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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西界關戰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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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雕的飛行如迅雷烈風般迅疾,從西界關到蒼雲峽,其間一千八百裏路,不出一日就到達了。金色的鷹身在空中兜轉了三圈,尾羽突然騰起火來,然後在朝陽旁繞行出一個星辰的芒鋒。

幽千葉看着晨曦中唳轉的鷹,露出了一絲莫測的微笑。秦雍晗到達西界關後立馬放出的雷雕,傳達的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終是來了。

蒼雲峽北二關的西華軍看見晉國的旗號與輜重,乖乖開了城門。而等待他們的是盟國翻臉不認人的砍殺。輜重兵的戰甲下,均是井鉞營的精銳之師。

幽千葉淡笑着聽不多的喊殺聲漸漸熄滅,轉身多顧錦謙說:“去,攔截斥候,一個都不要放過。然後帶着你的千人隊……”他催動戰馬上前對着顧錦謙耳語,顧錦謙聽着聽着就不由得生起氣來,不過還是乖乖點點頭。

“傳令下去,帶足七日的乾糧,開拔!”

王持陽愣了愣,七天……他看看面前那個配着斬馬刀的精悍青年,他的眼中有一絲清剛之氣,如所有敕柳營軍士一般,自信而傲然。

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了,他有些嘆惋地想。不過年輕人喜歡說大話。

而幽千葉仍然淡笑着看那沉重的絞盤,四座交疊的雄關在敕柳營面前徐徐展開。那帶着銅鏽的獸頭抬高,露出閘門下一人多高的鐵刺。一切都帶着一份兇悍的美麗。

這是王域精銳的第一次會戰,敕柳營的戰士們按着腰間的刀,近乎聖潔地看着遠方青草剛剛蒙密的土地。

一陣綿延三裏的碗碎聲。喝了誓師酒,他們的命就懸在了腰上。但同時,他們等待着把敵人的頭顱懸在腰上。

他們,是要撻伐天下。

晉印熾沒有喝酒,他只是不安地想他的箭與弓。座下,白馬對着天空又咬又叫。他心事重重地揪了揪它的耳朵,也許它已經聞到了血的味道了,而他還沒有聞到。

他的心裏一片空白。

回過神,幽千葉正用灼灼發亮的眸子盯着自己,而旭日的光芒卻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一吟鞭,先鋒營二千騎如流水一般流出關隘。五裏外的輕殿軍大營,待晉印熾趕到時已經沒有白甲的戰士。

而蒼雲峽到九原城的四百裏,馬踏之下不過一日的路程。

西界關。

楚軒謠“噔噔噔”跑到城牆上的時候,正是三月三十日的傍晚,天色黯濛濛的,沒有絢麗的火燒雲,只有陰沉的天空,空茫如同神祗的臉。秦雍晗穿着肩上有對豹咬合的綴筋牛皮甲,手撐着城牆,四日披星戴月的行程,只給他兩日時間養傷。他正在和溫博孚說些什麼,手裏比比劃劃。而溫博孚鬍子白白的,一根根都翹開來,就像被炮彈炸過之後又漂白了似的。她看兩個人目眥欲裂,越說越激動,極有可能打起來的樣子,靠着城牆不去打擾他們。

直到溫博孚心事重重地轉身,纔看到隱在陰影裏的皇儲妃。他愣了愣,花白鬍須更翹了些,然後嘆了口氣走掉了。楚軒謠也知道自己很礙事,可是也不能老是睡在營帳裏頭吧?現在的她可是西界關惟一的女人了,好歹也是萬綠叢中一點紅。

“怎麼上來了?”秦雍晗握着劍柄看着她走到身邊,心裏頭想的卻是:西華軍已然失了先機。他們沒有選擇快攻,那麼一定是傾全國之兵往關口上壓……

楚軒謠悶悶地和他講身體不是很舒服,躺的地方沒有人可以說話,滿地都是灰塵好像幾百年沒有住人了……她埋怨着埋怨着發現秦雍晗愣愣地看着遠方的營帳,泄氣地住了嘴。

要不是西界關裏頭只認識他一個,才懶得找他呢!

過了良久,秦雍晗點點頭“嗯”了一聲,楚軒謠的眼中立馬騰起接着說的慾望。她已經整整兩天沒有說一句話了。很遺憾,其實他心裏想得是:幽千葉是不是收到信號了?出了蒼雲峽直接攻九原的話,沈長秋能不能回救?最好往分魚嶺那裏插一刀以防萬一。若是夜舞姬失手、攻不下九原怎麼辦?

楚軒謠講着講着看他煩躁地抓抓頭,臉上露出很痛苦的神色,以爲他又痛了。她小心地拽了拽他肩頭上獰厲的豹子頭:“你傷好了沒?”

