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徹底的決裂中，林九自己或許都不知道，他做了一件真正意義上前無古人的事情，或者說，叫壯舉。
陽，武，羽，人...
四個世界，漫長的時光裏，自從有至尊這個概念以來，這還是第一次，一個非至尊的生命對着真正意義上的至尊說要我來殺你。
這已經不是什麼口出狂言了。
這是純粹在找死。
林九的身影不斷往前走。
他的步伐沉重，但卻無聲無息。
在他身上再次浮現出了大片的黑色霧氣，霧氣在一片廢墟的鋒城湧動翻滾，將他的身影完全籠罩。
戰神的視線穿過了黑霧，看到了無窮無盡的臉龐。
那是一個個被混亂規則徹底吞噬的生命，男女老少，不同的種族。
黑霧裏每一顆分子都是由這些臉孔組成，他們圍繞在林九身邊，最終跟林九完全融合。
戰神的視線微微波動，似乎在尋找着什麼。
因爲他已經看不到林九了。
在他視線裏，只有密密麻麻的臉孔。
那成千上萬，上千萬，上億，甚至數十億的臉孔不斷的縮小，縮小成了細胞，縮小成了一個個分子，不斷的擠壓拼湊，拼湊出了黑霧之中一個由無數臉孔組合起來的人影，繼而拼湊出了瀰漫鋒城的濃郁黑霧。
每一張臉上都帶着不同的情緒。
極度的恐懼，極度的憤怒，極度的憎恨，極度的厭惡，極度的貪婪，極度的冷漠與殺意...
一張張臉孔嘴巴飛快的動着，發出了正常人聽不到的聲音，詛咒，尖叫，怒吼，咒罵，哀嚎。
混亂的規則在一張張臉孔的蠕動下飛快的蔓延過來，衝擊着戰神周身的劍氣，衝擊着他超越了極限的武道意志。
戰神仍舊在尋找着。
他終於在億萬萬張臉孔中看到了屬於林九的臉。
那張微小的，蒼白的，看上去很乖巧的臉龐。
他縮在人臉組成的軀體中，被密密麻麻的臉孔包圍着，佔據着心臟最核心的位置。
林九本以爲會在那張臉上看到憤怒，看到厭惡，看到不甘，或者憎恨，或者任何一種該出現，並且他也理解的負面情緒...
但是沒有。
從那張乖巧的臉龐上，戰神只看到了淡淡的疲憊。
很淡很淡，但刻骨銘心。
戰神近乎本能的轉移了目光，無聲的握緊了拳頭。
他明明還有很多話想說。
但這一刻戰神卻突然明白。
他想說的任何東西，都不是林九想要聽的。
林九不在乎他說什麼。
他只想知道他的父皇會怎麼做。
怎麼做已經很明顯了。
在林十一被逐風盈控制的時候，在他渾身破碎，無法組合，只能任由逐風盈吞噬真實烙印的時候，在他最生不如死的時候，在他最無助的時候...
在林九被逐風氏強行控制的時候，在沉默之章鎖死了他的靈魂的時候，在他即將變成逐風氏的傀儡，跪在逐風盈面前的時候。
在他們兄弟倆最需要他這個父皇出面的時候...
他這個做父親的，選擇了...
默認。
無論這件事情的本質到底有什麼隱情，無論所謂的狗屁大勢到底有多麼重要。
至少在林九和林十一的視角裏，就是如此。
還需要說什麼？
還能說什麼？
解釋，歉意，補償...
林九不會理解，也不會接受。
所以在父子相見的時候，林九大肆的嘲諷戰神，但從頭到尾，都沒有問一句他爲什麼不出手。
事實就是戰神沒有出手。
問不問，就已經不重要了。
他只想要讓這一切儘快的結束。
對與錯，都已經無所謂。
在混亂規則下勉強保持着理智，這是特殊情況，但沒有人知道在這樣的特殊情況下，林九到底在承受着什麼。
他只覺得很累。
他完成了對媽媽的承諾。
他照顧好了弟弟。
其他的，就這樣吧。
戰神的沉默變得無比壓抑。
他的心情直接影響到了這片已經被混亂規則玩壞了的環境，天地間的一切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他默默的看着黑霧中的那道身影。
由無數臉龐組成的身影還在向前。
而那道身影上的臉孔卻在變的越來越多，各種面孔似乎是在不斷的分裂，每分裂一次，那道身影內部就會多出無數道嶄新的意識，原本的面孔隨着分裂變得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模糊。
戰神默默的看着。
看着那張自己之前似乎很少認真觀察的臉孔逐漸變小，最終被一張又一張的臉孔徹底淹沒。
“你。”
戰神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冰冷的像是地獄裏盤旋的寒風，刺骨冰涼：“觀察夠了沒有。”
“蒐集了一些簡單的數據。”
李天瀾的聲音平淡：“不過研究價值不算太大，結束吧，我該回去了。”
戰神緊緊握起的拳頭緩緩鬆開。
鋒城的黑色霧氣在湧動中爆發出了無比詭異的巨響。
霧氣中那道黑色的身影速度陡然加快。
他的雙眼變得血紅。
一張張微小的臉孔開始出現在他的眼睛上，出現在他的瞳孔深處，將他的眼睛徹底的佔據。
混亂規則的強度在這一刻達到了九級權限的極致。
屬於林九的理智完全消失。
他混雜在每一張臉孔的每一種意志裏面，陷入了最徹底的瘋狂與混亂。
他的身影直接踩進了鋒城外的虛空，帶着呼嘯翻卷的黑霧衝向了戰神。
生命，科技，精神，元素，武道，謊言，命運...
