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了無比舒服的一覺,第二天早上神清氣爽地起牀。
而在我左右兩邊房間的少年也呈現出不同的精神面貌,顧遇水懨懨的,一副人起了魂魄還在睡的感覺,只是李蒼穹更加誇張,他看起來異常緊張。
我走到他面前晃晃手,“李公子你沒事吧?看起來很不放鬆。”
李蒼穹頰側的鬢邊長髮很讓人想摸一摸,端正清爽的少年滿腹心事地看向我,說道:“一夜沒睡,想着今日的事情。”
某個壞蛋的笑聲響起,他像幽靈一樣繞到李蒼穹背後,揪着對方鬢邊垂落的發,“穹哥,我提前恭祝你和老妖婦百年好合?”
“阿水??”李蒼穹無奈地喊一聲。
店小二看我們起牀了,就去敲別的候選者的門,說是一樓大堂已經備好早飯,讓我們去喫,喫完了就在前門集合,一會兒村長過來。
“走走走,去喫飯!”
想要霸佔好位置,我招呼着兩個人下樓。
我們算是起得早的,坐在了窗邊的位置,早飯堪比午飯那樣豐盛。不僅有粉麪包子油條豆漿供應,還有米飯和炒菜,就連紅燒肉都有。
我打了一大碗肉臊粉條,還去撈了幾塊紅燒肉,再搭配一個煎蛋和菜葉,順手再拿一個花捲。
這種有點像是自助的模式對我很友好,什麼都能喫點。看我喫得呼哧呼哧的,坐在我對面的李蒼穹望着,搞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李公子,你不喫嗎?”
顧遇水也在看我,“自己喫,當然沒有看豬拱食有意思。”
信不信我一個暴扣,把這一盆都扣你腦袋上。李蒼穹還在緊張招親的事情,本來打得就少,喫也只喫了一半。
不過我一個喫瓜的,也不知道再安慰些什麼了。
像是怕自己的心緒影響到大家,李蒼穹又拿起筷子,笑着說:“我喫,看你喫得這麼香,好像胃口又回來了。”
他真好哦,都怕影響我食慾,而勉強自己喫完。
“喲,怎麼這裏還有個女的在喫飯,難不成藥仙重口味,男女通喫?”
一道粗獷的男音響起,好像就在我身後,大概是在說我,但是我裝作聽不見,繼續扒飯沒理會。
我希望沒人搭理,他會自己乖乖走掉,但是沒人附和,男人感到面上無光,口氣變得兇惡,“你聾了!本大爺在和你說話!”
背後有風聲響起,我嗦粉的速度加快,想抱着碗躲開。餘光瞥見黑影一閃,坐在我對面的李蒼穹眨眼就出現在我身旁,抓住了男人想要拎我衣領的手。
少年笑着提醒:“這位朋友,對姑孃家要放尊重點。”
被牢牢抓住手腕,男人一時掙脫不得,這才發現李蒼穹不是好惹的。
大堂裏有的人在看熱鬧,有的事不關己,現在要是鬧大了,怕村長和藥仙那裏不好交代。
我抱着碗說道:“我不是來參加選拔的,只是隨行丫頭。李公子,咱們繼續喫飯吧。”
“哼!既是來招親,怎麼還帶丫鬟的,真是好大的架子。快撒開!”
男人罵罵咧咧打算回去自己的座位,李蒼穹也鬆開手,放任他回去。
可是沒過幾分鐘,男人忽然慘叫一聲:“啊!”
只見他的皮膚上冒起一塊塊的紅疙瘩,他像個猴子那樣到處抓撓。他的皮膚爛得飛快,甚至有濃水流出。
在劇烈的疼痛和瘙癢中,他怪叫着跑出去,可能是想找醫館看看。
一路目送男人狼狽退場,我看向身旁的顧遇水,只見他也在看我,眼睛笑得彎彎的,說道:“喫你的,別管那跳蚤。
一定是他下的毒,至於何時下的,就沒人知道了。
有驚無險的小插曲過去,我在後廚打水漱口,等到出門時,候選者們都在大門口集合了。
我趕緊跑出去跟上,村長是個五十多的大叔,看着還很強壯。他滿意地看着這羣單身狗們,一邊帶領隊伍出發,一邊在路上講解注意事項。
悄悄數一數,一共三十五個選手。
我是隊伍裏唯一一個女的,村長對我的要求是??乖一點。
這我保證能做到!