剛來的那一天,秦雍晗和她住一個營房,就躺在她對面的牀上。他右手臂上的箭傷很重,腐敗的肌理外翻着,發腫露出死人樣的虛白。軍醫用刀子小心翼翼地剜去,黑色的血順着他的手臂落在碗裏,慢慢瀝成鮮紅色。這樣,秦雍晗也只是看着窗外一聲不吭。真是很能忍的人啊,她看了都要尖叫的場面,秦雍晗居然……她咬着手指縮到被窩裏什麼都不敢看,直抖索。

其實秦雍晗那時候對着青竹支起的糊紙窗,對着西界關灑下來的碎金陽光,表情怪異地變化着。他忽而呲牙咧嘴,忽而擰着眉頭張大嘴,可就是忍着不叫。

在一個女人面前叫,多沒面子……嗯,多沒面子。

現在聽她問出那麼蠢的問題,秦雍晗實在懶得回答,索性扭過頭倚在城牆上出神。楚軒謠碰了釘子也不想走下城牆去,看着往來的兵士擎着火把準備巡夜。

秦雍晗獨自煩了一會兒,決定去守備館用晚膳。不料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把兩塊蕎麥餅遞到他面前。他終於想起來身邊還有人,可是還是很喫驚地瞥了她一眼。

西界關大營本來糧草充足,只不過在兩人帶傷而回的那一天夜裏,屯放糧草的地方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後來秦雍晗連夜帶人排查,居然揪出兩個什!溫博孚嘆了口氣,他亦回頭嘆了口氣,和這個花白鬍子的老將無奈地對視了一眼。

然後秦雍晗當即命人把他們拖出去砍了。

他知道背後是誰搞得鬼,但他不能查下去。

幸虧西界關不止這麼一個倉廩,只不過那是最大的一個罷了。秦雍晗立馬向西界附近的天水、洛州、毗昂、碩風四郡頒發徵糧詔。估計那四郡郡守接到聖旨還要愣個半晌:怎麼西界關傳密詔來了?皇帝不是在沃雪原遊逸嗎?事到如今秦雍晗也管不了那麼多——什麼都亂七八糟的。

所以現在口糧都掐得死緊。本來溫博孚還怕秦雍晗喫不慣這樣的粗糧,後來他慢慢發現皇上很好養的。嗯,他暗地裏想,年紀輕輕那麼肯喫苦,有前途有前途。

而楚軒謠早就知道秦雍晗屬於雜食性動物,真把他餓了,塞他把草也能嚼下去。她看他呆愣着又把手伸了伸。軍隊里長長的綠色絮衣裹在她身上,袖子挽到手腕處,露出一截白白的腕子。他則盯着她玉白的手心裏躺着的蕎麥餅,然後像剋制了極大的誘惑似地轉過頭去。他不是這裏節制慣了的軍士,平時再怎麼厭食,一到緊要關頭喫什麼都不夠。每餐二張餅,他又是每十二時辰眯一會兒的主兒,熬了三天神經繃得緊無所謂,就是肚子老是餓。溫博孚說仗還沒打起來,四郡糧草又沒有運到,還是省着喫比較好。秦雍晗又拉不下臉來跟他喊“朕餓”,年紀輕輕第一次督軍,總想像其他軍士一樣。

“別挑嘴,自己留着。”他不露聲色地說。楚軒謠卻固執地掰回他,把硬得和石頭似的餅子塞進他手裏。“這太難喫了,我本來就喫不下多少,全給你好了。”

其實楚軒謠行走在西界關裏時常遭受“注目禮”,總覺得那些軍士的眼神帶着淡淡的痛恨,想了很久之後,她覺得可能是因爲她佔了一份珍貴的口糧。那現在她還回去好了。

秦雍晗側着身子看看她斑駁的眸子,又轉過頭去,順道把一塊蕎麥餅藏到懷裏。這樣夜裏就有宵夜可喫了,他一邊想一邊清清嗓。然後他想起什麼,把另一塊餅拼命塞進她嘴裏。後來看到她實在很痛苦的神色,就很謹慎地問:“真得那麼討厭喫這個?”

楚軒謠悶悶地耷拉着腦袋,摸了摸被硌痛的脣:“你老實說,是不是剛纔沒在聽?!”

他沉默。

因爲他響了也要捱罵嘛……

她瞥了他一眼走遠到二十步外,以示劃清界線。不料等再回過頭的時候,秦雍晗按着劍匆匆往守備館裏頭趕去喫他那一份餅子了。她咧開嘴笑了起來,也不理他,獨自一跳一跳回了自己的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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