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之之,你還真的動手揍了啊。”
蘇慎言搖扇,斜睨着蘇婉之,動作風流飄逸至極,只是那慢悠悠的語調,怎麼聽怎麼透着一種幸災樂禍。
蘇婉之坐在齊王府一角的石階上,雙手抱頭,如雲的衣袂掩住她的面容,長長的裙裾拖到地面她也像是毫無察覺。
搖扇在蘇婉之身旁轉了一轉,仍不見蘇婉之搭理他,蘇慎言收了摺扇,妥協似輕嘆了口氣:“別懊惱了,那兩人不過是太府寺少卿之子,區區一個從三品而已。”
言罷,蘇婉之依舊是那個姿勢。
蘇慎言耐心有限,轉了轉掌中摺扇,忽對着一處道:“恪,你怎麼來了?”
蘇婉之手臂微動,動了一半又停了下來,悶悶道:“哥,別逗我了。”
這招他兄妹二人自小用大,分辨起來也幾乎無難度。
“我的大小姐,你終於肯開口了……嗯哼?到底是怎麼了?把你的沮喪說出來也好讓哥哥解個悶。”
蘇婉之放下手臂,怒視:“蘇慎言!”末了,聲音又低了下去。
“他討厭我了。”
“誰?”
“還能有誰?”
蘇慎言兩步邁到蘇婉之面前,定定看着她,略帶詫異問道:“這裏那麼多青年才俊,你這一趟就光顧着看齊王了?”
蘇婉之毫不遲疑地瞪回去:“這裏還有比齊王更好看的麼?”
蘇慎言盯:“難道你還就非齊王不要?”
蘇婉之瞪:“我還就非齊王不要了!”
蘇家兩兄妹相互對瞪,竟是雙方都不甘示弱。
半盞茶的功夫,蘇慎言別開視線,隱約嘀咕:“自小眼睛便大如銅鈴,和你比這個,我太喫虧了……”言罷,語帶不快道:“你就這麼自信齊王能看上你?這滿場想做齊王妃的只怕是不少。之之,你想喜歡誰哥哥都不會管,可是,齊王你最好還是趁早放棄。”
蘇婉之亦斂笑,端正姿態站在蘇慎言面前問道:“爲什麼?我怎麼就配不上他了?”
瞧着如此認真對他說話的蘇婉之,蘇慎言心中既有着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同時也有着更深的憂心。
蘇慎言略一思索,放低聲道:“齊王他……之之,聽我說,陛下的身體這幾年因爲那些長生丹藥變得越發枯槁,皇儲未定,不論大皇子睿王、二皇子燕王,還是四皇子齊王、七皇子靜王都有擁立者,在此時,父親作爲當朝一品,若是和一方牽扯上關係,很快便會被打入黨朋一系。蘇家歷經三朝還能有此繁盛,無外乎一個‘純’字,你明白麼?”
她點頭:“我明白,可是……”抬頭,蘇婉之的目光清澈而堅定,“哥哥,我若真想嫁,也還是有辦法的,對麼?”
蘇慎言不着痕跡的從蘇婉之的目光裏移開,復又撐起摺扇,散漫道:“可是哥哥我不會幫你。”
不止不會幫,也許還會百般阻撓。
姬恪他,把一切都看的太透,之之啊,這樣的男子又怎是你能掌握的?
“哥……”蘇婉之哀聲道。
“沒用的。”
用扇子敲了一下掌心,蘇慎言閒閒笑着。
若爲帝姬恪定然是明君,若爲臣姬恪也會是能臣,只是,這樣的男人偏偏不適合做女子的良人。
笨蛋之之,你明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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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無論蘇婉之如何威逼利誘,蘇慎言都完全不爲所動,蘇婉之賊心不死,死纏爛打的結果是那日之後她便再沒在家見過此君。
蘇婉之依舊被禁足,不知蘇慎言對蘇相夫婦說了什麼,沒過幾日,蘇婉之就見自家孃親捧着厚厚一疊的畫卷走了進來。
攤開一看,具是明都內各家官宦世家子弟的畫像,環肥燕瘦,不一而足。
而且……蘇婉之甚爲無言的看着蘇夫人攜着兩盒零嘴坐在蘇婉之身側,拉着蘇婉之的手,一張一張評頭論足,從家世到樣貌到人品,大有長談之意。
蘇家家訓,在外聽老爺的,在內聽夫人的。
蘇婉之敢在家裏和蘇相據理力爭,偏偏不敢得罪整日在家無所事事的蘇夫人。
所以面對蘇夫人笑眯眯地說:“之之啊,你也不小了,終於到了娘可以操心你終身大事的時候了,這終生大事,孃親定然要認真、仔細、嚴謹的幫你好好的操心一把,你一定一定要放心。我想,我的之之這麼乖,一定不會讓孃親失望的,對吧?不然,娘肯定會覺得很傷心很傷心的。”
蘇婉之連半個不字都“蹦”不出來,只好雙手交疊,鵪鶉狀乖乖坐在椅子上。
看着蘇夫人樂不思疲的好似挑白菜一樣挑女婿,蘇婉之眼角抽了抽,繼續眼觀鼻鼻觀心,反正問到她一概是:“孃親啊,這位公子如此優秀,簡直好似仙男下凡,之之自愧與其差距太遠無法相配,內心十分惶恐。”或者,“孃親啊,你看這位公子面帶煞氣,瞧之渾身難受,顯然與之之八字不合,硬撮合成一對,只怕會有災害,孃親還是另擇,另擇……”
幾次下來,蘇夫人也覺察出蘇婉之壓根就不是挑夫婿而是存心搗亂!