這一刻的戰神體會到了所有權限的氣息，但所有的權限都被混亂規則強行扭曲到了一起，以至於戰神體會到的每一種權限，都變得似是而非。
戰神閉上了眼睛，手指微動。
呼嘯的黑色霧氣，如同煉獄般的鋒城，虛空中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詭異生物，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全部靜止。
只有戰神的手指在平緩的向上。
已經成了一片虛無，萬物寂滅，所有物質都歸於混沌的天狼星域和逐風星域在這一刻陡然閃耀了起來。
兩片星域十多億光年的空間剎那之間被金色的鋒芒完全籠罩。
無窮無盡的黑色霧氣在閃耀的金色劍氣下如同泡影般大片消亡。
這一刻，已經被完全毀滅的兩片星域成了全中立陣營最閃耀的地方。
超越了極限的劍光在萬物都將歸於混沌的時候層層爆發。
純粹，極致，煊赫。
不斷堆積不斷扭曲的混亂規則被瞬間斬斷。
所有概念在頃刻之間被徹底撕裂。
兩片星域內，無數看不到的混亂生物在浩蕩的鋒芒中被完全粉碎。
命運，生命，精神，謊言，所有東西，所有的，無論物質還是概念，無論距離多遠，都在浩浩蕩蕩不斷爆發的金色鋒芒下如同冰雪般被飛快的消融，乾乾淨淨。
戰神面前，最濃郁的黑霧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態勢飛快變得稀薄。
金色的劍氣在天地之間，在星空之下到處飛射。
由無數張臉龐匯聚出來的黑色身影迅速變得暗淡，粉碎，絕大部分的臉孔同時覆滅消散。
萬物寂滅，萬靈消亡。
除了權柄，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在金色的鋒芒衝擊下存活。
這就是至尊。
這就是至尊一劍。
李天瀾站在戰神身邊，平靜的看着眼前的這一幕。
他看到漫天的黑色霧氣完全消失。
看到由無數臉龐構成的身影不斷粉碎。
先是四肢，然後是頭顱，然後是軀幹。
金色的劍光以一種凝重但卻碾壓的姿態席捲了那道身影的上下裏外。
一片片密密麻麻的臉龐在不斷的消散。
就在那道身影即將變得透明的時候，李天瀾緩緩向前一步，伸出了手掌。
從來到這片時空後，李天瀾就清楚，自己只有一次出手的機會。
確切地說，是他的每一個權柄，都有一次出手的機會。
自由權柄在沒出手的情況下主動迴歸。
審判權柄出手後同樣消失。
沒有了來自於戰神的劍氣，如今只掌握着純粹的真相權柄的他，終於等到了自己的出手時機。
隨着他的手掌抬起，緩緩向前。
天狼星域。
逐風星域。
浩浩蕩蕩的金色鋒芒之中，一道又一道的身影開始出現。
那是一道道虛幻的身影。
伴隨着的是一片片殘破的廢墟。
收藏與釋放。
這本來是兩回事。
但在李天瀾這裏，收藏和釋放的概念變成了一件事情。
他在收藏這片時空，收藏這兩片星域的所有東西，但同時也在釋放這兩片星域的所有東西。
從未來的時空看當前。
這裏的一切都是沒有發生過，或者說，是被世界主動收束的虛假時空。
這片時空中曾經發生的一切，都已經被收藏。
如今這片時空，這兩個千年的時間，從本質上，就是被謊言權限和記憶權限雙重影響的時空。
謊言權限收藏了這片時空的一切。
而記憶權限混亂了所有人的記憶，甚至影響到了世界的記憶。
於是在世界的感知中，這片時空缺失，但它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按照本能收束，形成了另一個有些不倫不類的時空，代替了李天瀾經歷的這段時光。
而李天瀾來到這裏，直到現在這一刻。
他經歷的一切，都是他現在正在收藏的。
過去，未來，現在，在這一刻成了一個環。
所有時間成了這道環上的一個個節點。
所有事情同時存在。
同時發生。
同時開始。
同時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