我小聲問道:“村長,這三十五人就是所有的選手了嗎?”
村長納悶:“是這一批次的,之前還有幾批,哎,江湖那麼多人,怎麼就選不出個好兒郎呢?”
原來是前仆後繼地來了許多人,看來招親活動還是很火爆的。
雲覆雨的居住地是在離村莊稍遠點的山林中,不過不在山腰上,而是山腳平地。
這裏山峯圍繞,流水環抱,是一處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還有牧民在這裏放牛羊,並不算是徹底地遠離人羣。
大家像是春遊的小學生那樣,一路上嘰嘰喳喳得不停,還有和村長瘋狂打探情況的,比如這麼多男丁,雲覆雨要怎麼篩選,文賽、武賽還是道具賽?
我家兩位選手安靜地跟在大部隊後面,沒有任何問題提問。
李蒼穹是緊張到失語,顧遇水反倒有種平靜的瘋感,他對着路過的羊羣揮手。
怎麼他有種破罐破摔的樣子?
又走了幾里地,路上出現一隻皮毛順滑的帥氣大黃狗,它就坐在田埂上,看到村長時,它叫了出聲。
“柳逢山,你看,你弟弟。”顧遇水拽過我,指着那隻身形很漂亮的大黃狗。
那是你爹!
沒想到村長停下來了,他這一停,整個大部隊也都跟着停下,都在等着大黃狗過來。
“來,給各位介紹一下,這是雲大夫養的狗,此乃神犬,名字就叫大黃。它身體好能捕獵,也不挑食嬌氣,性格溫馴,入贅咱們雲大夫家裏,要把大黃當家人,可不許欺負它。不然雲大夫上午讓你進門,下午就會休夫。”
衆人:“......”夫君不如狗是嗎!
萬萬沒想到,這隻大黃的身份不普通,所有人一改先前的不在意,都對狗子投去尊重的注目禮。
我對着狗子招招手,從懷裏拿小糕點,大黃嗅到香氣,越過衆人小跑向我。
先是嗅了嗅我的氣味,它歪頭打量我手裏的糕點,最後張嘴叼走,還對着我晃了晃尾巴。
“它好可愛!”我對着身邊兩位少年說道。
顧遇水:“畢竟是你兄弟,對你親近也是正常。”
?: "......"
李蒼穹:“它是在給大家帶路。”
原來真正要到達雲覆雨的住處,是需要大黃引路的,這片地界有迷魂香,加之利用地形佈置了陣法,並不是能隨便進入的。
繞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座木橋,橋對面就是一棟兩層木質建築,大房子旁邊還有連排的一層屋舍,籬笆圍起巨大的院落,將建築都巧妙地隔開。
大黃跑過橋面,就在門口蹲着了。村長安排我們兩人一排過橋,怕人多了,把木橋踩塌。
終於,三十多個人全都站在院子裏,像是接受領導檢閱的士兵。
我觀察着這片院落,那些屋舍應該是給病人用的,一個個都敞開門通風。整個地方都瀰漫着混亂的藥香味,雜糅在一起很奇異。
殘雪都被掃到一旁,山裏時不時會變天,想來這幾天也下雪了。
我看到水井旁用雪人堆了一個狗,只是有些融化的樣子,可能是雲覆雨照着大黃做的雪狗。
四十的人了,有這個童心,說不定蠻可愛的。
和我一樣在仔細打量的還有李蒼穹,他似乎和我想得一樣,都在看那個半融化的雪狗。
等了一會兒,就有人不耐煩了,開始問道。
“雲大夫人呢?”
“真是好大的架子,這麼多人等她一個。
“就讓我們在這院子裏喝風,也不請進去?冬天的山裏多冷啊!”