當即,蘇夫人把畫一放,丟下手裏喫了一半的核桃仁,衝蘇婉之怒道:“這個不喜歡,那個也不喜歡,死丫頭,你到底是要哪樣啊?知道你喜歡漂亮的,老孃託了十來個媒婆把整個明都官宦家美男的畫像都給你弄來了,我容易麼我!你還在這裏給我挑三揀四的!”
蘇婉之縮頭縮手,一副低到塵埃裏的乖巧樣。
“娘……”
身邊的侍女已經習以爲常的收拾起蘇夫人喫剩的核桃殼。
那廂蘇夫人突然似福至心靈一般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放低聲音湊到蘇婉之耳邊:“之之,你老實跟娘說,你是不是已經有心上人了?所以才這些都看不上?嗯?”
蘇婉之是很想嬌羞答答的彆扭兩下,再做出萬般無奈的樣子說出姬恪的名字。但是轉念想到蘇慎言說的那番話,蘇婉之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蘇夫人養蘇婉之十五年快十六年,看着蘇婉之神色猶豫的模樣,知道八成有戲。
默默在心中感慨完女大不中留啊不中留,當即旁敲側擊,軟硬兼施。
蘇婉之瞧着蘇夫人興致勃勃口水滿天飛的模樣,嘴角抽搐,早知如此還不如繼續聽她挑白菜,額,女婿呢。
在見識到蘇婉之的油鹽不進之後,蘇夫人又怒了。
“死丫頭,讓你說你不說,信不信娘明天就在這堆畫像裏隨便找一個給你定親!”
蘇婉之小心抬頭,斟酌道:“娘,您願意讓女兒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
“不許跟老孃討價還價。”蘇夫人霍然起身,手指戳着蘇婉之的額頭,“之之,你說出來娘又不會喫了你……不然,小心孃親一氣之下把你嫁給大理寺卿張大人做續絃!”
蘇婉之震了一下:“孃親,你有沒有搞錯啊,張大人他比我爹還大!”
蘇夫人冷笑:“大又怎麼了!老夫少妻很流行的!正好也不用你生孩子,他還買一贈三呢!怎麼樣,你要是願意,我這就去讓他提親……”
蘇婉之果斷抱大腿,淚奔道:“孃親……”
蘇夫人挑眉:“那還不快說。”
又想了想,反正這事遲早也是要被孃親知道了,還不如她自己說。
蘇婉之坐直身體,聲音莫名的低落起來:“娘,我告訴你了,你暫時不許告訴爹,也不許笑話我癡心妄想。”
“乖之之,我不告訴你爹那個老頑固也不笑話你,你就別磨蹭了。”
“我喜歡的人是……齊王姬恪。”
說完這話,蘇婉之便垂下頭,老半天沒見反應,剛想抬頭就聽到自家孃親若有所思的聲音:“齊王啊……娘從前見過他,相貌也確實標緻,你喜歡他倒也不奇怪……不過,之之,齊王此子……你不覺得難度太高麼?”
“娘你什麼意思?”
蘇夫人想了想道:“就爲娘昔年所見,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無論說話舉止都沉穩有禮,接人待物張弛有度,又加上他現在在齊州呆了這些年,這樣的人還是久居高位長大了只怕眼界太高,只看得見大局大勢,卻未必顧得上那點男女的小情小愛。”
蘇婉之望天,頗不以爲然道:“孃親,照你這說,那爹呢?無論如何,我喜歡他,就是喜歡他。”
蘇夫人空出食指,繼續戳蘇婉之:“讓你亂比喻,那能一樣麼?你爹那個呆子……”頓了頓,改戳爲撫又道,“不過,有這等志向不錯,不愧爲孃親的女兒。孃親看好你!”
蘇婉之喜出望外:“那孃親不反對我喜歡齊王?”
“我爲何要反對?在娘眼裏,什麼權衡權勢統統沒得我家女兒的幸福重要……”蘇夫人坐回座位,抄了一把瓜子繼續磕,“但怎麼能讓齊王心甘情願娶你這可就是你的事了,他現在聖寵甚眷,聖上又對送他去齊州八年此事心存愧疚,可不會強迫他娶妻,你娘給你去提親要是被人趕着出來那臉我可丟不去。”