裏熱着,還有一個鍋在做糖醋排骨,我的口水在氤氳的芬芳中大量分泌。
嗅啊嗅,我嗅到了拿着鍋鏟的顧遇水面前,對着他憨厚一笑,“少爺,我來給你打下手?”
“哦~腿不酸了?老遠就聽到你殺豬一樣的慘叫。”
“嗯!姐姐按摩手法超絕!”
“下次我給你按按,保證更爽。”
我看了看鍋裏收汁的排骨,又看了眼他,“你不會要對我分筋錯骨,然後下鍋燉了吧。”
“不會啊。”
“真的?”
“我只會把你做成涼菜,給你降降火。免得一見到穹哥就一頭熱。”
“......你的手是玉是金,快別給我按摩,我不配。”
我轉身就想跑,少年用鍋鏟攔住我的去路,“跑什麼,不是要幫忙嗎。
“你都要用我涼拌了,我還不能跑嗎!”
“我說了幾百遍要拿你做菜,那你死了沒。”
“…………”撇嘴,悄悄對他比中指。
拿起擱在一旁的筷子,在鍋中夾了一塊排骨,顧遇水喂到我嘴邊,“你試試,鹽夠了沒有。
我懷疑道:“老大,你不準了?你以前可從來不問啊!嗅覺失靈了?"
顧遇水臉皮一抽,命令道:“再廢話往你鼻孔裏塞。”
趕緊對着排骨吹兩下熱氣,我一口叼走,手藝並沒有任何變化,還是好喫到讓人想把他關在廚房裏天天做飯,一種另類的廚房囚禁play。
“少爺。”
“說。”
“你說江湖上有沒有名廚大賽,我給你報名參加吧。雖然當入贅的女婿是不行了,但大廚一定有戲。”
“
好啊,你替我報名,再順便當我的食材。”
“......對不起,當我沒說。
今天的午飯是顧遇水下廚做的,好喫到所有人都多添了一碗,一道菜都沒有剩下。
大叔和嬸嬸甚至想要給顧遇水在村裏尋一門婚事,他簡直太能幹了。就說了會下廚很博得好感的,能掩飾一大堆缺點。
只是不管我喫再多,都會在後續的練功中消耗掉。
我以爲顧遇水讓李蒼穹訓練過我一次,以後也會經常讓他代練,結果那竟然是唯一的一次。
此後採買的工作丟給了李蒼穹,小毒蟲也不怎麼煉毒了,專心練我,也可能是最近沒什麼毒物出沒,畢竟村裏不比山裏東西多。
哎,本來就要離別倒計時了,還要拆開我和李蒼穹的對手戲,真沒人性。
在雞飛狗跳地練功中,這日子就過了好幾天。
今早,我一邊挑着水,一邊被顧遇水用竹棍抽着屁股,在進院門時,看到了拿着刀揹着包袱的黎愁。
天色微亮,酷哥隱匿在昏暗中的臉顯得很冷硬,他的柔情似乎都冰封起來了。
沒有驚動別人,他可能只和雲覆雨道了別,卻沒想到撞上我倆。
“要走了?”顧遇水彎折着竹棍,隨口一問。
黎愁頷首,只道:“照顧好你師父。”
顧遇水哈哈一笑,“她纔不用我照顧,祝好啊,說不定等你回來就抱孩子了。”
這話調侃意味十足,但聽了很舒服,黎愁的臉上有了一絲動容。
他又對着我點點頭,隨即說了聲,“保重。”
相當江湖氣的一句話,隨後,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漸行漸遠。等到他走遠後,雲覆雨和李蒼穹都出來了。
黎愁自以爲自己誰也沒驚動,事實上大家都目送了他。
我感慨萬千地看着遠處的風景,那人的背影再也尋不到,心中也是有點落寞的。
這次一別,也不知道報仇能不能順利,對方又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來。
雲覆雨在門外看了很久,直到日出,淺薄的光打在她的臉上,我挑着最後兩桶水回來,迎着日頭,看清她眼底淡淡的繾綣之情。
她是不捨得的。
黎愁走的這天,顧遇水又下廚了,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在慶祝,事實上,應該是想給雲覆雨一點安慰吧。
因爲有幾道小炒菜和南瓜粥是雲覆雨喜歡的,我能看出來這一絲安慰,其他人也能感受到。
雖然是個孽徒,多少也還有點良心,雖然針尖大小。
黎愁走後過得三四天,雲覆雨的食慾就下降了,但她的身體狀況看着還行。
不知道她是因爲情緒胃口不好,還是別的,休息的時間也是增多了。
我懷疑她懷上了,不過她本身就是藥仙,有沒有懷孕還輪不到我來猜。而且顧遇水也算半個大夫,他也沒說啥。
這天,我還是綁着二十斤沙袋,午後時分在柚子樹下休息,李蒼穹看我在這,便過來與我聊天。
最近他的身體完全康復了,可是又不進毒障山,所以顯得有些無聊,不是自己練練功,就是和我嘮嘮嗑。
之前黎愁還在的時候,他還能找黎愁切磋打發時間。
“李公子你怎麼不找老大切磋武功?”我確實沒見過這倆比試,也就不清楚究竟誰更厲害。
“少時經常切磋,大了後就比較少,他喜歡用毒,正經打法就用得少了。”
確實,江湖上都不太看得起用毒的人,不過這是名門正派的理念咯。
顧遇水今早在村裏收到一條毒蛇,這會兒正在房間裏玩蛇,所以我纔得到片刻清閒。
趁着沒人搗亂,我問眼前的少年,“李公子,你參加完武林大會以後,真的沒空再找我們了嗎?”
“是啊,這段時間和你們同行,算得上是休息了。”
“......這還算休息?你以前有多水深火熱啊。”
“以前會在武林盟幹活,比如哪個門派需要幫忙,又或者調解一些派系糾紛,包括剿匪、捉拿叛徒,解決追殺令上的對象。這麼些年走江湖,認識不少朋友,他們有事相求,我也得去幫襯。”
聽起來忙得團團轉,這緊湊的行程讓我感到了一絲恐懼,不是精力旺盛的人,根本應付不了吧。
我豎起大拇指:“你是武林的頂樑柱。”
他謙虛地擺手,只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不足。
我本是想着能不能讓他幫助我跑路,從最近的情形來看,李蒼穹對我的關心還是比以前多的。
應該是從好兄弟的尾巴進化成了他認可的朋友,畢竟我倆也是同生共死過。
可惜,我想跟着他跑路,他也不方便帶我吧,畢竟這麼忙,多個小尾巴就很難照顧,我也沒有達到能和他同行的程度。
內心正覺遺憾,院外的街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這聲音由遠及近。
聲音在門前止住,大門被哐啷推開,手裏拿着一把劍,背後還揹着劍匣的紫衣少女亮麗登場。
女孩身形高挑,氣質華貴,一雙狐狸似的雙眸很是嫵媚,可她面色冷酷,倒不會讓人覺得她嬌弱了,而是帶着不可高攀的傲氣。
她目光逡巡,隨即盯住我身旁的人,朱脣嘖了一聲,大喊道:“李蒼穹!”
嬌麗的女孩來勢洶洶,一出口就是霸道地點名,我都被她的氣場嚇得立正了。
有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