“就是,好歹請進屋,不是喝杯茶,也烤烤火啊!”
顧遇水不嫌事大地推波助瀾:“就是就是,待客之道這麼差,讓大傢伙在這受凍,真是心思狠毒啊!”
我和李蒼穹看着在這興風作浪的人,趕緊將他摁住。
抱怨的聲音此起彼伏,村長到底是普通百姓,在場的都是江湖客,一時間也壓不住了。
“吵什麼。”
忽的,一道沒什麼感情,又冷冰冰的女低音響起。聲音不大,可所有人都聽到了。
大黃立即搖起尾巴,跑去了偏門迎接。
籬笆的暗門被打開,揹着一筐藥草的布衣女人出現在衆人面前。
雲覆雨將揹簍放下,直起腰身,盤起的髮髻上沒有任何朱釵,只有一枝開了一朵的紅梅,那是她全身上下最亮眼的裝飾。
她並不瘦弱,氣質內斂,挽起的袖子露出的臂膀上青筋若隱若現。女人眼神冷淡而深邃,眉稍淺,鼻頭圓,脣豐潤,整個人透出一絲寧折不彎的倔強,歲月在她臉上發揮的餘地很少。
一看就是很能做主的樣子,由於沒有生育,再加上自己是大夫的關係,她並沒有顯出大齡的感覺,也沒有婚育過的女性那般的人妻感。
與其說風韻猶存的女人,不如說是欺霜賽雪的一枝獨秀,感覺她要修仙,而不是行醫。
我看呆了,很多人和我一樣是第一次見到藥仙的真面目,都在重組對她的初印象。
村長三兩步跑過去和雲覆雨寒暄,把現場的情況交代一下。
雲覆雨一邊解開手上的手套,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量這邊,在掠過顧遇水時,她有所停頓,最後目光打在了我臉上。
女人遙遙一指,“怎麼會有女的在?”
被點到的我心口一跳,有些心虛地往顧遇水身後躲,雲覆雨的氣場好強啊。
村長:“說是陪嫁的,要是入贅了,跟着一起進門。”
雲覆雨挑起眉梢,嘴邊牽起笑容,她彎腰摸一摸大黃狗,一個手勢做出,亢奮的大黃就乖乖地趴在她腳邊。
很會調教的樣子。
“我找男人生孩子,廢話就不多說,我看上的留下,沒看上又沒有求診需求的,就自行下山。下山路是安全的,不會有任何陷阱。”
一個選手問道:“雲大夫!這是怎麼個選法,大家要怎麼比!”
“看我眼緣。”
此言一出大家又喧譁起來,畢竟眼緣這件事情是非常玄妙的。
“要是不合您的眼緣,大傢伙是一點表現的機會都沒了?”
雲覆雨反問:“不然呢,都看不順眼,我怎麼和你睡覺?還要日日夜夜看着?”
衆人:“......”
還真是話糙理不糙,村長招呼大家站開些,讓雲覆雨一個個看過來。
村長將我給拉出隊伍,我就和大黃站在一塊,於是我開始逗狗,已經能夠上手摸它,軟乎乎的毛在冬天摸起來格外舒服。
我在這邊瘋狂吸狗,雲覆雨已經飛快地挑挑揀揀。
第一排的人只留下三個,被淘汰的兩米高的大胸弟十分不滿意,嚷嚷道:“爲什麼啊!我哪裏不入你眼了!我身材不好嗎!"
說着,大胸弟做了幾個姿勢來展現自己的好身材。我摟着大黃狗樂呵呵地看着,只見對方胸口抖動,十分鮮活。
雲覆雨抬頭看着男人,手指戳向他的肚臍眼,對方嗷一聲,差點摔地上。
“太?了。”這是她對大胸弟的評價。
顧遇水和李蒼穹在第三排,很快,第二排也被選完,只有兩個被留下。
我終於知道爲什麼前面的批次都沒成功了,按照這個講究眼緣的相親方式,來一千個,那也是分分鐘淘汰。
難怪村裏的人要搞題海戰術了!
終於,在萬分緊張中,雲覆雨走到了第三排。我摟着狗脖子觀看,好像自己也在被挑選,心情七上八下的。
雲覆雨挑走兩個,她駐足在李蒼穹面前,將少年從頭到腳打量,雖是眼裏不起波瀾,卻能感受到她的滿意。
女人伸手捏了捏他的臂膀,又丈量了頭肩腰和腿的比例。
可是還沒有下文,她轉而看向了旁邊的顧遇水,臉上有了微妙的情緒,說不清是諷刺還是感嘆,只聽到她說。
“你平安長大了。”
“老妖婦很失望嗎。”
現場所有人都是一驚,包括我和李蒼穹。這聽起來像是有前因!
還不等我驚訝太久,雲覆雨看着登記冊,又問:“李蒼穹和顧遇水是什麼關係。”
李蒼穹恭敬答道:“回雲前輩,是朋友。”
雲覆雨嘆口氣,“你倆都出局。”
這回我目瞪口呆了,忍不住站起身,站在場外大聲地將肚子裏的一大堆話抖出來。
“爲什麼啊藥仙老師!我們家遇水哪裏不好啦,你看看這身板,這長相,這氣質,人間罕有!而且他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醫術毒術都很好,居家旅行必備,你讓他入贅,保管三年抱倆啊!”
在我天花亂墜地誇獎中,現場又是一陣沉默,只有顧遇水眼神陰鷙地盯着我。
我特意不推薦李蒼穹,就是想把他搞出去,結果這傻瓜自己往上湊。
“雲前輩,我哪裏不合你心意麼?”
雲覆雨一板一眼地回答:“你交友太差,如若入贅,以後接觸各路來求診的人,怕是識人不壞大事。”
因爲和顧遇水是朋友,李蒼穹被判出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我之前對他也是這樣的觀感!
忽的,雲覆雨將目光轉向我,“你叫什麼。”
我趕緊立正,鏗鏘回答道:“我叫柳逢山,柳樹的柳,逢山開路的逄山!”
雲覆雨身法很輕盈,只一個抬眼的工夫,已經來到我身前,這輕功也太鬼魅了。
她扣住我的右手查探,靜靜地審視着我,道:“你若是男兒身,選你就挺好。”
此言一出,我成爲全場焦點,莫名還有點驕傲是怎麼回事。
可顧遇水好像面色變了,他想上前,又礙於雲覆雨離我太近而停住。
我還不明所以,但覺得這倆是有過節的,而這些事就連李蒼穹也不知道。
“雲前輩,既然我們已經出局,能否將柳姑娘放開,我們也還有一人想求前輩醫治。”李蒼穹並不追問過往,只想解決眼下的難題。
雲覆雨牽着我不放開,平靜地說:“可以,只是我與這小鬼有恩怨,他不消我心頭氣,你們的求醫我是拒絕的。”
這個江湖行簡直就是給顧遇水擦屁股的。
心中暗叫不好,神仙打架屁民遭殃,該不會拿我開刀吧。
一個跪下抱緊她大腿,我哀嚎道:“姐姐你不可以拿我出氣!我是無辜的啊!我可以給你當牛做馬!”
雲覆雨愣住,只是拂過我的劉海,手指勾過我的下巴,像撓大黃那樣撓了撓。
顧遇水:“你殺我狗,我就你藥仙谷。”
李蒼穹摁住他想要拿暗器的手:“阿水,不要衝動。”
如此炫酷的反派毀滅天堂警告居然出現了!
這一瞬間我都不知道要吐槽什麼,大黃很通人性,根本不敢靠近那邊,只縮在雲覆雨的後面。
淡如雲霧的女人像是習慣了被威脅,一點也不怕,她將我從地上扶起來,說出自己的要求。
“完成四件事,過往一筆勾銷。”
李蒼穹連忙問:“請雲前輩指教。”
“第一,顧遇水給我跪下磕頭認錯。第二給我三千兩賠償款,第三永遠不對藥仙谷出手,第四服下我給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